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799章

作者:蓝薬

狗吠着吠着却忽然不吠了。

本来与村长随意闲谈的陈易眉头微蹙,却听见外头一阵喧闹,而后有人脸色苍白地把村长喊了出去。

仅有星光的夜色漆黑,浓得似墨,本该伸手不见五指,何家村外的道路却格外明亮,一簇簇火把从黑色间冒了出来。

路口竟有一众官兵围住,火光下,是一张张瘦削的脸。

里头乱哄哄的喧哗着,期间夹杂着连窜的马蹄声,以及高声喝骂。

“那是……”

陈易一瞥,陆英凑到他脸边,紧张地眺望。

“吏。”

单单一个字,陆英立时明白许多,这字天然透着一股森寒。

有吏夜捉人。

登时间,随着一个骑马的官吏在村头村尾来回喊叫了一回,官兵们便将一个个人或喝或拽,村民们被聚在了一起,给刀枪逼着排成了一队。

“那是何人!”

官兵看为首的陈易与陆英一身道袍,喝止之余呼来队长,队长又呼来官吏。

官吏手持书册,策马而来,扯着缰绳在驴车边踱步,

“有无度牒?”他居高临下地问道。

陆英从兜里摸出度牒,官吏就着火光上下一看后,陆英伸手,他并未递回,而是扫向陈易,见是壮年,便直勾勾盯着,道:“他呢?”

陆英有些紧张,她心里知道陈易根本就没把名字留在寅剑山的名册里,哪里会有度牒。

“行路匆忙,忘带出门,官爷不至于动武吧?”

官吏眯眼打量了下陈易,道:“且待着。”

说完,他策马而去,手持书册,在众村民面前来回点人。

官吏勒住缰绳,马蹄在村口的泥地上踩了几步,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被刀枪逼拢在一起的村民,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瘦削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册,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胆寒:

“都听好了,奉上命征发丁口,按大虞律《捕亡律》,凡被点之人,敢有逃亡者,一经拿获,不论远近,就地绞刑。”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但很快被官兵们横过来的刀枪压了下去。

官吏不再废话,翻开书册,就着火把的光,开始点名。

“何大牛。”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被两个官兵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他媳妇想扑上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只能捂着嘴呜呜地哭。

“何老栓。”

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脸色灰败,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

“何满仓。”

“何二。”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官吏嘴里蹦出来,一个接一个的人被拽出人群。被点到的,或是面色惨白,或是浑身发抖,有的甚至腿软得走不动路,被官兵架着拖到另一边。没被点到的,有的大气不敢出,有的捂着嘴无声地流泪,还有的死死抓着身边人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陈易坐在车辕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陆英在他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袖子。

“师弟……”她压低声音,话里带着颤。

陈易没应声,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边,点名声还在继续。

“何福生。”

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被拽了出来,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人群里,一个老妪猛地扑了出来,

“官爷!官爷!”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官吏马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砰砰作响。

“官爷,求求您!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啊!他爹去年没了,家里就剩他一个男丁!您把他带走了,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活啊!

求您行行好,放了他吧!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说着,她又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官吏骑在马上,只是往后扯了扯缰绳让马往后挪了挪,免得马匹受惊。

“制住她。”

两个官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老妪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老妪挣扎着,双腿在空中乱蹬,哭声却越发大了:

“官爷,官爷!您行行好!我求您,把我带上吧,让我照顾他,给他洗衣做饭!让我跟着去!”

官吏皱了皱眉,似乎被这哭声吵得有些烦了,道:

“允了,带好银钱行李。”

老妪的哭声便戛然而止,两个官兵松了手,她瘫在地上,又赶忙起身拜谢,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她哆嗦着手,往怀里摸去,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碎银来递了过去。

陆英的目光落在那块银子上,目光一僵。

那是陈易方才撒下的银子。

她认得的。

老妪颤颤巍巍地把碎银举过头顶,递给官吏,官吏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袖子里,摆了摆手,示意她站到被点中的那堆人里去。

老妪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一把抱住儿子,后者肩膀微微发抖,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

陆英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易。

陈易依旧坐在车辕上,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点名声继续。

官吏翻着书册,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一个村民被拽出来。被点中的人越来越多,那边空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哭,有的抖,有的木然地站着,像是已经认了命。

终于,官吏念完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书册,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又看向那边被点中的一干人,数了数。

“十二个。”他喃喃道,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开封皮,又看了一遍书册,再抬起头。

“要十五个。”他自言自语,“还差三个。”

人群里大气不敢出。

官吏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几个来回,末了把两个头发尚且微黑的老翁点了出来。

“你,你,出来。”

两个老翁被官兵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还差一个。”

官吏在人群里又扫了一圈,老弱妇孺居多,剩下的几个要么太老,要么太小,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辆驴车上,遂眯了眯眼,一抖缰绳,策马朝驴车行来。

“你!就是你,下车!”

官吏喝声道。

火光扑朔,驴车里的道士让人看不清面目,待片刻后,方才听到一句,

“我?”

官吏策马行至驴车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道士,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你,”他扬了扬下巴,“就是你,没度牒的那个。下车。”

那人坐在车辕上,没动。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看,他只是那样坐着,仿佛没听见一般。

官吏见他毫无反应,眉头一皱,声音拔高了几分:“说你呢,聋了?下车,准备起行,参军剿匪!”

他依旧没动,良久后,方才问道:

“你确定?”

官吏脸上便浮起冷笑:“怎么,想抗旨动武?试试?”

他话音一落,抬起下巴朝那些官兵点了点。

官兵们会意,齐齐上前一步,前后将驴车围得水泄不通。

陈易却依旧坐着,没有看那些逼近的刀枪。

他只是看着官吏,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笑了一下。

“嗯。”

他说。

“试试。”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应和。

不必官吏开口,官兵们已将刀枪向前一挺,寒光在火光下扑朔闪烁,那雪亮的刃口离驴车不过三五步远,逼压过来,只待一声令下。

然而,这一声令下,迟迟未能等到,沉默的对峙间,只隐约听到了轻微的噗的声音。

然后,待有人慢慢回头,看向身后,看向马上。

官吏依旧骑在马上,手已缓缓抬起。

不,不对。

官吏骑在马上,但……

脑袋呢?

那具无头的躯体端坐在马鞍上,手里还攥着缰绳,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只是脖子以上空空荡荡,只剩一个碗口大的断茬,血正从那断茬里往外涌,一股一股,像泉水似的,喷得马背上、鞍鞯上、地上,到处都是。

嘶——!

连他身下的马这时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砰的一声,尸体砸在地上,血溅了一地。

马发了狂似的尥着蹶子,挣脱缰绳,撒开四蹄往村外狂奔而去,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晃动,照出一张张惨白的脸。

官兵们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自脊背处蔓延起深深的寒凉。

火光里,那人依旧坐在车辕上。

“还有谁想试试?”

他问。

第十章 下位替代

“世道当真乱了……”

陆英抱着腿坐在驴车上,往常这时候她都在躺着数满天星斗,斜靠在陈易肩边说悄悄话,直到声音越来越小,阖眼睡下,等到寅剑山把她叫醒时,还揉着眼睛问刚刚说到哪了。

道路幽深向前蜿蜒,深入其中毛绒似拍打起来“噗噗”作响的黑夜,陆英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觉得眼前这黑夜用浓墨来形容太过单调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好朋友陈若疏,那家伙有时总会有些特别神奇的比喻,此情此景,她会怎么形容呢……

“这天黑得跟没憋好屁一样。”

纵有夜视的能耐,陈易还是受不了,点起了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