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师弟。”
“嗯?”
“你刚才说有心事,现在能说了吗?”
陈易侧过脸看她,她脸上还挂着爬山时蹭到的灰,眼神却认真得很,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像是不得到一个答案就不罢休。
他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捡起一颗石子,
“是一桩…很远很远的心事。”
“小时候?”
“对,小时候。”
“小时候的心事吗,不要怕幼稚,我小时候心事现在都记得很多呢,譬如我小时候就有条小狗,后来给跑丢了,我现在都想起都有点难受。”陆英没有保留地把小时候的事告诉他。
陈易微微颔首,道:“嗯,我也记得我小时候的小狗。”
“这么巧?”
“曾经我也有只小狗,一块白一块黑的,跟我不对付,老在桌底咬我裤腿,后来病了,找哪个大夫都医不好,它死的时候,腿脚还在扒拉我的衣服,好像知道自己要走了,最后没力气了,用死了心的眼神看着我,慢慢不动了。还记得我当着面大哭了一场,谁都安慰不过来……那时我不是因为悲伤而哭泣,而是为了不显得自己不悲伤而哭泣。
有天晚上我在走廊里听到一声犬吠,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因为害怕,所以跑了,犬吠叫了好几声,我越跑越快,我想是它的魂魄在追我,却追不上。”
陆英听在耳内,她看着陈易说话时眼睛低垂的侧脸,好像时至今日,他仍忘不了这事,让人心疼,好一会后她道:
“……不必一直记着伤心事,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南泉斩猫吗,你小的时候把心里的猫给斩了,才无怪乎你如今踏上长生大道。”
少女体察到这比她大几岁、高几尺的小师弟的心绪,可她也不知如何安慰,比安慰别人,分担别人的痛苦,她更善于教训。
陈易摇摇头道:“我没法不记得。”
“…人之常情,尽量不要想起来就好,慢慢就淡薄了,我小的时候离家上山哭了很久很久,现在连父母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不是很爱我,所以送到山里。”
陆英不住吐露些深藏许久的记忆来,反应过来来赶紧打住,道:
“慢慢就尽量不会想起来了,不是没法的事,不是么?”
“不是。”陈易摇摇头道,”因为这事是我编的。”
“……啊?!”
陈易转过头,眨眨眼睛看着她,道:“我小的时候把这个故事编出来,到处跟别的女子说,人家一听就很同情我。”
“…怎么可能…细节这么多,你逞强呢……”
“就是细节多,才是编的。”
听到这句,意识到自己被耍的陆英滞了片刻后顿生怒气,抽出剑鞘猛朝他屁股去打。
陈易倏地一个起身,就让陆英落了空,大师姐失去平衡从台阶上摔到溪边泥地里,抬起头来恨恨地看他,咬牙切齿道:
“你、你给我过来,我生气了!”
陈易捧腹大笑,就在那不过去。
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中,陆英重重地哼了一声,坐回石头上,
“不理你了。”
“…..虽然是编的,可情绪是真的。”陈易说。
陆英气鼓鼓道:“既然是编的,情绪怎么可能是真的?”
“因为……”陈易转过头,眺望向小楼的方向,午后微黄的日光从那里深沉地普照过来,“因为…我设身处地去想过,幻想过我可能真有一条小狗,也可能我就是那条小狗,另一个我在静静地看着我死,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绝情,就掉了几滴眼泪来安慰。”
第十三章 师尊不对劲
陆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弟的话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既非悲伤,也非愧疚,不是那些她能叫得出名字轻易表达的情绪,像是很多层东西叠在一起,压在几句话底下,深到她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却看不见摸不着。
她只是听着,觉得难受。
可为什么难受,她也说不清,小师弟的话里有着女子都没有的复杂情绪呢。
“你什么时候生辰?”沉默了一会,陈易把石子丢进溪水里,咚的一声轻响,涟漪荡开,很快被水流冲散,他见她不说话,便随口问道。
陆英一愣。
这问题来得突然,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腊月廿三。”
答完了才反应过来,她看着他,几分困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易收回目光,又看向湍湍不息的溪水。
“你刚刚不是说,以为那芍药花是送给你的吗?”
陆英怔了一怔,那句话她自己都一下忘了,不过是随口一提的旧事,说了就说了,她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可他记得,他还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她那一点没说出来过的心思,她没想到小师弟竟能觉察到人心底的微末处。
那点心思她自己都未必清楚,就是半个山坡的芍药花迎风摇曳,她站在旁边看着,可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要是送给我的就好了。
就那么一瞬间,后来她也不常想起这事,可他一下读懂她的心思,
陆英心里忽然有些慌乱,忙摆摆手道:
“才不必送呢!你送给师尊是孝敬,送我算什么?”
说完,她心底先警惕起来。
等等,师弟为什么突然问生辰?为什么提起那茬旧事?
他是不是……
她偷偷瞥了陈易一眼,他坐在旁边,侧脸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是那么在松下坐着看溪水流过,陆英心里警铃大作,心疑他不会是对自己这师姐有不该有的心思吧?
