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前世便是不知度在哪里,方才酿下两世苦果,今生今世花了不知多少气力方才化开。
宴席不知不觉过了一半,食不言寝不语,虽是年夜饭,除了一开始的吉利话外,两位女子都很少开口,自有一片阖家团圆的温馨在其中流淌。
陈易偶尔给二女夹菜,不时推杯换盏,美酒佳肴香气四溢,可他不是东宫姑娘,心思自然不在吃食上。
他有意无意间琢磨着二女细微的神色变化,情绪流露。
而且多注意在秦青洛的面上,灯火勾勒着她的侧颜,眉宇松弛,连带着从前冷硬的线条也略显柔和。
怎么看,这素来傲睨公卿的女王爷…都是要倾诉衷肠啊。
身为一地藩王,秦青洛其实心知何为喜怒不形于色,举手投足间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只是人总有松懈之时,如此温馨的年夜饭里,难免放松心防,她眉宇微挑,发现陈易在看她,侧眸回扫了一眼,讥嘲一笑,或许,她亦有意让他知道这点。
短短一眼中,隐有情丝悸动。
陈易明白,今夜多半是要倾诉衷肠了,只是祝莪还在,不好意思开口。
女人找你倾吐心扉的时候,便是最为脆弱的时候,为将心里话说开,因此会百依百顺,软磨硬泡下,答应平常不能答应的事,陈易已算情场老手,如何不知这个道理。
许多看似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女子,其实只沦陷于一瞬溃堤。
既然如此,便要好好利用才是,一点点地推向再续前缘。
于是,陈易缓缓开口道:“王爷还要酒么?”
“要。”她并未拒绝。
陈易遂起身为她斟酒,秦青洛坦而受之,并未及时移开,而是目光停了一瞬,蛇瞳掠起,一抹锋锐逼人。
她似在看他会不会也为祝莪斟酒。
而那人放下酒壶没再多动。
看来这酒是独独为她斟的。
秦青洛举杯轻抿,倒不妄她多日恩宠。
陈易斟完酒后,忽地道:“我没几日就去西晋了,日程商量好了,就在元宵后。”
祝莪讶然道:“这般快?”
秦青洛微微蹙眉,她虽对他的去意早有猜测,可大年三十,他怎么提这般事,倒让人扫兴。
“所以这些日子,我想多陪陪王爷王妃。”
这话倒是识趣。
陈易继续道:“此番去西晋,赴友人之约是其一,其二则是为王爷探查下西晋的虚实也好,毕竟强敌外虏,久据川蜀陇西之地,与大虞分庭抗礼多年,哪怕来日天下有变,鼎革之世,谁知会不会鹿死西晋之手。”
秦青洛默默饮酒,听闻此言,眉宇间不住生起凛然,南疆王府筹谋十数代,所为不过是天下有变时一朝功成,荡平乱世,肃清四海,陈易所说的,她如何不知?
以实话而言,若无可遇不可求之机,以兵出南疆窥天下,无疑是痴人说梦,然昔年秦末乱世,汉高祖起于布衣,提三尺剑灭秦覆楚,平定天下,拨乱世反之正,此非人力,乃天之所建,得赐良机,倾尽全力,所谓天命,即在于此。
“你去西晋,我不会不应,自会全力襄助。”她道。
“不必,我已入二品,襄助太多反而可能是拖累。”
秦青洛微挑眉头,陈易这番话说得平淡,却让只有四品的她隐隐有些许压力,不觉间好似低他一头。
“本朝陛下,年幼无知,不过一取而代之的傀儡,纵使那太后行武曌之事,也需些时日安定朝纲,平定勤王义兵,所以大敌唯在西北,西晋窃据关陇,虎视眈眈,届时举国之力东破潼关,中原天命岌岌可危,”
陈易顿了顿,举杯倾向秦青洛,缓缓道:
“我原为王爷削剪西晋强枝。”
玉杯相碰,乒乓而响。
烛火跳跃,映着秦青洛骤然深邃的蛇瞳。
“说得轻巧,西晋铁骑之利,甲于天下,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岂是易与之辈?”
