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沿着小路深入,长晏子提着灯笼依约将二人带到祖师塔前,他双手轻轻推门。
一股陈腐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陈易不由捂鼻。
可片刻,指头又倏然一松,浓郁的陈腐气里有丝丝缕缕的馥郁气。
怎像是…南疆一带常见的花木熏香?
陈易向内看去,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石台上盘膝端坐着一道人影,身着早已褪色的青灰道袍,头顶莲花冠,双手结子午印搁在膝上。那道人须发皆白,面容却仍栩栩如生,皮肤干缩成半透明的蜡黄色,紧贴着颧骨与额角,眉目之间依稀可见生前清瘦的轮廓。
“这便是祖师的遗蜕了……”
长晏子将灯笼放到一旁的石架上,室内灯光更亮了些,
“嗯?”
灯笼似照到了什么东西,长晏子几步上前,忽见石台下竟留有一纸张。
纸上有字。
“得蒙大明尊佛庇佑,今夜幸取明眼一双,不负万里跋涉。白鹄观诸位道长供奉多年,辛劳至矣,妾身在此谢过。来日若有缘法,愿诸位同沐光明。”
念着念着,长晏子倏然一惊,猛然回身,抓灯扑到石台之前,照亮了仙人遗蜕的面容,衣冠古旧,面容仍栩栩如生,只是那张干枯如旧木的脸上,双眼已经空了。
眼眶里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朝着塔门,仿佛方才才睁眼看过什么,长晏子身形一颤,
“祖师……”
陈易伸出手,“且让我一看。”
长晏子怔了怔,忙将那张白纸递去,陈易接过,只扫了一眼,指腹轻轻摩挲纸面,嗅到纸上未散的一缕香气。
“大明尊佛……”陈易低声念了一遍,“真是手快。”
“我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派人摸到这里,”长晏子回过神来,急声道:“道友,魔教杀入山门已有段时间,若他们已经远遁……”
“没远遁。”
陈易把纸张夹在指间,抬头看了一眼塔顶的梁木。
长晏子一愣,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依棠眉眼微动,也跟着抬眸。
祖师塔内梁木交错,蛛网积灰,灯火昏黄,照得上方阴影一层叠一层,似乎什么都没有,陈易却道:“姑娘美人一位,何苦做那梁上客?”
无人回应,只有灯笼火苗轻轻一跳。
陈易等了一息,下一瞬,手中长剑倏然出鞘。
自下而上,直刺房梁深处。
铛!
一声金石交鸣骤然炸开,震得祖师塔里尘灰簌簌而落,灯火剧烈摇晃,石壁上众人的影子也跟着乱成一团。
“咦?”
火光摇曳间,房梁上现出一道婀娜身影,竟是个身着夜行衣的女子,
“你这是如何发现得了?”
她虽蒙着半张脸,却露出一双烟波妩媚的眼睛,手中横着一柄细剑,剑身狭长如针,方才正是这柄剑挡住了陈易那一击。只是她握剑的手腕微微发颤,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剑来得如此凶烈。
“死人气里如何闻不到花香?”
陈易话音间,却觉剑上倏然一道推力,那女子拍掌一震,脚下无处凭依的陈易当即被从梁上震退,他脚步接连侧踹塔柱,粗如二人合抱的塔柱生生踏出两个凹痕。
短短一回交手不分胜负,那夜行女子不愿过多纠缠,魔教在观中大势已去,她砸出迷烟弹,身影从梁上朝塔顶纵身一跃,竟如游鱼跃水般轻易破开屋瓦,当即脚尖一点,便朝观外奔去。
“小郎君,姓祝的来日再还你这一剑。”
烟雾弥漫,陈易屏息一跃,倏然冲破云烟雾绕串出塔楼,一战之后又有一战,剑上鲜血都来不及拭去,当即狂奔逐杀那夜行女子。
夜行女子想不到陈易半点不为迷烟所困,她一脚踏在殿顶,携风从观上越过,而那人却似踏风而来,二人屋瓦间兔起鹘落,一时没法拉近距离,却也甩不开彼此。
“妖女!你盗人祖师遗蜕作何?”
