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冬贵妃知道,安后未曾停过对他的搜寻,虽大多时候杳无音讯,但偶尔,一些模糊又无法证实的情况,也会被记录上报。
冬贵妃抬起眼,灯火在她面前跳跃,将太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那人现身南疆,可是需要臣再去寻一趟?”冬贵妃试探地问。
虽然有千里送啥之嫌,只是待在这女人跟前,委实让人难喘大气,而且色即是空、空既是色,也无碍修行。
“不必,去西晋了。”安后淡淡道。
冬贵妃略有疑惑,不住问:“娘娘怎么确定?”
“他会去西晋的。”
字音落下,好似无不笃定,又似毋庸置疑。
“那…臣是否之后也要去西晋?”
“可。”
冬贵妃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殿内暖香袅袅,气氛却依旧沉凝。
冬贵妃垂首侍立一旁,心中隐隐不安,安后那句“他会去西晋的”说得太过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这掌握从何而来?
诸天神佛的事,她不敢细想。
安后并未多言,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目光在堆叠的文书上逡巡片刻,最终并未再拿起任何一份奏折或密报,而是伸手指尖一勾,从书案一角那摞不甚起眼的书籍中,拣起了一本线装册子。
冬贵妃抬眼看去,那册子封面朴素,无多余纹饰,但她隐约猜到了是什么。
果然,安后翻阅了几页,冬贵妃借着角度,看到了内页的字句——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正是《金刚经》。
安后一边不紧不慢地翻阅着,指尖在经文上略作停留,一边吩咐道:
“元宵过后,你先行一步。”
冬贵妃点了点头,这安排她已约莫猜到了,只是不知具体事务为何。
安后翻过一页,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冬贵妃心湖里,掀起惊涛骇浪,
“之后,说不准本宫也要往西晋一趟。”
此言一出,冬贵妃闻言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猛地抬眼,看向安后,那张在宫灯下显得格外雍容的侧脸上,不见任何玩笑或试探的迹象。
莫说如今朝纲平静之下实则暗流涌动,定安党与安家角力未歇,湖广白莲教乱初平,京城中枢岂能一日无主,更何况太后临朝称制,天子年幼,她若离京,朝局恐生大变……
只说一国之后竟然要亲身前往他国,何等异想天开,可谓天子离土。
震惊过后,冬贵妃不由劝阻道:“娘娘,此事…恐需从长计议,西晋之地,虎狼环伺,娘娘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且朝中……”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安后打断了。
安后只淡淡回了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冬贵妃闻言一顿,这话让她心头凛然,她忽然想起安后近年来愈发难以测度的威势,想起她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段,想起朝中无人敢宣之于口的臆测……
她不由深思其中意味。
她正思绪纷乱间,只听安后轻轻用指尖敲了敲紫檀木的书案桌面。
接着,安后唇瓣微启,吐出二字道:
“龙脉。”
龙脉...
冬贵妃瞳孔骤缩,霎时明白过来。
龙脉关乎国运气数,关乎江山社稷的根基,玄之又玄,得龙脉者得天下,镇龙脉者可保国祚绵长。
原来如此……
想必太后亲往西晋,不只是她自己的算计,亦是那些神佛之意……
灯光跳跃,映照着经卷上的字句,也映照着安后静谧无波的侧脸。
冬贵妃缓缓躬身,勾起笑颜道:“臣遵旨。”
“下去吧。”安后并未看她。
冬贵妃也不愿多待,待在这里让她压力颇大,行礼过后转身告退。
恰是时,殿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压低嗓音的通传与宫人的低语,而后素心步入殿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福礼后道:
“娘娘,下雪了,娘娘,下雪了!”
“瑞雪啊!”
安后缓缓抬头,越过女官,看向了敞开的殿门外。
此刻正有纷纷扬扬的细雪,自无垠的天际静静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片,如同鹅毛,又似柳絮,将殿外汉白玉的石阶、远处的飞檐斗拱都渐渐染上了一层晶莹的白色。
冬贵妃回过头,见她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安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
“瑞雪兆丰年啊。”
第七百七十一章 更强势的官人(二合一)
南疆的冬日说不上寒凉,偶尔有冷风,只消多添两件衣物,晚上多层被褥就是了,因此,倒也不见有雪,景象未免单调。
一连数日转眼既过,年节的余韵还未散尽,不久便是元宵,龙尾城中各色花灯已先一步点缀街巷。
这些日子里,陈易经常待在院子里陪伴林琬悺,起初是不放心,也带着补偿的意味,她身子骨素来弱,还是头胎,别的不说,平日里汤药饮食总要先尝过一遍,可陪久了,渐渐便习惯这种夫妻一同迎接新生命的感觉。
午后阳光正好时,他侧眸看去,便见她半倚在榻上,就着窗光做些轻省的针线活,不是那些复杂的梅兰竹菊,多是些柔软的小衣料子。
可能她比他更多些期待。
二人间的沉默依旧多于言语。
陈易试图找些话题,从外头听来的趣闻到王府里无关紧要的琐事,甚至硬着头皮跟她聊几句她最近在读的诗集话本。
林琬悺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是吗”,神情平淡,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浑身是刺,或惊惶不安,她会在他说“今天外头风大,你就别出门了”时,轻轻点头;会在他带来一些据说对孕妇有益的吃食时,小口尝一点,然后点一句“太酸”或“还好”;也会在他又一次想摸摸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时,不再僵硬抗拒,只是微微侧过脸,耳根泛着淡红。
陈易发现,她气色确实一日日好起来,苍白褪去,脸颊丰润了些,眼底那层惯有的愁郁似乎也被某种懵懂的静谧柔和冲淡了少许。
他还是不太会跟林家小娘聊天,不时会闹得很尴尬,但“待你甜一点”的承诺,似乎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中一点点兑现。
孩子还未出世的日子里,父母笨拙地学着相爱。
…………
殷惟郢看在眼里,皱起眉头。
“不怕,优势在我。”
陈易说到底也不可能在这南疆一直待下去,元宵过后不久,就要带她和东宫姑娘北上西晋了,眼下他与林琬悺有些新婚夫妻的味道,但也只是寻常的卿卿我我罢了,届时一路北上,一路双修,他的心里哪里还留得住这拎不清的小娘?