她是寅剑山的女冠,是剑甲弟子,自幼入门,恪守戒律,一生不婚。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也是她早就接受的事,她从来没想过别的,也不敢想。
可万一师弟想了呢?
万一他对她有了那种心思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很难按住,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陆英心里乱成一团。她得说点什么,得让他明白,得早早断了他这不该有的心思,不能让他陷进去……
她正想着该怎么开口,才能既让他明白,又不伤了他,陈易忽然开口了。
“送你也是孝敬。”
“师弟,先前娶妻不是要你娶……啊?”
陆英倏地一顿,所有盘算好的话一下都堵在喉咙里。
“师姐是长辈,孝敬师姐也是应该的。”陈易转头朝她笑了,道:“师姐别下头。”
这时的陈易还不知道他下辈子会碰到一个女冠,后者下头的功力陆英不及十分之一。
“我…你…”陆英的脸一下烧了起来烧得通红,她气得跳了起来想拿剑抽他,可这样又反倒显得自己理亏尴尬,她狠狠跺脚抽剑砍起石头来。
一下剑气四溢,碎石乱舞。
陈易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看着她劈石头的背影,看着她肩膀随着每一剑起伏,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法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珠子却慢慢转到眼角,向上。
嶙峋的山石间有道独臂的身影静静立着,衣袍被山风轻轻拂动,离得不远,不远到能看清那张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表情,只能看见那张脸朝着这边,朝着他。
见他看来,那道身影没有躲,只是回看了他一眼。
而后才往后退了一步,没入山石的阴影里。
陈易收回目光,垂下眼,勾起嘴角慢慢收了些。
师尊这是觉察到自己心思了?还是压根就不放心他,一路跟着,看他跟陆英单独待着,就非得在暗处盯着?
她是这么不信任自己,不过自己也的确不值得在这方面信任是了。
他正想着,陆英那边终于停了。
她回过头来,扫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还带着刚才气出来的红晕,头发上沾了几片落叶,像只炸了毛刚刚冷静的猫。
陈易无奈地耸耸肩,摊了摊手,一副我又没做错什么的样子。
陆英瞪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陆英。”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清冷入骨,嗓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耳内。
“你人在哪里?怎不在练剑?”
陆英浑身一顿,这是从演武坪来的声音,
“糟了!”她一把抓住陈易的袖子,“师傅发现我们摸鱼了!”
摸鱼这词还是他教的,陈易朝四周看了一眼,一副不知声音从何而来的样子,又收回目光,点点头。
“是啊,赶快回去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让她担心可不好了。”
二人离开这里,马上返回演武坪,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穿过那片冷杉林,终于远远望见演武坪的木桩。
演武坪边上,一道独臂身影如雕塑般立着。
独臂女子站在木桩旁,面上没有什么神色,目光落向正朝她跑来的陆英身上,也落在陆英身后那个不紧不慢跟着的人身上。
陆英跑到近前,喘气后站定。
“师、师尊……”她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道:“是弟子懈怠了,弟子不该……”
“不必废话。”
周依棠的声音清清冷冷,打断了她。
“练吧。”
陆英连声应道:“是,是!”
她几步跑到木桩旁,走起剑桩摆出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演练今日的剑法。
陈易站在旁边正要上前指导,
“你跟我来。”
周依棠的目光移向他。
陈易脚步一顿,微微颔首,平静应道:
“弟子遵命。”
他跟着周依棠往演武坪外走去,两人一前一后缓缓顺着道路上行,身影渐渐被两侧树影吞没。
陆英不由停住剑势,回头看了一眼。
二人的身影远去,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冷杉的枝叶随风摇曳,她握着剑,愣愣地站定,心里忽然冒出些说不清的疑惑。
师尊和师弟…总觉得近来有些不对劲……
她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努力回忆。
师弟回来后,师傅好像变了些。话更少了,人更静了,而师弟呢……
师弟好像也没以前那么敬重师傅了。
第十四章 吃宵夜
夜深人静,陆英在房中辗转反侧了两回,终不得眠。
阖上眼便是白天里练剑的事,往常纵使师弟剑法进益更甚,师尊也从未让师弟代师传授,她也少有请教,好歹是大师姐,向师弟请教面上挂不住,师尊应当也看出她的心思,故每每言传身教,这日却不由分说地让师弟指点,细想来当真奇怪。
凡事都经不起细想的道理陆英也是懂的,当时也只道师弟已足以出师,自己与之已差之甚远,陆英自然乐意不耻下问。可或许是女子天生的直觉让她感到有些许异样,再怎么看二人都有几分奇怪,师弟分明学有所成,师尊反倒避之不及,也不曾拿师弟当榜样激励自己,而且平日里,二人总显得既疏远却又亲近,师弟似乎总是目光灼灼千方百计地寻觅着师尊的眸子,师尊却眼睑低垂,不予回视。
陆英脑海里浮现出陈易听命躬身随周依棠而去的身影,二人一前一后上山时连步调都有几分相似。
心有疑虑,想静也难。床上顶着青灰色的纱绸帐子,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在帐顶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她看着那道光影,看了很久,光影一动不动,她也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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