夜行女子轻功不停,侧过脸时很认真地纠正道:
“盗亦有道。”
她顿了顿,莞尔一笑,
“也是物归其主。”
陈易自知她口中的“主”是所谓大明尊佛,轻功全力运转,几步并作一步。夜行女子啧了一声,口中念诵法诀,身形顿时如鬼魅般穿行阴翳之间,视野里已看不见身影,若非陈易始终紧锁其气机,怕是早就追丢。
此人如此难缠大大超出夜行女子意料,她正愁如何脱身之际,却从白鹄观外倏然觉察到什么,本就烟波妩媚的眼睛顿时一亮,她转身将剑猛地一掷,陈易不得不停步挡剑,趁此良机,夜行女子飞快念诵咒法。
又是一团云雾从她所处之地炸开,数十丈的烟云如排山倒海,顿时掩盖住所有气机,陈易知道她逃不了多远,当即从殿上落下,用剑拨开云雾,四处搜寻残存的气机。
却见云雾散去后,一道身影抽剑出鞘直扑而来。
第二十七章 一剑
夜色浓稠如墨,山风卷着雨幕一阵紧似一阵,兔起鹘落间,张少言眼里整片山林都像活了过来。
树丛摇摆起伏,枝影迎风乱舞,呼呼啸声似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一脚点过岩石,越过山槐古松,穿风越林,胸背锦衣汗湿,衣袂雨中飘荡,少年人不觉疲倦,心脏擂鼓狂跳。
灌木丛间一出一入,雨水飞洒。
白鹄观已愈来愈近。
听潮剑庄与白鹄观世代交好,观主长晏真人更是他爹的至交,今日白鹄观有难,听潮剑庄岂能袖手旁观?
江湖豪侠,当仁不让。
他张少言贵为剑庄少主,自然是豪侠中的豪侠,一路他脱离队伍,快马加鞭赶了数日,到山路难行便下马徒步穿林,一路轻功疾奔。
雨愈来愈大。
遮天蔽日的松林漫天泼洒起雨珠,砸上斗笠噼啪作响,衣衫都已湿透,张少言不曾在意,山风骤紧,风声呼啸,山中少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风吹草动间提防草木皆兵,魔教中人极擅隐匿暗杀,也许再走几步灌木丛后就冒出一抹寒锋淬有触之断肠的剧毒,也许手边的古松上就蹲着一道即将扑身而下的黑影。
他都不怕,非但不怕,甚至还隐隐希望有魔教中人窜出来,好叫他试试手。
穿过一片老槐林子,白鹄观的轮廓在林梢中显露。
张少言在一块人大的青石后放缓脚步,侧耳听了听。
很安静。
院墙内一片昏黑,不见灯火,似乎今夜无事,道人们都早早和衣而眠。
张少言自语了一句,“来早了?”
雨声外再无别的声响,夜风拂过,正思忖间,鼻尖忽然一抽。
血腥气扑入鼻腔。
不,是来巧了!
张少言面色一凝,旋即咧开嘴角,来早不如来巧,他来得刚刚好。
观门半敞,雨水顺着门缝淌成一线暗红。
张少言按剑而入,脚底踩过积水,白鹄观的建筑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入山门,过灵官殿,殿前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具尸首,有的是道人,有的黑衣蒙面。
张少言蹲下探了探一个道人的鼻息,已无生气,他又翻开一个黑衣人的衣襟,脖颈间露出护身符,果然是魔教中人。
见此情形,鲜血上涌,魔教中人必然没走,张少言拔剑在手,疾步穿过灵官殿后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厢房纸门皆被刀剑劈烂,里面一片狼藉,显然是被人一间间搜杀。
出了甬道,尽头便是三清殿,殿门虚掩,里面灯火摇曳,他正欲冲入,忽地脚步一顿。
却见白雾狂涌的雨幕间,有一人正提剑疾奔,剑上血气浓烈,张少言看去时,他也侧眸相视。
张少言抽剑出鞘,怒火中烧,
“魔教贼子!”
脚步一踏,剑锋掠起寒光破开雨幕,当先一刺。
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一剑挡在剑格之下,剑锋离那人不过几寸,可任凭如何用力却始终不得寸进,张少言一惊,回身一挑,偏偏那人的剑如影随形,剑鞘随剑锋一卡一顿,转瞬间竟借着他这一挑抽剑而出,剑光寒烈,直贯而来!
