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58章

作者:蓝薬

马车徐徐向前,陈易一时不会想到殷惟郢心底的草蛇灰线,只道殷惟郢到底是爱屋及乌,哪怕因为林琬悺有孕而吃醋,但醋意退去后还是为那孩子有所着想,如此一想,反倒感觉有些对不起他家大殷了。

他揭开窗帘,让窗外景色透进来些,雨后的山色濡湿了一般,让人心旷神怡。

东宫若疏醒了,拿出点馕饼来吃,半点不客气地挤在陈易身边,靠在窗边向外看,胸前的赘肉压上了车厢,挤出很有弹性的弧度。

陈易看得很想拿剑气把衣服剪开一角。

事前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慢慢撕剪,有种慢慢剥开的感觉,但有时也太过痴迷,以至于秦青洛后来时都是自行脱下,需知她随意一件常服都名贵得不能再名贵,不能这般浪费。

如果是闵鸣,陈易说不准就这样做了,可偏偏是个笨姑娘,看那张脸反倒觉得有点没意思起来,陈易让开些位置,想到既然东宫姑娘好不容易醒了,便问些西晋的风土人情。

东宫姑娘好歹当年也聪明过,童年又过得无忧无虑,对这些记得不少,为了不打断这姑娘的思路,也为了路上解闷,陈易让她一一道来,她便从当今西晋皇室宇文氏说起,宇文氏出自鲜卑,本就是草原一等一的显贵大姓,大虞立国前的乱世,便已盘踞北方,是为大国,鼎盛之时东起辽海、西至瓜州,然大虞立国北伐,加之晋室内乱,如今已失辽海之地,疆域大至囊括漠南漠北草原、潼关以西的关中一带、巴蜀之地,其核心地带,相当于宋辽时大半个的辽国加西夏的疆域。

至于巴蜀,于胡虏立国的西晋而言,则是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地,因此边控不严,官府不显,民风更是淳朴的巴蜀之色,除此之外也就多些晋风。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去过一趟山同城,西北的风土人情与中原有多大差异,陈易是见识过的,大虞初建于建康府,为太祖皇帝始受封之地,而后肇基南服,廓清帝宇,应天建制,所以纵使后来迁都于当时还叫开封府的京师,然而大虞王朝的底色都已定下,许多习俗皆是自吴楚之地而来,重清雅、尚温润、礼节全,服饰饮食上更是南味居多,米食多、汤羹细、茶事繁、衣色单、连宴席的次第、碗盏的摆法都自有一番讲究。

“我一来你们东虞啊,就觉得麻烦哩。”东宫若疏抱怨了一句,把脸蛋都趴在窗框上。

殷惟郢微蹙眉头,一路厌恶东宫姑娘的举止,便淡淡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不就是在骂他们是夷狄吗?东宫若疏皱了皱眉头,再笨她也听得出来。

东宫若疏想驳斥,殷惟郢却似早有所料般道:“奴婢莫与居士顶嘴。”

笨姑娘一愣,她现在确实在扮作女冠的奴婢,想到这,一时就不好驳斥了,这时不忍住驳斥,万一之后就露馅怎么办?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把大半边身子都探出车窗,只留个背影给车厢内,自顾自地看起风景来,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些方言的碎碎念,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陈易将这两人的无声交锋看在眼里,只觉好笑。

他摇摇头,转而顺着东宫若疏的话继续问道:“你既说西晋风土与中原大异,那寻常百姓,婚丧嫁娶、年节习俗,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譬如这正月里,你们那边如何过?”

东宫若疏松了眉头,注意力被引开,又缩回身子,略作回想,道:“正月?祭祖、祭天是少不了的。咱们晋室虽出鲜卑,迁都关中后也遵些汉礼旧制。宫里年节大朝会后,常有‘五郊迎气’的仪仗,祈年祈谷,很是隆重。民间倒没那么复杂,多是祭拜祖先、山神、河伯,宰牲歃血,分胙共食。长安洛阳的大户,也学你们南边挂桃符、饮椒柏酒,不过总不如草原上围着穹庐,炙烤全羊,痛饮酪浆来得痛快!”

“听起来倒有几分古风。”陈易点了点头,西晋承袭草原旧俗,又糅合汉家礼制,这般胡汉杂糅、文武并重的年节景象,倒也合理。

接下来,马车一路走,东宫若疏一路讲。

车窗外的景色,从雨后的苍翠濡湿,渐渐变为更显嶙峋陡峭的山崖,远处云雾缭绕,隐有猿啼鸟鸣。

…………………

马车一路走,走过了山一重水一重。

层叠的峰峦渐渐退向两侧,化作远处青黛色的背景,眼前地势渐趋平缓,阡陌田畴的轮廓在薄雾晨光中隐约可见,官道也宽阔平整了许多,车辙深深,显是常年有车马行人往来。

日头近午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郭的轮廓,不高,灰扑扑的城墙依着缓坡起伏,城门洞开,门楣上石刻的“乐山”二字。

