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10章

作者:蓝薬

她如一尊玉雕般毫无反应。

“悟不到。”陈易低声道,不愿道歉的他只有这么一句话,“暂时悟不到。”

周依棠并未有声回应。

或许她对自己已经失望了吧,陈易的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腰肢,让她失望的事他做过太多了,如今不过又是一次罢了。

可纵使如此,陈易仍心有亏欠,好一会后低声道:

“明日我重整心态,继续练剑,你还是得好好教我,不然陆英的事了结不了。”

这话委实无耻。

独臂女子听到“陆英”二字,唯有“嗯”出一声。

这是她今夜唯一的回应了。

陈易心安不少,揉了揉仍泛疼的眉心,阖上双目,搂着怀里的玉人很快便入睡了。

“……..”

“……..”

“…………..”

倏!

沉沉蓝黑间,忽一线寒芒在深处绽起。

剑光拖成细线,斜斜刺破了眼帘下整片黑暗,天地分开一线。

陈易眼球一跳,猛地睁眼,倏然惊醒。

周遭静谧,唯有独臂女子细微的呼吸萦绕车厢,恍如惊魂未定的陈易以掌轻贴厢壁,触手一遍冰凉。

错觉……

陈易轻按眉心,些许酸痛仿佛是当时一剑在心底留下的一抹残影。

错觉。

陈易咧了咧嘴角,摸出床侧长剑搁到膝上,那固然是极高明的一剑,却也只是击他于未然,更绝非那种无论如何也施展不出的绝妙剑术。

横竖睡不下,毕竟惊醒,陈易披上衣裤,持剑下车。

夜浓如墨,皎洁的月轮大半没于云雾中,偶然漏泄的光线照得湖边昏暗,陈易屈肘持剑而立,剑锋平照下巴架在肩侧,起剑停一步,而后斜转回身,一剑自腕边转出,收剑至左肩反手沉步一撩,如此出剑、收步、转势,一连三番,陈易湖边兔起鹘落,时而左脚迈进呈左月势,时而当空横击呈剑斗势。

行云流水的寅剑山剑招深处,深隐着这天地一剑的武道秘藏,从头到尾一步不缺方能体悟,直到云停水止时,这一剑会从水中缓缓浮现。

剑在他手中时如细线,时如圆月,又时如贴水而过一道黑龙,剑气卷浪而起,奔走数丈未消。

数剑之后,剑已走到武夫一气的尽头,云将停水欲止时,陈易隐约把握无法言传身教的精妙,缓缓举剑而起,轻描淡写地一招一剑。

一线如炎夏青空般的白芒缓缓劈落…….

林鸟惊飞!

一线行至半途,轰然溃散。

陈易猛地睁眼,脸颊不知不觉间淌满汗水,他仰起头,满山林鸟月色间飞满天空,绕月“赫赫”的惊声啼鸣,周依棠恍若分开天地一线时,不曾惊动一草一木,他却震醒漫山遍野。

陈易无声凝望杂乱无章的夜空,低头迎向手中之剑,

怎么,我是在被剑拒绝么?

狭长的剑锋无声倒映着他的脸庞。

惊起的雀鸟渐渐回到杂树林中,他不再演剑,收剑入鞘,天边云雾浮动,缭绕的月色也随之清明。

环视再度静谧的山林,陈易叹了口气,

“差的…有一点远啊。”

…………………

“不是悟不到的东西。”

周依棠收拢着身上衣衫,指尖扯紧衣襟,不咸不淡道:“是么?”

“当然。”陈易双手捧着热茶,大灌一口道:“我天赋异禀,七窍玲珑,本来就是人中龙凤,悟得这一剑不难,只是时间问题。”

“释迦摩尼点拨众弟子时说,弥勒菩萨未来劫中也会成佛,只是时间问题。”

听她这一句是在肯定他的天赋,陈易心下受用,好笑道:“你一道士说佛教的典故干嘛?”

“讽刺你。”

“……”

周依棠已整好衣冠,束紧腰带,如瀑长发自肩后披落,她揭开车帘长身而起,阖上双目倾听风的声音。

清风穿林,拂过她衣袂飘飘,她明明没有出声,山林却似在回应。

陈易沉默地垂眸看剑,这极情于剑的女子纵不出剑,也仿佛身处剑中,恰恰是这种一生中除了剑以外别无他物的剑痴女子,才能如此剑心通明,被天地所钟爱。

“昨夜你练剑?”她问。

陈易仰起头,“你是如何知道?你醒了?”

“没醒,”她一指抬起朝上,“天地告诉我的。”

陈易蹙了蹙眉,道:“它怎么不告诉我?”

“说了。”

“它真有说话,我怎么听不到?”陈易摇摇头,他知道跻身一品后会有玄而又玄的天人感应,如周依棠这般的道门真人更是如此,然而当时万籁俱静,他也心无杂念,若当真有什么大道之音,天地之声,他怎会听不见。

独臂女子道:“你视而不见,听而不明。”

“净在这说瞎话。”陈易嗤笑一声。

刚一笑,他便略有后悔,说起来这是周依棠跟他说话最多的一个早晨,比以前几天加起来还多,或许是他这逆徒为了大师姐开始潜心剑道的缘故吧,为人师者自然会多有提点。

晨起的天色清明,连车檐下的陈易也注意到了,澄澈水洗的天空没有厚重凝聚的积郁云海,只有数朵聚拢的云雾像岛屿般浮动,天光普照山林泛起一圈淡蓝,那是雾的颜色。偶尔掠起的鸟影像山的飞檐。

独臂女子静静迎风矗立,似在看那薄雾游动的蒙蒙山水,远处一座座高山,接天的树木触及海色天空,云岛缓缓浮过渐行渐远,待不知多久,她回身走来道:

“去听吧。”

陈易抬起头,“什么?”