拆解一遍后,殷惟郢也不再忧心,松懈了眉宇,这段时日里为免多做多错,她也没怎么去再见林家小娘。
耐心等待回来后,孩子出世便是。
“姨姨,姨姨,玥儿、玥儿要玩。”
秦玥扯了扯殷惟郢的拂尘,念叨着道。
殷惟郢一抽拂尘,白毛如游鱼般一掠而过让秦玥抓不住,秦玥焦急地走了两步,不小心摔了一跤。
“唔、唔、哇哇哇!”
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又摔跤疼了,秦玥委屈得哭闹了起来。
女冠不喜孩子哭闹,微皱眉头道:
“哭甚哭,本座像你这么大时可不哭。”
“姨姨、坏、坏!”
“不给你玩,好好打坐。”
“玥儿、玥儿要玩,玩、玥儿、玥儿不哭,不给玩,玥儿哭!哇哇哇。”秦玥眼泪掉个不停。
殷惟郢岂受人威胁,何况一孩子,她轻挥拂尘道:“如何都不给。”
秦玥气得站起来,跺了跺脚,上去想抢,可刚一摸到,那拂尘便似有生命,怎么都摸不到,她退后几步,哭得更厉害了,叫嚷着道:
“玥儿、玥儿告诉、告诉爸爸!”
“谁哭谁便有理么?”殷惟郢蹙眉道。
“嗯!有理!”秦玥重声道。
“呵,本座可不怕,到时在你爸面前,我哭得比你都厉害。”
听到这话,秦玥愣了愣,眼泪都停了一下,一下没辙了。
回过神来象征性又哭了两声后,秦玥乖乖坐回到蒲团上,殷惟郢见状,一挥拂尘,那白尾便点在她头上。
秦玥想伸手抓,却听到一句:“莫乱动,乱动本座便拿开。”秦玥听到后便老实收手,好奇地瞧着拂尘。
殷惟郢默念心法,丝丝缕缕元炁汇入秦玥身上,引动这孩子的心窍。
此法有类道门仙人醍醐灌顶,但并非全然如此,醍醐灌顶多是一身或半生修为传入其身,此法却是将心法传入心湖,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将太上忘情法传给秦玥,哪怕这小妮子不做太华神女,有了此法,亦可及时宁心静气,不为外物所动。
而且,也能做她日后踏上修行路的引子。
当殷惟郢轻轻移开拂尘,秦玥已歪着脑袋,睡熟了过去。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殷惟郢慢吟一句,拂袖而笑。
如此便足够了,虽有传法,但法不轻传的道理殷惟郢还是懂的,何况她也是要有孩子的人了,怎么可以不先顾及自己的子嗣,再顾及别人的呢。
殷惟郢瞧了眼窗外天色了,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果不其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起身绕过屏风推门而出,秦青洛一袭吉服立于门外。
“她在睡呢。”殷惟郢道。
“把她叫醒就是了。”
“还是让她睡会吧,小孩该多睡睡。”殷惟郢摇头道。
林琬悺有了孩子,如今在秦青洛面前,她的腰也直了许多。
秦青洛蹙起眉头,这些日来她或于王府正殿接受本地官吏、部族头人、名门望族的新年谒见与贺礼,或犒赏戍边将士,检阅操演,稳定军心,亦处理因年节而积压或新发的政务文书,协调地方事务,一刻不得清闲,许是新年后不久便又繁忙的缘故,眉宇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肃。
“我秦家王女,不得如此惰性,再歇一刻便把她叫醒。”她如此道。
不是自己的孩子,殷惟郢也拗不过这女王爷,便点了点头。
秦青洛入厅而坐,虽然她不会待多久,但殷惟郢还是礼数十足地为她点茶,女王爷斜眸凝视了她一阵,而后平和出声道:
“他此行要去西晋,途径川蜀,寡人听闻川蜀之地神怪志异颇多,你是道士,麻烦路上多加照拂,而且这般,也能更得他心意。”
殷惟郢点茶的手停顿了一下,这话秦青洛说倒也没什么,哪怕不说她也会做。
只是,秦青洛这般吩咐,是把她自己当大夫人了?
于是,殷惟郢淡淡道:
“这些事吧,路上再说,我跟他从龙虎山来什么艰险都遇过,说回来,一路上还好我敦促他加紧脚步,否则也赶不上新年前见你。”
女子王爷微挑眉头,似没听清,平淡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
殷惟郢正欲再重复一遍,好让秦青洛知道谁大谁小,不过不凑巧的事,秦玥刚好醒了。
“唔…姨、姨姨哪里去了?啊…父王,父王抱抱。”
秦玥揉着眼睛从袇房出来,瞧见高大女子便小跑过去。
秦青洛把她抱到怀里起身,显然不想在这多待下去。
……………………
这些日子里,祝莪也同样忙碌。
作为王府的女主人,她需要操持内务,安排年节期间对王府属官、仆役的赏赐,命人送礼打理些人情往来、主持些城中命妇女眷的聚会、为城中贫苦捐纳施粥,更要协助秦青洛,处理一些更为隐秘的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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