张少言当即长剑挥舞,剑招不断,听潮剑庄以听潮剑法独步汉中武林,此时他更毫无保留,剑光如龙,狂舞不休,然而那人不退反进,手中剑只轻描淡写地左支右挡,剑锋绕身齐鸣却无法伤及分毫,这是何等剑术高手,张少言悚然一惊。
那寒烈的剑光撕裂夜幕,却犹如入渊潜龙,隐而不发,不知何时会发,但张少言已有脑袋与脖子分离之感。
眼角余光里,惊见观主老态龙钟的身影,张少言大喊:
“观主快走!晚辈只能拦他一息!”
语罢,剑光愈密,竟拦不住那将出一线剑光。
张少言唯有舞剑不休,手段尽出,却听一句,
“停手!停手!陈公子不是魔教中人!”
什么?
张少言一愣,猛回过头,迎面一个剑柄迅速放大,送向面门。
砰!
眼冒金星。
“嘿,你这人、这人往那一站跟魔教贼子似的……”张少言摇摇晃晃,口齿不清。
接着,
又是一砰!
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
“原来这就是听潮剑庄的人。”
“是,正是剑庄少庄主张少言。”
“…让他一搅和,给妖女走丢了……”
“贫道听说魔门有扶乩之术,此术诡谲莫测,惑乱人心自不在话下,况且那女子武功亦是高强,只怕不下三品,这实怪不得张公子。”
“不下三品的女子,莫非是哪位魔教圣女?”
“贫道也不知,还望今日之后,魔门再不要惦记白鹄观。”
长晏子长叹一息,语中悲不自抑、劫后余生、如释重负皆有。
“我还有一问,”陈易没有应声,目光扫了眼地上鲜血,一时不知是贺兰铎的,抑或是道人的,他不咸不淡道:“我只是好奇,既然你们知道观中必遭此难,为何还留我等宿夜?”
话语间,他眸光稍冷。
“这……”
长晏子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若非陈易三清殿相救,他也不知会有两位客人入观。
“观主,两位客人是我让云寓迎进来的,”接待过陈易二人的中年道人主动开口,转头看向二人稽首一礼,羞愧道:“让道友笑话了,实不相瞒……我当时以为道友是听潮剑庄的剑客,或是庄主请来助剑的义士。”
云寓……陈易这才留意到那报信而死的道童名号,这么大的孩子自小在道观修行,或许道号就是名字吧。
陈易不去细究那中年道人心里是否真以为二人是听潮剑庄来客,抑或是存了多一人助力道观届时多一分保障的心机,无论如何,这点心念未免可笑,倘若二人是魔教中人,白鹄观上下早就尸骨无存了。
只是二人的确救了道观,显得那份心机有未卜先知的高明。
今夜的事实在太多,观中近乎血洗,祖师遗蜕受辱,长晏子轻叹一声,而后问道:“敢问二位道友为何途经此地?此去又是何处?”
陈易瞧观主行事如谦谦君子,便道:
“关中魔地。我等从大虞而来,潼关以西严封密锁,只好走汉中这条路,按地图途经白鹄观借宿几日歇脚。观主先前自谦了,白鹄观在汉中可是第一古观。”
“关中魔地……”长晏子沉吟片刻,似在思索,而后一惊,“听闻关中近来出了一尊大魔,据传是佛经所言的…魔佛,将香火化魔土,妖魔化信众。”
“正是为此而来,观主可知什么线索?”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也只是有所耳闻,对这等大魔并不了解。”观主轻轻摇头,继续道:“只是如今关中之地妖魔遍地,魔气冲天,如无间地狱,实在不是可以涉足之地。”
陈易也不多解释,道:“不得不去罢了。”他没有再多问,本也没指望从这道观中问出什么线索来。
“既看过祖师遗蜕,便不叨扰了。”陈易朝观主拱了拱手,“观中遭逢大变,观主还需费心善后,我等明日一早便动身。”
长晏子道唱一声,道:“既然如此,我等会在观中日夜为二位道友祈福。”
一番话过后,殿内立时陷入沉静,陈易无话想问也无话可说,与周依棠成婚后他比以往寡言了许多,而恩人不开口,众道士也不会贸然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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