“天地在流动。”

第二十三章 剑

时值残阳薄山,暮霭四合,荒草萋萋。林深鸦寒,啼声断续。

车轴在雾中蜿蜒向前,野花零乱,淡黄浅白,山中少有人迹,两旁树木高得合拢天穹,山槐、古松、毛榉交错生长。

长松夹道,古柏垂阴,曲曲折折地绕过一片老林,远处有溪流声,忽近忽远,天清幽,地珈蓝。

景色青黑,云气如潮,不辨人迹,唯听鸦声,峰回路转间,林深有屋檐。

剑柄挑开一角车帘。

林路尽头,薄雾里立有道观一座。

“公子是要借宿我白鹄观?”

“不错,我同内人打算赏那远近闻名的早梅,顺带烧香祈愿,几日就走。”

“……这,观内梅花还未开。”

“无妨。”

“可这……”

道童一再踌躇,远处有一中年道人走来,眼尖扫到陈易背上有剑,又一扫马车由纸人纸马所驾,

“云寓不得无礼,还请善人入内,我观尚有数座空房。”

“请善人入内。”

“福生无量天尊。”

“福生无量天尊。”

长驱马车入观,观不大不小,沿中轴线布局占住半座山坡,先后依次排列着三堂六殿,道童领着陈易、周依棠二人落宿客院厢房,也不叨扰,叙述了一番观内规矩就走。

纸门拉开,可见梅林,尚未到开花的时节,枝条纤细间满树花苞。

她坐在厢房内,神色淡薄,独臂拢袖,不言不动。陈易在铺纸在地低头看青词,指尖写写画画,并未急于动笔。

周依棠让他去听天地流动,恰如她所说,陈易视而不见,听而不明,不知天高地厚的他便觉意懒心灰。翌日天空落雨杂雪,气象清幽得不可久居,陈易提早了些脚步驱车而行,去往必经的白鹄观。

一路无事,百无聊赖,恰巧见周依棠为陆英祈福写青词,厚起脸皮讨教,然而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就此放下又恐被嘲笑看轻,他想:“大不了千磨万砺呕心沥血,大不了磨周依棠几句,也好叫她用心指教,夫妻彼此不那么疏离。”陈易遂专心致志,师傅见此,偶有指点,让他先从易到难,青词不必拘泥于形式,先写就已心,她说:“大可以剑为题。”陈易听到这话,如顿开金绳,扯断玉锁,心绪潮涌连绵不绝但寻出处。

回顾过往一路,不同于道武双修之人以道观武、以武映道,道武如阴阳轮转,身如大炉,陈易武道进益近乎都是从生死搏杀而来,杀者生,慈者死,一个个挑灯照明以麻绢擦拭剑上鲜血的夜晚,所挑的灯光时至今日仍打在面门上,技近乎于道,仍然是技,剑是剑,不过乎杀人。

陈易研起粗糙的墨块,沾水提笔,

一心一意杀人见血的岁月,如今仍在我的剑上。

天地又在哪里流动呢?

剑。

古兵,寒铁。

磨剑胆,向死歌。

少年见虎,野火焚河。

剪断金石怨,千山葬旧声。

梦里犹闻剑响,醒时不问前尘。

谁向尸边参活法,奈何桥上奈何身。

一笔一划落完,独臂女子垂眸看去,无言片刻后轻轻摇头。

诗中杀伐之意太重。

不必去说,当下说了他也不会听,况且若言语中数落,他必然会在以那事报复回来。若非是为陆英,周依棠哪里会管这欺师灭祖之人的剑道路途,早就任由他自生自灭。

只是为了陆英,魔佛不得不除,所以那日才有所指点。

也不必她开口,陈易从她眼底细微的目光里就发觉了什么。

杀人见血,不对么?

陈易低头看诗,沉吟不语,

是…有伤天合么?

他的剑术已足够高明,江湖上开宗立派也绰绰有余,然而周依棠所说的剑路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捕捉,更何谈体悟。

沉吟越久越不知答案,陈易收拢纸笔,起身而出,与周依棠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

“你的剑,要过时了。”

………………….

“咦?斋饭?”

“公子、夫人见谅,本观向来茹素吃斋。”

当夜,道童送来斋饭,陈易算算日子不是什么节日,却半点荤腥都无,要么是不立家室的全真教,要么门内有斋醮法事。

不过既然是借宿,走惯江湖的陈易也没啥讲究,从方地里切了几块腊肉,当即大快朵颐。

周依棠则不动饭食,她早已辟谷十数年,近年来也是因陈易强求,方才动过几次筷。

屋外下起细雨。

石阶苔痕斑驳,湿意侵衣,廊下梅影横斜,随风摇曳。

溪声绕屋,清冷入骨,山风过檐,呜咽如诉,古松偃蹇,枝叶翻涛,寂寂然如浮世春雪,雨夜珈蓝。

此情此景,无限青冥无限禅。

吃罢斋饭,陈易搂着她靠在门边细赏小雨。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