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736章

作者:蓝薬

“嗯。”刀锋掠过,带起一阵风。

“那秋露白后劲是不小,上好的酒,虽然我喝不太出来……”

“是么。”她脚步变换,刀势回环,语气平淡。

“你…昨夜休息得可好?”

“还好。”

她的回应简短得像刀削下的木屑,眼神专注地追随着刀尖,仿佛那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陈易有些纳闷,心下嘀咕,这可不像是寻常闹别扭的样子。

若真是气头上,以闵宁的性子,要么直接横剑相向,要么冷言冷语讥讽几句,绝不会是这般…近乎疏离的平静。

她像是在极力克制住,维持着平静。

他蹙眉看着,目光随着那来回往复的刀锋移动,那刀法看似基础,一招一式却沉凝无比。

忽然间,他眼皮一跳,猛地辨认出来,

那是斩蛟刀法。

那傻徒弟哪里是什么庆梨,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他陈易自己!

以剑传心……

有些时候,有的心意难以启齿,无法诉说,有的决断下起来容易,说出口却千难万难……

陈易心头一震,再无疑虑,猛地踏步上前,看准刀势回转的一个间隙,右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格挡,而是以巧劲精准地贴上了刀脊,轻轻一按一引。

嗡…

刀身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

闵宁手腕一住,刀势骤然停顿,她并未挣脱,只是保持着那个发力被止住的姿势,微微喘着气,汗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回避,在这一刻都被这轻轻的一按所截断。

种种回忆如潮水般再度向闵宁涌来,京城时的旧事、家破人亡的痛楚、江湖漂泊的孤寂、与陈易一路走过的日子、昨夜那惊鸿一瞥的小家…复杂的心绪在她眼中翻滚,最终都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黯淡。

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良久,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

“…你明白了吗?”

陈易顿了下,却笑道:“我不明白。”

“…你其实是明白的,不必佯装不懂。”闵宁也跟着勾起嘴角,“说再多好话,我也不信你。”

她试着抽回刀,可陈易指尖却蔓延起连绵的剑意,钳住了刀锋,使她抽之不及。

闵宁平静道:“我已做好决定了。”

“什么决定?”

“这一次,便把你先让给她算了。”

陈易顷刻不知话从何而出,对闵宁来说,做出这个决定到底有多么艰难,当年曾在京城最高的戍楼上迎风灌酒,她兴致勃勃地纵谈往后江湖,过往的事都了却,未来在她面前徐徐铺展开来,她大胆地要往前走,却不是就此不回头。

她会为他回头,再成了一个大侠之后。

为此,

像是江湖上一个即将远行的游侠,往往会把父母留下的遗物押给心上人做信物,她把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交给了他,留下一丝永远无法抹灭的牵挂。

陈易捻着刀锋,一时失神,忽然觉得很虚幻。

闵宁却是再一次勾唇笑了笑,她一面归刀入鞘,一面平静道:“怕什么呢,又不是不娶你,只不过…不是第一个娶你罢了,我都不嫌弃。”

归刀后手松了一松,刀往下滑,闵宁猛地握住,低头才发现刀刚刚偏了几寸,没有对入鞘中。

心…确实有些乱了。

陈易默然地立着,路上想好的山盟海誓说不出口,仿佛如梦幻泡影般脆弱,心绪一下复杂得难以言喻。

自碰见闵宁以来,除了最开始斩蛟的意气风发,她便一直为他让步。

他也一直为此庆幸,也不占便宜白不占,她让一步,他便进两步。

但其实他知道,在心底,她比任何人都想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对他有着如男子对女子般强烈的占有欲,像是远行天涯海角的游侠,哪怕扬名立万,也忘不掉村头会扬起红彤彤笑脸的少女。

这个时候,他反而希望闵宁的想法激烈些,行为也冒险些,甚至哪怕是到时直接劫亲也好,只是这样的想法太过荒谬,闵宁心意已决,除非心想事成,否则以她的性情,都不会行此不义之举。

