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周依棠依旧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眸光竟异乎寻常的平静。
她声音沙哑道:“难道……你想被你师姐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么?”
陈易的动作一顿。
他愣了一愣,
这不该是他的词吗?
这似嘲讽似威胁的反问,竟是从一向清冷孤高的周依棠口中而出。
在他愣神的间隙,周依棠微微吸了一口气,补充道:
“欺师灭祖的样子。”
室内一静,好一会后,陈易回过神来。
他好笑道:“师尊,你这样说得,我好像很怕一样,不是该你怕吗,在她面前,颜面尽失。”
“我斩却三尸,无妨颜面。”周依棠仿佛没有躺在陈易怀里般,平淡道:“倒是你,你已让我失望,还要让她失望么?”
陈易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陡然加快了一瞬的心跳声,以及怀中女子那依旧平稳的呼吸。
她不再看他,缓缓重新将头靠回他胸前。
可陈易心底的某处像被轻轻撬开了一个口子,有什么东西从中涌了出来。
他今时今日对师尊所做的这一切,这强行占有、这折辱禁锢、这悖逆人伦的欺师灭祖,是不是格外…丑陋不堪?
或许他心底对师姐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敬重与微妙情愫吧,此刻成了周依棠反刺向他的利器。
陈易的眸光在黑暗中扑朔了几下,那揽着周依棠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有些窒息。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道:
“呵……师尊倒是学会攻心了?”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脖颈,语气重新充满了侵略性:
“可惜,师姐怎么看,我并不在乎,倒是师尊你……该想想,若师姐问起你为何境界大跌、若缺剑断,你该如何解释?
告诉她,是你最欣赏的弟子以下犯上,逼宫成婚,还将你囚于此地,日夜亵玩么?”
她沉默了,面色冷寂。
黑暗中便只余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那点微弱的火花已然熄灭,都不过乎徒劳的挣扎,便准备出声让她睡,顺便再扔下一句“明天还要好好玩呢”作为结束。
然而,就在他唇瓣将启未启之际,却感觉到怀中独臂女子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低头,尽管看不清,却能感知到她似乎嗡动了唇瓣,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易以为她是害怕了,怕他明日变本加厉,心底那点恶劣再次升起,正欲乘胜追击,再冷嘲热讽几句,将她彻底打入谷底,
可就在这时,他揽住她光滑肩头的手背上,忽然传来一点转瞬即逝的湿意。
那触感极其轻微,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陈易的神经。
他愣住了。
那是泪。
黑暗中,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尚且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皮肤。
这滴泪水没有伴随任何抽噎呜咽。
这比他预想中都更让他心头莫名一窒。
紧接着,他听见了她近乎心碎的声音,
“纵……”
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
“纵不为我想……
也为你师姐……想想。”
话音落下,她便彻底不再出声,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随着那滴泪流尽,只余下一具冰凉疲惫的躯壳无声靠在他怀里,之后或许是永无尽头的黑暗。
陈易一时无声,所有准备好的刻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胸口不住紧缩,
带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
三日后。
许多日未着衣裳,此时布料落到身上,周依棠忽有不适之感。
但终于有衣物蔽体,还是让周依棠长舒一口气。
陈易为她系好腰带,而后耐心梳理她的长发,为她戴好莲花冠。
此刻独臂女子又有了应有的剑甲模样,光是矗立那里,便如剑一般。
“好了吗?”她不耐地催促道。
陈易捋着她的发丝,淡淡道:“再催我不介意再关师尊三日。”
周依棠唯有沉默。
那夜过后,陈易答应让她出去,却又逗留了三日,这三日里他几乎是抓紧时间般来回折腾,周依棠自然不愿如此,只是如今她是胳膊拧不过陈易的大腿,何况她只有一只手,便唯有承受。
而这屈辱的最后三日终于过去。
自然的是,陆英的步伐也愈来愈近了。
陈易终于慢条斯理地为她理好最后一缕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耳后,感受到她极力克制下的微颤,这才似乎满意地放开发梢。
束缚一松,周依棠旋即起身,毫无犹豫地朝着那扇隔绝了光亮的石门走去,几日未曾正常行走,步伐略显虚浮,但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将这几日被碾碎的尊严重新撑起。
手伸到一半,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石门时,陈易却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可她眼下却无力忤逆。
周依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扫了他一眼,
“还有何事?”
