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周依棠倏然向后退开,重新睁开了眼,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仿佛凝了一层更厚的冰,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封冻在下。
一丝热气扑在陈易鼻端,那是她方才短暂屏息后呼出的。
陈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耳畔的一缕微凉发丝,动作温柔,他看着她强作镇定的侧脸。
“可以了。”他顿了顿,唇角勾笑,“唉,师命难违啊,答应你了,毕竟我也不想让师尊失望嘛。”
听着这冠冕堂皇的戏谑之言,周依棠眸中极快地掠过一抹深切的厌恶。
她只是缓缓转开视线,重新望向堂外渐渐明朗的雨后天光,仿佛刚才那个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交易达成。
以她最不齿的方式。
为了另一个弟子。
许是为了清润干燥的口舌,片刻,周依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喝吗?”陈易问。
周依棠放下茶盏,什么也没说,没有评价茶的好坏,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沉浸在那一口茶汤带来的短暂的宁和里,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不想再看见他。
陈易缓缓垂下眼睫,看着茶沫正在一点点消散,露出下面澄澈却已微凉的茶汤。
堂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惨淡的夕阳挣扎着穿透云层,斜斜照进堂内,将他跪坐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冷清的地面上。
………………
江湖游历许久,好不容易回苍梧峰,阔别三年之久啊,陆英看哪哪里都兴奋。
她几乎一整天都在苍梧峰上跑,哪怕其他寅剑山的弟子受师伯师叔之命来请她去论道,她也不答应,全都推辞了。
后山、崖畔、平日里晨练的演武坪…都被她跑了个遍,仿佛要将这三年的空缺一口气补回来。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紫红色,给苍梧峰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陆英跑得额角见汗,蓝白道袍的下摆沾了些草屑,脸上却洋溢红光,她正从演武坪一侧的石阶跃下,轻灵得像只雨燕,一眼就瞧见了正独自站在崖边、望着远方出神的陈易。
“小师弟!”她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奔了过去,带起一阵风,“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
陈易闻声转过头,脸上那点沉郁的神色收敛得干干净净,“师姐找我?我还以为你把整座山跑遍,早把我忘了呢。”
“哪能啊!”陆英在他面前站定,气息微喘,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三年没见,让我看看你剑法进步了多少!来,试一试!”
说着,她也不等陈易答应,反手就从背后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剑身如一泓清泉。
陈易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目光在她手中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这把剑还是当年周依棠携她到剑乡时取下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与陆英的心性颇为相合,他记得自己当时还为此隐隐嫉妒过,因为他的剑,是靠自己一次次搏杀换来的。
周依棠从未想过给他送剑。
许是不能,又许是不愿。
从前是因他到底不是寅剑山真正的弟子,如今嘛...不提也罢。
“好啊。”陈易没有拒绝,他也想看看,师姐如今到了何种地步,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最普通的长剑,掂了掂,笑道:“师姐,请。”
“那我可不客气了!”陆英轻喝一声,剑随身走,一道清冽的剑光便如匹练般直刺而来。
陈易脚步未动,只是手腕微转,手中那柄普通长剑斜斜一搭,看似随意,却恰好点在剑脊发力最薄弱之处,叮的一声轻响,陆英只觉得剑身传来一股沛然难御的力道,原本流畅的剑势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
她反应极快,顺势变招,剑光一分为三,虚实相间,罩向陈易上中下三路,这是她途中自悟的一式,陈易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这招已有几分活人剑的深意,对于尚未破境的陆英而言,颇为难得。
他仍是不退,长剑在身前划了个半圆,不见多么迅疾,却截住了三道剑光的轨迹,轻轻一绞。
陆英顿觉手腕酸麻,佩剑几乎脱手,她咬紧牙关,借着陈易那一绞之力,身形如风中之柳般旋开,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然而陈易的身影却如鬼魅般贴了上来,手中长剑看似缓慢地递出,直指她因旋身而露出的空门。
这一剑,朴实无华,甚至没有带起多少风声,却让陆英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感觉,她勉强举剑格挡。
铿!
又是一声轻响,陆英只觉一股浑厚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五指再也握不住,佩剑脱手飞出,哐啷一声落在几步外开外,她自己也立足不稳,噔噔噔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尘埃微扬。
陆英坐在地上,仰着头,愣愣地看着几步外持剑而立的陈易,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暮色将她因惊讶而瞪大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片刻后,她那双大眼睛眨了眨,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惊叹脱口而出:“小师弟!你、你这么厉害了?!刚才那几下…我都没怎么看清楚!”
陈易手腕一翻,将长剑随手插回兵器架,发出铮的声音,他走到陆英面前,弯腰伸出手。
陆英自然地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目光却一直灼灼地盯着陈易,脸上没有丝毫挫败感,
“你那最后一剑是怎么递出来的?明明感觉不快,可我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快说说!你是不是又得了什么机缘?还是师尊私下给你开小灶了?”
陈易看着师姐那毫无阴霾,暗自感慨这便是陆英的道心了,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也许是周依棠如今在陆英身上看到并珍视的东西。
“哪有什么机缘。”陈易笑了笑,语气轻松,顺手替她摘去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细小枯叶,“不过是师姐你刚回来,手生罢了。多练练,很快就找回来了。”
“才不是手生呢!”陆英皱了皱鼻子,显然不信这托词,但她并不纠结于此,转而兴致勃勃地拉起陈易的袖子,“走,去我那儿,我带了好多各地的土仪,还有几本有意思的杂记,你一定喜欢!对了,我还弄了些外地的茶叶,跟咱们山上的不一样,泡给你尝尝!”