闵宁低垂着眼眸,重新归刀入鞘,这一次入得很准、很稳,像是就此心无杂念。

第六百七十五章 恭喜你了

积云如凝乳般聚在王府上空,沉闷的光晕照着云襞的深深处,旋即雕刻出屋瓦的阴影轮廓,显出数分倔强来。

陈易与闵宁再无话可说,却也不愿就此离得太远,他们彼此在客院各做各的闲事,以显得刚才的事在彼此心底没有留下隔阂。

陈易数次想开口宽慰,可直言直语地明着去说,作为秦玥的父亲,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可能说得出口,迟迟疑疑的旁敲侧击,又无法动摇闵宁的想法。

试探到最后,连闵宁也意识到他的心念,主动出声道:“陈尊明,你不必再这样了,我自己这一关,我过得去。”

陈易一时哑口无言,说罢,闵宁转身回房,像是练刀练得太过疲惫,要就此歇息,总而言之,就此把陈易隔在门外。

殷惟郢领着东宫若疏,一道一鬼,自王府的廊道处走来。

远远望见那两人生分得意外,像是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矛盾,殷惟郢难掩喜色地对身边的东宫若疏道:“你说,我一过来,陈易就跟她不对付了,这不是在顾忌我?”

笨姑娘挠了挠脑袋,有些不明就里,好一阵后才在殷惟郢的诱导下道:“…这算吗?”

“自然算。”

女冠随意一声后,敛起神色,眸光清淡地缓步而去,直到陈易抬眼看过来时,她才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夫君你是来找闵宁?”

这时没必要欲盖弥彰,陈易点了点头道:“对。”

“昨夜,闵宁虽喝了酒,却迟迟未睡,想来极疲惫,”殷惟郢敛了敛袖子,随后道:“夫君你可先回去,有什么话,我能代为传达。”

陈易听罢,挑了挑眉头,眸光深敛了一瞬,殷惟郢呼吸一时急促了片刻,随后小声地飞快补充道:“我这一回真没别的心思……”

“谅你也不敢。”陈易嗤笑道。

每回狠狠作弄之后,殷惟郢总会消停安分一段时间,那时的她虽偶有狡黠,却大体百依百顺,处处都能贴到陈易心底的软处,若不是因此,陈易也不可能放过她那么多次。

殷惟郢如蒙大赦,脸色恢复寻常,朝身后托了托手道:“东宫姑娘来找你呢。”

东宫姑娘……陈易闻言挪眼看去。

刚回王府没多久,便又见到那笨姑娘,真不知叫人心情作何,那张漂浮着的鬼脸出现到面前,陈易深吸一气,缓缓道:

“东宫姑娘,那时你该心想事成,回到自己身体里的。”

“那可就不好玩了。”

陈易一下不知说什么,不过既然东宫若疏来了,他略微作想,旋即又想到还在高粱山上的林琬悺。

是时候该去把她接回来了,入南疆这么久,到底是冷落了她。

与秦青洛的小家彻底稳固,就差临门一脚,想来也不会在意自己这一举,而且这小娘还算知书达理,祝莪事务繁忙不在的时候,也能给秦玥启蒙启蒙。

………………

车厢内,林琬悺有些忐忑地坐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

她偶尔抬眸,飞快地瞥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去,心跳得厉害。

她是随陈易一道来的南疆,可满打满算,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掰着手指都能数清。

她这个半路跟了他的小寡妇,虽在龙虎山早已有了肌肤之亲,却似乎从未真正被他放在心上过,像一件可有可无的行李,被随意安置在高梁山上。

林琬悺长于深闺,性子本就迈不开,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能挽住这男人那颗看似多情实则难以捉摸的心。

在高梁山那些日子,先是东宫若疏那咋咋呼呼的丫头不见了踪影,后来连一向颇有主意的殷惟郢也悄然离去,只剩下她和婢女秀禾守着空落落的院子,日夜心惊胆战。

她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的,一肚子委屈无处诉说。

可当真见到陈易亲自来接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别院门口时,那些怨气却又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和惶惑压了下去,她甚至不敢多问一句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马车一个颠簸,林琬悺身形微晃,轻呼一声。