“正因为不易与,才需早做绸缪。”陈易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我不必千军万马,只需一双眼睛,一把快刀,看其虚实,观其裂隙,若有机可乘…便为王爷斩去些棘手的枝蔓,至少,让那棵大树长得慢些,乱些。”
秦青洛锐利的目光钉在陈易脸上,试图穿透他那副平静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表情,看清底下究竟有几分真意,几分算计,又藏着怎样的代价。
可这胸无大志的男人心底,又还能想要什么?
“有趣。”秦青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知是嘲他狂妄,还是某种压抑的兴奋。
她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滚过喉咙,仿佛也浇旺了心头那簇火。
“你要什么?”她问得直白,目光如刀,“你陈易从不做亏本买卖,深入西晋,行此险事,你要什么?”
反正二人已是夫妻,不必拘礼。
便是那女冠畏之如蛇蝎的菊花茶,倘若他愿效死力,也不无不可。
念及此处,似是触及了久远的不堪,女王爷高大的身躯自尾椎骨处泛起些许紧缩之感。
只见陈易平静道:“青洛,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想为我们家出力而已。”
“……装蒜。”
秦青洛冷哼一声,抿了口酒。
不远处小桌案边上的秦玥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见哪里有蒜。
再想一想,装蒜好像是两个字。
可能正给爸爸装着吧。
“若需赏赐,尽管提便是,我向来赏罚分明,却从不待见虚与委蛇之辈,知道我说谁吧。”
话是如此,陈易却没听到她这一次回绝直呼其名,需知过往她从来只觉肉麻。
已是又进一步……
“那当然不是我,我行侠仗义从不要回报。”说着,陈易的手已在桌下抚上她的大腿。
秦青洛并未叱责,默默放下酒杯,挪到桌下按在他手背上。
一时无需话语,唯有气氛酝酿。
祝莪觉察到二人间的小动作,默默夹了块鱼肉给陈易,好让他回头吃饭。
不知过了多久,晾着祝莪也不好,陈易便轻轻抽回,侧过脸吃了点饭菜,既然今晚想要双宿双飞,就不能太过厚此薄彼,也需顾着些祝莪才是。
如今秦青洛已有些许动情,陈易觉得,若是今晚泡菊花茶,说不准女王爷也是嗤笑后便应下了。
只是他所求的不只于此,还是想更进一步,让她放下那些芥蒂。
这无疑是得陇望蜀,陈易自己也知道,他不由想起殷惟郢因得寸进尺而屡遭惩罚,可其实他不讨厌得寸进尺,恰恰是因为他就是个得寸进尺的人,才会介意殷惟郢的得寸进尺。
“你可知其中风险?”秦青洛的声音低沉下去,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流露出罕见的关切,“晋帝不是安后那深宫妇人,西晋高手如云,谍网森严,你若身份败露,便是二品之境,想全身而退也千难万难。”
“知道。”陈易回答得干脆,甚至笑了笑,“所以走之前,总想多讨些王爷的好处,万一回不来,也不算太亏。”
秦青洛瞪他一眼,那眸光在烛火下粼粼如水,一时嗔怒。
“胡言乱语。”她低斥一句,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陈易目光灼灼道:“青洛你知道我不是经常胡言乱语。”
既已进了一步,只需再进一步,乘胜追击。
把握主动……
只听对面一声短促的嗤笑。
秦青洛放下酒杯,发出嗒的声响,抬起眼,那双映着烛火的蛇瞳里,掠过一瞬的情丝与柔软。
“行了,陈易。”她开口,声音不高,“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西晋,又是剪枝,又是讨好处……你那点心思,当寡人瞧不出来?”
陈易愣了下,刚到手的主动权突然被打断了节奏,
“什么?”
秦青洛抬起眼,蛇瞳中光华流转,复杂难言,末了像是下极大决心后沉凝下来,她没有直接回答陈易,而是转向一旁的祝莪,声音听不出情绪道:“祝姨,玥儿吃完饭怕是困了,奶娘一人照看或许不够稳妥,你带回去吧?”
话音落下,陈易瞪大眼睛。
祝莪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侧过脸,看向秦青洛,温婉而笑道:“王爷体恤,只是玥儿瞧着精神还好呢,这奶汤圆她最爱吃了,而且还要守岁,让她多玩会也无妨……”
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秦玥也的确不困,两个眼睛圆溜溜的。
换做是寻常,祝莪却不会说这番话,秦青洛是她至亲,她总愿迁就,陈易入府后,都不曾叨扰,只是迁就得…未免太久了。
就因为她总愿迁就,便要一直迁就下去么?