这便是乐山县了。

乐山县地处通往峨眉山的必经之路,西北方向,那群峰叠翠、云雾终年缭绕之处,便是佛门圣地峨眉。

因着这朝圣的人流,乐山县也兴旺起来,客舍、酒肆、香烛铺、歇脚茶棚,一应俱全,平日里也该是个人声熙攘的去处。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近城门,守门的兵卒抱着长枪,倚在门洞边打盹,听见车马声,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见是寻常青幔车驾,便又垂下头去,并无盘查之意。

巴蜀官府不显,所以除了大城以外并不查路引。

入了城,街道不算狭窄,两旁铺面楼舍也算齐整,只是新春刚过不久,并非朝山礼佛的旺季,街上行人稀落,显得冷清。

东宫若疏也好奇地探头张望,殷惟郢依旧闭目养神,只是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终于不必与这笨姑娘同处一室。

也终于能金童玉女双修,不再耽搁修行。

绕了一圈县城,新春刚过,当下只有一家客栈开门,陈易扫了一眼,看上去还算干净,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檐下挂着两只褪色的旧灯笼。

“便在此处歇半个时辰吧。”他开口道。

他们需要在此稍作休整,休息几日,补充些干粮食水,也让拉车的马匹歇歇脚。

纸人侍女依言操控马车,缓缓停在了客栈门前。

陈易推开门,当先踏入客栈。

堂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浮着未散尽的饭菜油腻气与酒味,桌椅摆放得有些歪斜,地上残留着不少凌乱的泥脚印,显然不久前有一大群人刚在此喧嚣过。

柜台后,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中年掌柜正和一个瘦小的伙计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碟残羹。

听见脚步声,掌柜抬起头,见是一位衣着寻常的年轻男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青衣女冠和一个探头探脑的姑娘,忙擦了擦手,习惯地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上房,清净些的。”陈易道。

掌柜闻言笑容顿了一顿,回头瞥了一眼楼梯方向,又扫了扫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搓着手,面有难色:“这个……实在对不住客官,小店客房……都住满了。”

“住满了?”陈易略感意外,这县城冷清,客栈想来也应该生意寥寥。

“是、是啊,”掌柜赔着笑,语气带着无奈,“不瞒您说,昨儿下午,呼啦啦来了一大帮子江湖客,足有十几号人,风尘仆仆的,带着刀剑,一来就把小店剩下的几间客房全包了,连后院那两间堆放杂物的厢房都腾出来给他们住了,这会儿人都出去了,怕是到城外办事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单小店,这附近几条街能落脚的院子,但凡空着的,几乎都被他们或租或占了去,客官您看这地上的印子……都是他们踩的。”

陈易皱了皱眉。

他本打算在此休整两三日,让殷惟郢好好休息……嗯,也让马匹好好歇歇。

略一思索,陈易又问:“那掌柜可知,附近可有空闲的宅院,能够让我们兄妹短租几日的?价钱好商量。”

一旁正端着摞碗往后面走的小二,眼睛倏地一亮,脱口道:“有啊!东头柳条巷最里头我们还有间院子……”

“住嘴!”掌柜脸色一变,在小二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就你多嘴!”

小二被拍得一缩脖子,手里的碗碟差点滑脱,赶忙抱紧,不敢再吭声。

“掌柜的,让他说便是。若是那宅子不愿出租,或是另有隐情,也请明言,我们兄妹只是路过,寻个暂时的清净住处,绝不多事。”

掌柜脸上显出挣扎之色,咬了咬牙,几步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客官,不是小人不愿说,也不是不愿租…实在是……唉!

那宅子……它、它不干净!里面…闹鬼啊,前前后后好几任租客,短的住不了三天,长的也不过旬月,都说夜里听见有人哭着喊冤,看见白影子飘,吓得魂都没了,宁可赔钱也要搬走。如今那宅子空了大半年,街坊邻居平日里都绕着走,谁敢租啊?小人……小人这是怕害了客官您哪。”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陈易,等着预料中的惊疑。

然而,眼前的年轻男子听完这番骇人之言,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惧色,反而饶有兴致地问:

“是男鬼还是女鬼?”

掌柜愣住了,片刻后应道:“当然是女鬼,男鬼哪有这般狠厉又阴魂不散……”

………………

当日午后,陈易一行人便搬入了柳条巷尽头的这处院子。

掌柜收了低于市价一半的银钱,千恩万谢,又反复叮嘱“夜里莫要四处走动”、“听到什么声响也别理会”,这才带着小二逃也似的离开,脚步快得仿佛身后真有东西在追。

巷子本就僻静,他们一走,周遭更是只剩下风吹过屋檐荒草的簌簌声。

院子不大,典型的蜀地民居格局,一进院落,两侧各有厢房,中间是个铺着青石板的天井,角落里一棵老槐树虬枝盘结,落叶堆积在树根,房屋虽久无人居,倒不算十分破败,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有股老旧的霉味。