陈易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又混杂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揽了过来。

林琬悺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入他怀里,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的气息,她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秀禾,投去求救的目光。

秀禾却早已极有眼色地将脸转向车厢壁,仿佛对车外的景色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把自己缩成了鹌鹑。

陈易的手掌温热,隔着衣料,近乎随意地在她臂膀、腰侧摩挲着,动作算不得多么温柔。

林琬悺惊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可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到底还是很快便冰消瓦解,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雀儿。

陈易感受到她的软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这些天…独自待在山上,是不是觉得被我冷落了?”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林琬悺浑身一颤,那直白的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眼眶忽地就有些发热,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飞快地点了点头,最终将脸更深地埋了下去,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此刻泫然欲泣的狼狈模样。

半晌后,林琬悺才道:“你怎这时才来,接走了她们才来接我?”

话音落耳,陈易微微侧过脸,哪里听不出其中略带怪责的意味,倒不是为此生分动怒,而是讶异,林琬悺竟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自从龙虎山后,他对她都是强迫为多,抹不开面子的林家小娘也只有半推半就,而无论是事中如何淋漓,事后小娘都是一副不回不应的面色,活像个怎样都不愿屈服恶人的良家少妇。

不过,她本来就是良家妇女。

微抬眸见陈易看着她,林琬悺一时觉得自己这话越界了,她跟陈易之间的关系,在确认下来前,她隐隐觉得这人痴恋纠缠于自己,所以百般回避,又不愿当真断绝,可当真确认下来后,才发现没这么深。

林琬悺落寞地垂下脸,忽地,陈易直接便啄了啄她的面颊。

小娘都愣了下,侧过脸,便见他笑吟吟看着自己。

他柔声道:“真觉得被冷落了?是我不好…贞兰。”

听他喊自己的字,还是头一次,林琬悺下意识奇怪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许久后,眼角后知后觉地有了些湿润,她反应过来赶忙抹开,别过脸道:

“你也知道是你不好,你接走了她们,倒不如不来要接我了,把我一辈子晾在山上算了。”

陈易听罢又笑了,这时的林琬悺,的的确确有着其他女子所没有的气韵,自己好色固然是好色,却没有特别中意的性情,想想,家中女子要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该多是一件可悲事。

无论如何,跟林家小娘也算步入到了正轨,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了,自己现在虽然不算太过用情,可一辈子还有很多时间来爱她。

陈易抚起她的手掌,她抽了一抽,发现抽不开,索性便不抽了。

二人便这样静静地相伴了一会,车厢内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彼此渐趋平缓的呼吸。

林琬悺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陈易的沉稳心跳。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冲淡了先前的委屈与不安。

一旁的东宫若疏兀自不觉尴尬,她飘在半空,双手捧着脸颊,歪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碍事。

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眸子眨也不眨,不时微微点头,小巧的鼻翼轻轻抽动。

这二人的相处,那不像是陈易跟大小殷相处时候的甜味,更像是在吃冰丝丝的凉瓜,时时有着需要回味的苦涩,苦尽的甘来朦朦胧胧,如虚若幻。

东宫若疏不由想,若是她勾引到了陈易,会是怎样的味道呢?

她一时浮想联翩,想得入神,连虚幻的口水似乎都要流下来了。

马车继续在略显颠簸的山路上摇晃前行,二人不知这般倚靠了多久。

多日来的心神不宁和疲惫渐渐涌上,林琬悺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浓重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她的眼皮子开始不住地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栽进陈易的怀里。

陈易感受到怀中人越来越软的躯体和平稳的呼吸,知道她已困得不行,这时正好,适合把话给和盘托出。

他趁此机会,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的嗓音缓缓道:

“贞兰,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有孩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的娇躯猛地一僵。

林琬悺几乎是倏然惊醒,困意被撕得粉碎。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眸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惊愕,旋即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慌慌张张,声音都带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