何况今夜官人分明是想…多陪自己久一些,青洛只有一颗。
而她袖里可是…三颗糖呢。
秦青洛几不可察地蹙了眉头,读出祝莪不愿退让之意,她分明就不愿就此离场,莫非还想背着自己……放在千里之外,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可在这安南王府,又如何能容得下这等腌臜事?
她放下酒杯,指尖微微一敲,声音重了一分道:“小孩贪玩哪里知道困,奶娘心粗,祝姨你心细,带回去安置着,寡人才放心,你也可以稍作歇息等放鞭炮,也体谅你操持辛苦。”
祝莪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厅内的空气随着姨甥间的对峙渐渐凝滞。
陈易坐在中间,清晰感受到两边的压力,手心手背都是肉,最好趁眼下还未像之前般争锋相对时,先一步打圆场平息事态。
他还未开口,祝莪却体贴人心,不想他为难,主动道:“祝莪不辛苦,只是饭没吃完呢,祝莪还想陪王爷和官人多待一阵子,只是一阵而已。”
秦青洛微蹙眉头,心头的对陈易的独占欲已起,倒不好扑灭,语气虽缓,姿态却寸步不让,道:“那祝姨用完便早些带玥儿回去歇息吧。”
祝莪唯有陪笑。
她太清楚秦青洛性情从来强横,不容人置疑。
时至今日,也唯有当年与这女王爷为敌的陈易曾真真切切地以力压人,降伏得了她。
自己这作姨的,何必当真与她硬顶?
不过是…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让她方才一时失了分寸。
厅内因那无声对峙而紧绷的空气,随着祝莪的沉默,稍稍松弛下来。
陈易见风波暂歇,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便是这姨甥俩当真闹得不可开交,让人棘手头疼,好在祝莪终究是顾全大局,更顾念与秦青洛多年的情分,主动退了一步。
他到底想二女心甘情愿地双宿双飞,不忍逼迫。
陈易拿起酒壶,先给秦青洛满上,又自然地转向祝莪,也为她的酒杯斟满,温声道:“王妃也再饮一杯吧,守岁总要有些酒意才好。”
祝莪抬起眼,对上他温和的眼神,心头那点郁气不由散了大半,轻轻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秦青洛将陈易这看似寻常的斟酒举动看在眼里,眸光微动,却没再说什么,她清楚陈易是在打圆场,也罢,今夜终究是除夕,何必闹得太僵。
一时间,三人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温馨和睦中,只是底下暗流,终究是有些不同了。
祝莪安静地用了几口饭菜,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银箸,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抬眸望向秦青洛,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婉的笑意,语气自然道:
“王爷,你不是……有东西要送给官人么?这年夜饭都快用完了,再藏着掖着,官人怕是要等急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秦青洛执筷的手却猛地一顿。
她倏地转头看向祝莪,蛇瞳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她怎么忘了……她们之间有通感,自己将那幅画小心藏在袖中,画卷虽已卷起,但到底体积不小,紧紧贴着臂膀,祝莪定是早已察觉。
这隐秘的心意,本想找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许私下里再给陈易,此刻却被祝莪在这席面上轻飘飘地捅了出来。
她不住有些恼了。
陈易也愣住了,看看祝莪,又看看秦青洛。
青洛要送他东西?他完全没料到。
秦青洛胸口微微起伏,盯着祝莪看了两息,忽然,那点薄怒竟奇异地消散了,反而勾起唇角,露出坦荡笑意。
“呵……”她低笑一声,将筷子搁下,“祝姨倒是对寡人的袖中物……了如指掌。”
话里带着刺,但更多的是干脆。
她不再犹豫,直接将手探入宽大的袖袍中,窸窣轻响后,先摸出那颗饴糖攥在另一只手手心。
而后,才取出那卷用丝带束好的画轴。
画卷的绢帛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秦青洛握着画轴,目光在陈易惊讶的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从他神色里找出些什么,随即手腕一振,将那卷画轴平平推向陈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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