她不由分说,拉着陈易就往自己居住的侧院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嘴里还絮絮叨叨说着路上的见闻。
陈易任由她拉着,看着师姐在暮色中雀跃的背影,听着她清脆如溪流般的话语,心底似乎也被这毫无保留的热情悄然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是他自分歧以来便未曾在周依棠身上感受到过的温暖。
不如让周依棠对大师姐也死心吧。
师徒三人就此生活在一起,一妻一妾,齐齐睦睦,圆圆满满该多好………
…………
暮色渐深,晚课后,周依棠终于回到了自己独居的竹楼。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带着淡淡竹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石室里那挥之不去的潮湿阴郁截然不同。
她反手关上门,门扉阻隔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仿佛将那些不堪的纠葛暂时锁在了外面。
她立在门后,没有立刻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缓缓环视着这间熟悉的卧房……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离开时一样,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终于,那个人不在了。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走到榻边,脱下外袍,仅着素白中衣,掀开那床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棉被,躺了进去。
被褥冰冷,却干净清爽,没有那个人灼热的气息,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纠缠,她阖上眼,沉入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然而,宁静虽宁静,她的心神却迟迟无法彻底安歇。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却一时清醒。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甚至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都清晰可闻,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她不知自己躺了多久,只觉窗外星月似乎都已偏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近凌晨子时,或许更晚。
屋内,毫无征兆地晃过一道极淡的黑影。
并非烛火映照,也非月光投影,那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床榻前方的地面。
周依棠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彻底惊散。
一张熟悉无比的脸庞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边,近在咫尺。
陈易微微俯身,笑吟吟地看着独臂女子。
“师尊,还没睡啊?”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你…”周依棠愣神过后,正欲呵斥,可到唇边只化作冷冰冰的话语,“…你有何事?”
陈易慢悠悠地吐字道:
“已经凌晨,‘今晚’已经过了,当然是…
时间一到,准时开朝。”
周依棠打了个冷颤,自心底生起寒凉。
第六章 欺人太甚
“已经凌晨,‘今晚’已经过了,当然是…准时开朝。”
她倒没想到他能无耻成这样。
“……”
周依棠喉咙里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吸气声,像是在极力压抑翻涌而上的情绪。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入,映得她面容越发苍白冰冷,独臂在身侧微微攥紧了身下的薄褥,指节发白。
她看着陈易那张笑意未减的脸,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欲望。
“…欺人太甚。”她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
“欺人太甚?”陈易微微偏头,似在仔细品味,反而笑得更厉害,“师尊此言差矣,约法三章嘛,白纸黑字,是你亲自点头应下的,我不过是…恪守约定,跟你一样,循规蹈矩罢了。”
他刻意将“循规蹈矩”四个字咬得清晰。
那恰是他当时用来折剑的理由。
周依棠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清冽眸子里心绪翻涌。
她知道他是在报复,报复她白日里为陆英低头的那一吻。
他不仅要她的身体屈服,更要碾碎她最后一点心神上的安宁,尤其是……在陆英刚刚归山的这个夜晚。
“陆英就在山上。”她声音竭力维持平稳,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动静稍大,以她的修为,未必察觉不到。”
周依棠想让他看在师姐的份上就此罢手,陈易反倒觉得,更兴奋了。
师姐在才好啊……
倘若师姐撞破这一幕,那么一并纳入屋内,也算情急之下正当防卫了。
“师姐远游劳顿,此刻怕是睡得正沉。”他慢条斯理地说,向前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到周依棠的耳畔,“何况…师尊难道不觉得,越是如此,才越…刺激么?”
周依棠猛地闭上了眼睛,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漫上心头,比楼外的夜风更甚。
见她闭目不语,身体僵硬如石,陈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畔的发丝,这个动作十足温柔,却让周依棠浑身绷得更紧。
“师尊,”他唤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奇异,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你知道吗?师姐今天拉着我,说了很多路上的趣事,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就像我刚上山那会儿。”
周依棠的眼睫颤了颤,依旧没有睁开。
“她问我剑法,问我这些年的经历,对我毫无保留,满是信任。”陈易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里缓缓流淌,“看到她那样,我就在想…师尊,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像对师姐那样的……”
他没有说完,到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哑然失笑了。
“算了,不说了。”
周依棠想起了白日里,陆英归来时陈易在角落阴影里晦暗不明的眼神,原来……他是在嫉妒。
这丝并没有让她感到快意,反而让思绪里渗入了一丝酸楚的复杂。
陈易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今夜,就请师尊……好好教导教导弟子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任何逃避或拖延的余地,伸出手,指尖搭上了她中衣最上方那颗盘扣。
周依棠倏地睁开了眼。
月光下,她看见陈易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他三尸未斩,欲念浓重得化不开。
四目相对。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屈辱而又不得不屈服的脸。
竹楼之外,万籁俱寂,唯有夜风穿过竹林,发出萧瑟的沙沙声。
……………………
朝完不久,陈易突然有点后悔了。
而且昨夜话说得狠,欺辱也太甚,若一下让周依棠万念俱灰,反倒无甚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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