作者:蓝薬
殷惟郢瞧着无甚反应的闵宁,琼鼻又略微翘。
陈易与闵宁分别已久,此时晨起,心却全在她一人身上。
看来,小别…也不一定胜新婚么……
倘若他始终不原谅她,而她却在此时黯然离去,他会不会就此觉得万花无色?
殷惟郢默默想着,这种事她想过一遍又一遍。
陈易看在眼里,像是心有灵犀,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女子常喜欢想自己离去之后,心上人会如何茶饭不思、寤寐难安,总觉过往留下的痕迹,在生离死别后被小心翼翼地珍藏。
她自始至终把自己当做一位独立的人,有独立的想法,且常常固执已见,甚至钻牛角尖。遇到当真是自己错的地方,若不艾草,绝不会真心认错,正是这些往日嫌弃的瑕疵,现在萦绕在陈易的心头,百般眷恋,因为她是真真切切的殷惟郢。
………………
闵宁其实早早也醒了。
说不准,比他陈尊明醒得更早。
只是身为女子,哪怕是闵宁这般的侠士,都会有一分的矜持,何况昨夜被颠鸾倒凤,如何能大胆得起来,她便阖眼耐心等待。
于是,她便听到陈易连亲殷惟郢数下。
“……”
闵宁一时无言。
待陈易那边如胶似漆一阵后,旋即转过脸来,轻轻地要在闵宁脸上啄一口。
闵宁猛一侧头,一下避开,陈易的脸一下撞到枕头上。
“起来了,陈尊明。”
说罢,她竟抛开被褥便起身穿衣,没几息时间便穿好衣物,好不干脆利落,徒留床上那对男女赤条条。
三人穿好衣,洗漱过后,便到早茶铺里吃些早点。
南疆龙尾城的早茶铺子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粗陶碗里盛着热腾腾、米白色的过桥米线,汤头浓郁飘着油花,旁边小碟里码着薄如蝉翼的鲜肉片、嫩鸡丝、翠绿的豌豆尖和鹌鹑蛋。
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配着乳扇和饵块,空气里混杂着米线的鲜香、油条的焦香和本地特有的,带着点发酵酸味的蘸水气息。
闵宁显然很对胃口,她豪爽地吸溜了一大口米线,又掰了块炸乳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她一边吃,一边环顾四周,带着点感慨道:“这安南王府治下,倒真有点意思,我还以为这等边陲之地,尽是些不通教化的蛮夷,没想到汉人这么多,汉风也这么浓。”
街上行人往来,虽然偶尔能见到几个或穿着色彩鲜艳筒裙,或头戴银饰的西南夷人,但大多数人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都与中原腹地相差无几。
陈易也看了看,点点头:“嗯,的确治理得法。”
路上店铺林立,招牌多用汉字,连早点摊的叫卖声都带着几分官话腔调。
闵宁咽下嘴里的食物,丹凤眼看向陈易,语气带着点江湖人的直率,“念及之前在京城,也算与安南王有过几分交情。她这人,性子是烈了点,但行事有章法,是个值得一交的人物。既然到了她的地头,我怎么说也得去拜会一下,见一见这位老朋友。”
她特意加重了“老朋友”三个字。
陈易想起她昨晚得知秦玥身世后,虽震惊却没有排斥,反而主动寻求化解的姿态,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似乎落了地。
既然闵宁主动提出要见,而且看起来并无恶意,他实在没有理由阻止。
于是他应道:“好,吃完便去。”
正说着话,闵宁的目光被街上一队人吸引,几个穿着王府仆役服饰的人正抬着东西经过,他们手里捧着、肩上扛着的,赫然是成匹成匹鲜艳夺目的红绸缎,还有人提着盖着红布的篮子,看形状,里面装的像是鸡蛋一类的东西。
闵宁挑了挑眉,疑惑道:“咦?王府这是在办什么喜事?采买这么多红绸缎和鸡蛋……莫非是秦家有哪位嫡系的公子小姐到了年纪,要办喜事下聘礼了?”
陈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那点从早上起就若有似无的不详预感,此刻骤然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肉里。
他皱了皱眉,随口应和道:“大概……是吧。”
只是那语气,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飘忽。
三人用完早点,径直来到安南王府,王府朱漆大门威严依旧,门口果然更忙碌了些。
方才在街上看到的那几个仆役正指挥着人将采买回来的红绸缎、成筐的鸡蛋往里搬,一片喜气洋洋的忙碌景象。
陈易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上前出示了止戈司的腰牌,守卫验看后恭敬放行。
一路往里走,王府内张灯结彩的迹象更明显了些,廊下已挂起了几盏簇新的红灯笼,陈易的心跳莫名有些加快,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终于,在内院回廊处,他们迎面遇上了正匆匆走来的王妃祝莪。
祝莪看到陈易,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欢喜:“官人,你可算回来了!王爷就在等你呢!”
“等我?”陈易一愣,心头猛地一惊。
“是啊!”祝莪仿佛没察觉他瞬间变化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带着点当家主母的张罗劲儿,“王爷这边聘礼都置办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回来好去下聘呢!这日子都……”
就在祝莪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站在陈易侧后方的闵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祝莪话说到一半,才似乎猛地注意到陈易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当她的目光落在英气勃勃的闵宁身上时,明显怔了一下,努力回想片刻,才带着几分恍然和惊讶道:“哎呀!原来是……闵姑娘?你也来了呀?”