陈易挽起袖子,亲自动手,先从马车上将带来的被褥、毯子、蒲团一一搬进正房东间,仔细铺陈好,又取出自家带的茶具、灯盏,将屋内原先那些蒙尘的旧物替换下来。

他不喜欢用旁人的东西,即便是暂居,之前下龙虎与小狐狸同行时,每到一处住所都起码要换好被褥。

殷惟郢选了西厢正房,较为干净通风,稍作洒扫,布下简单的净尘禁制,便算是安顿下来,东宫若疏对住哪儿无所谓,她自己溜达到东厢,随便打扫下就占下了。

待大致布置妥当,陈易在院落随意走走,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驱散了些许阴霾,却依然带不来多少暖意,反倒衬得这院落愈发空旷寂寥。

东宫若疏也晃悠了出来,在太阳底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她眯着眼,四下张望了一圈,忽然凑到陈易旁边,好奇又兴奋地问:“喂,这里…真有鬼吗?”

陈易反问道:“你猜?”

其实不必猜。

掌柜临走前那几乎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的惊惶眼神,以及这院子本身那股子即便在日光下也挥之不去的阴气,都足以说明问题。

只是不知是执念未消的孤魂,还是别的什么精怪盘踞。

东宫若疏听了他的回答,撇撇嘴,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胸口,那颇有弹性的弧度随之荡漾,她道:“嘁,我才不怕!鬼有什么好怕的?…我自己也当过好一阵子呢,飘飘荡荡的,其实……也就那样。”

她说到后半句时,还有些怀念。

第七百八十章 好你个殷鸾皇(二合一)

日头一寸寸地沉到了西边那片杂树林子后面。

天色慢慢变作惨淡的橘红,很快也被漫上来的夜幕给吞没了。

院子里的颜色也跟着一点点被抽走,老槐树张牙舞爪的枝桠,在白日里只是枯瘦,此刻却像无数只僵直的的手,密密地网在越来越暗的天幕上。

四下里静得骇人,往常夜里总有的更夫梆子声,都远远地远离这柳条巷,整条巷子都看着阴森森的……

冷。

一种从地底深处、从墙壁根子里渗出来的阴冷,湿漉漉的,带着陈年霉烂无声无息地漫上来,缠绕住脚踝,爬上脊背,钻进七窍。

她…醒了。

意识是混沌的,像搅浑的泥水,耳畔边隐约是细微的嗡鸣,面容有点僵硬,拧不过来,她觉得自己想诉说什么,只是…喉咙好像有点堵,像是有什么给勒住了。

那苍白的脑袋缓缓抬起,朝着有活人气的方向。

有人……

又是…不怕死的……

夜色下,一抹几乎无法辨别的白影,贴着正房屋檐下的阴影,缓缓浮现。

长发披散,面容模糊在更深的阴影里,只有一双……或许曾被称为眼睛的位置,空洞地望着那间亮起灯烛窗纸的正房。

烛光透过新糊的素白窗纸,晕开一团朦胧的暖黄。里面有人影晃动,低声交谈,还有器物轻微的碰撞声。

她咧开了嘴,笑了。

一股强烈的阴气弥漫在院子里。

屋内的烛火晃了一晃,里头的人影觉察异样,慌张地站了起来。

而她开始移动。

不像走,更像是被风吹动地缓缓飘荡。

贴着斑驳的墙根,绕过那棵散发着沉沉死气的槐树,她走得很慢,走得没有脚步声,距离那正房愈来愈近。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一点,惨白惨白的,照在那团移动的白影上,让她更显诡异。

她的脚步略微停顿,她在观察。

空洞的视线扫过两处东厢,那里黑着,但有一种……奇特的气息,让她本能地不想靠近,里面时隐时现轻微的呼噜声。

所以,她的注意力还是回到了正房,那温暖的烛光,像黑暗里唯一的靶子,吸引着她,也刺痛着她。

怨恨,无声地翻涌起来。

为什么他们可以安然点灯?可以低声谈笑?

凭什么偏偏是她惨死于此?!

一种本能的冲动开始滋长,她要靠近,再靠近一些,让他们听见那萦绕不去的冤屈与悲泣,让他们…也品尝一下绝望的滋味。

他们也要死!

白影的移动似乎加快了些,依旧贴着墙,却更加飘忽不定,时而凝实,显露出裙裾破碎的轮廓,时而涣散,融入更浓的阴影。

窗内的烛火,忽然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她停了一停。

那正房里,似乎有视线…穿透了窗纸,落在了她所在的这片阴影上。

错觉么?

她静静地立在墙根边缘,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空洞的面孔,依旧牢牢锁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

的确是错觉。

活人怎可能威慑得了厉鬼?

活人生来就要给厉鬼吃的!

痛苦与怨恨,永无止境。

总要有人……来陪的。

她咧开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些,露出一个森然怨毒的笑容,活人的阳气近在眼前,喉咙里那股堵塞感愈发强烈。

就是现在。

她缓缓抬起惨白的手,对着那扇窗户轻轻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