陈易绕到她身前,依旧抓着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故作轻松地摆了摆,脸上挂着那种周依棠最厌恶的浅笑:
“师尊别急,出去是可以,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得先跟我约法三章,才能让你出去。”
见他到了此刻还要得寸进尺,周依棠脸色更寒,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陈易伸出第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轻佻道:
“第一,每天得找个没人的时候,私下亲我一口。”
周依棠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屈辱,她盯着他,沉默许久,久到陈易几乎以为她要再次爆发时,她才极其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为了离开这里,这点代价……她可以忍。
陈易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每旬,师尊便需主动洗干净身子,等我。”
周依棠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反正身子早已被他糟蹋玷污,到了这步田地……
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不要让陆英知道便是。”
陈易嘴角的笑意加深,点了点头,道:
“自然,师姐那边,我自有分寸。”
然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那最后嘛……师姐既然回来了,师尊以后若总是这般愁眉苦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也不好。师姐心思细腻,说不准就看穿什么了。”
周依棠微微蹙眉,不明白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却见陈易笑了下,叹了口气,缓缓道:
“这第三条就是……你以后每天…尽量开心些,可好?”
周依棠一时怔住。
开心些?
在这暗无天日的境地之后?在剑道被断、身心受制于这逆徒的当下?他竟要求她……开心些?
苦中作乐么?
这话比先前的话更让独臂女子荒谬,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罢了,先应下便是。
“好。”
陈易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缓缓推门,沉重的声响间,石门徐徐而起,光线漏了进来,
“外面有点亮,小心点。”
说着,他为她遮了遮光,让她眼睛能适应。
周依棠略微适应后,抬手将他推开,眺望远方,此时天际间一片昏黄,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盖在远方。
即使多日都未从石室里走出,在这黄昏时,也不觉多么刺眼。
陈易侧头看她,黄昏的光线勾勒着她瘦削的鼻梁,清冽的双眸动人极了,他正欲搂一搂,却见被解开穴道后的独臂女子纵身而去,脚步轻点间,便已远远避开了他,落到崖顶。
陈易唯有仰望。
独臂女子于崖上独立。
只见逆光使得山后和山的皱襞的颜色越发深沉,山色更美了,从山肩照射过来的夕阳,使苍梧峰肃穆庄严。
第四章 师姐
师姐回山了。
平日师姐远游后,陈易都是下山去迎,便在寅剑山周遭的市镇接风洗尘,寻镇上最好的茶楼,花上自己小半年的月例租个包厢,点几样平时不敢想不敢看的精致糕点,便足以让陆英高兴好一阵子。
而后她便为陈易点茶,点茶时的陆英总如焕然一新般,灵动可爱皆不见,唯有庄重素朴,点茶如出剑,仿佛连因捣弄茶沫而绷紧的脖颈线条,都极具意蕴。
陈易不时怀念这些日子,搂着周依棠入睡的时候,会半梦半醒间回味糕点的味道,为了解馋,往往便要在佳人雪润白嫩的肌肤上吸上一口,独臂女子倏然地在怀里轻轻一颤,他便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这一回,陈易下不了山去迎接。
他也不敢下山去,虽然不久前曾把周依棠关进过小黑屋,只是这女人从来都不是认命的性子,更不会就此低头,一旦他下山,那么哪怕周依棠没有逃脱,也只怕着手了某种布置。
到底是强扭的瓜,除了床上以外,陈易不敢信她。
山间的路氤氲着雾气,一袭蓝白道袍的身影缓缓从山麓间而来,虽然陈易不能下山去迎,但长幼尊卑,还是要亲自把师姐带上苍梧峰,不巧雾后有雨,衣领被蒙蒙打湿,陈易低头撇过雨珠,女冠已从雾中走了过来,敲了敲他脑袋。
“愣什么呢?”她语速飞快。
陈易回过神道:“天地异象,我还以为是个神女来了。”
“就你会恭维。”
陆英哼了声,继续道:
“一路上我没碰到过你这么会拍马屁的人呢。”
“那就说明我独一无二咯。”
“呵,我看皇宫里还有很多呢。”
贫嘴了几句,陆英转过眼眺望山顶,目光一时穿过水雾,虽然面仍平静,可陈易却从她微颤的指尖里瞧出了几分激动。
想来陆英这一次远游进益不少,而弟子远游之后,自然想将成果展示给师傅看,陈易自己都不免如此,哪怕知道周依棠很少会有好话。
陆英走在最前头,穿过山间道路,虽说新年已过,快要开春了,可越往上走,还是越见路旁一派深深的苍青色,而非绿意葱葱,这像是沉淀已久的鲤鱼池里的颜色,天然地就让周遭清幽。
陆英起初走得很快,可又渐渐慢了下来,这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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