闵宁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无息地骤然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发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痕。
她英气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目光沉静地投向祝莪,又缓缓扫过一旁额上冒出一滴冷汗的那人。
而站在闵宁身后半步的殷惟郢,看着眼前这急转直下的局面,看着闵宁那攥紧的拳头和陈易僵硬的神色,清冷的眼底深处,一丝带着点复杂玩味的光芒,悄然掠过。
这下……似乎真有好戏看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针尖对麦芒
对于大殷来说,陈易一直以来都有为难的时候,乃至有些弱势,但真正吃瘪的时候,却是极其少有的。
原因无他,他性情素来强势,从前便是如此,吃软不吃硬,哪怕是殷听雪偶尔小小的反抗有时都要使狠劲欺负,如今虽然行事上软化些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偶尔处于弱势,不过是让上一让,退上一两步罢了,而且别看他这一回退一两步,来日他反倒要别人退上三四步。
哪怕她这大夫人,多年以来,也只敢暗中拿捏,明面上还是得顾着他来。
只是如今这一回,前是生育了子女的安南王秦青洛,后是小别胜新婚、侠士性情的闵宁,二女同样刚烈,且同样能与如今的他分庭抗礼。
他陈易这一回,又该如何是好?
先前好不容易躲过一劫的殷惟郢,此刻劫后余生,自然没有掺和的心态,不止如此,还有些暗暗发笑。
其实这种坐山观虎斗倒也无甚不好的,反正自己自始至终都是大夫人,任这些女子斗来斗去,吹东南西北风,她都始终屹立不倒。
至于秦玥……
殷惟郢眸光细微流动,
过继到自己名下…不行,这必然难成,退而求其次,做她义母…似乎还算可行?
正在殷惟郢兀自琢磨之时,陈易还定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不知说什么。
他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一路之上,陈易心底便隐隐有不详的预感,只是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昨夜闵宁让了一步,愿跟殷惟郢叠在一块,供自己颠鸾倒凤。
昨夜自己更是满口答应闵宁,让她见一见秦青洛,而闵宁哪怕到听说秦玥是由秦青洛所出时,都一笑带过,因此自己原本的警惕,无声间被放宽了许多。
二女曾为知己,多多少少有情分在,本以为哪怕再起冲突,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届时自己,这个哄一哄,那个顺一顺,哪怕一碗水端不平,但彼此的心思都能说得过去,能够循序渐进地接受如今的情况。
可是这一回来,怎么就来了这么一出?!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祝莪那些话语如同惊雷,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看向闵宁,正撞上她那眯起的丹凤眼,那攥紧的拳头,指节惨白,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祝莪似乎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她看看额头渗汗的陈易,又看看浑身散发着冷肃气息的闵宁,以及闵宁身后那位神色清冷、眼底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光亮的殷惟郢,似乎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呃……闵姑娘,你……”祝莪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
“下聘?”闵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给谁下聘?”
祝莪似缩了一缩,陈易马上投去目光,晓通人心的王妃自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错开道:“…闵姑娘大驾光临,王府有失远迎,王爷也极想见你呢。”
闵宁意识到自己略有失态,举手抱拳,却不依不挠道:“不必远迎,恳请王妃告诉我,到底是给谁下聘?”
祝莪似乎略有尴尬,像是想说几句得体的话,可话在喉咙,又咽了回去,只得勉强笑了一笑。
这副神色,若在以前,闵宁不一定看得出什么,可在混过江湖的她眼里,一下坐实了某种东西。
秦青洛要下聘迎娶的不是别人……
而是陈易!
是她闵宁想娶的陈易!
她抱住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耳畔响起这点声音,陈易面色依旧,却微不可察地拭去了指尖的汗水。
红衣女侠长吸一气,却并未继续给陈易上压力,她那双丹凤眼中掠过寒光,似利剑出鞘半寸,却又顷刻回鞘,她缓缓道:
“我与王爷曾为知己,已是…多年未见,王妃可否为我引见王爷?”
闵宁的请求很是寻常,情绪也克制得极好,于情于理祝莪都本该答应,陈易也在等她答应,好给自己一些时间想办法斡旋。
祝莪的确答应了,犹豫后缓缓道:
“当然可以,不过,还是让官人去引见好了,
如今,官人可是王爷的心腹爱将呢。”
一旁的陈易慢慢瞪大了眼睛。
殷惟郢暗暗带笑,却努力不表露出来。
闵宁微微侧头,看了看陈易。
祝莪适时补了一句道:“有些时候,祝莪也不一定能见得到王爷呢。”
陈易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人站在那里,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祝莪那看似体贴实则火上浇油的话,把最后一点缓冲的空间都堵死了。
“哦?”闵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原来陈大人如今是王爷眼前的红人,能随时得见天颜,那正好,”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锁住陈易闪烁的眼神。
“劳烦陈大人,现在,就为我引见安南王殿下吧。”
一字一句,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陈易一时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有些难看。
引见?
现在去见秦青洛?
带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闵宁,去见那个刚刚说要下聘的秦青洛?
有人愁容便有人欢喜,殷惟郢瞧着闵宁杀气内敛的模样,便知道这女侠看似平静下,隐藏着怎样的滔天巨浪。
她已经成婚了,对此倒不着急。
没成婚的人才要急呢。
如今谁与他相识最早之一,一度情笃意深,却时至今日都未曾成婚呢?
委实难猜啊。
陈易一时硬着头皮,只能在前引路,一呼一吸间努力平稳。
回廊深深,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闵宁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之前在京城,你成婚,没带我。还记得么?”
陈易脚步微顿,含糊应道:“…记得。”
“昨天那时我说过,”闵宁的目光直视前方,并未看他,“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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