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老太爷,您安心。我等法力或有未逮,但待普惠大德亲临,必能为老太爷祛除烦恼,安神定魄。普惠大德行持精深,乃我青龙寺首座,定能护佑宅邸清净。”
管事见状,连忙跟着附和道:“是啊老太爷,您可别胡思乱想。普惠大德那是何等人物?那可是进过皇宫,为圣上和娘娘们讲过经的高僧!佛法无边,有大德亲自出手,什么邪祟污秽敢不退散?您就放宽心,好好配合师父们诵经,大德一来,保管您就好了!”
章老太爷被两人这么一说,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切地问道:“那…那普惠大德,他什么时候能来啊?”
那年轻僧人见老太爷如此急切,解释道:“老太爷勿急。普惠大德这几日正在寺中主持一场重要的法会,为圣上回京祈福,也为关中春耕祈愿,法会之后还需为信众讲经数日,待寺中诸事稍定,大德便会亲临府上。”
“几日…还要几日……”章老太爷喃喃重复着,身子重重靠回藤椅。
管事见老太爷情绪低落,也不敢再多说。那年轻僧人也垂下眼帘,重新加入同伴的诵经声中。
陈易目光平静地掠过法坛上摇曳的烛火、袅袅的青烟、神色各异的僧人与疲惫惶恐的老人,最后在殷惟郢静立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女冠已在默默掐指。
管事匆匆引着几人绕过庭院。
走远了,那梵音与香火气才渐渐淡去,东宫若疏回头望了一眼那被亭台遮掩的法坛方向,撇了撇嘴,低声道:
“这老爷子,病急乱投医,不过那普惠大德……听起来排场不小啊,还能进皇宫,我以前都没听过。”
管事听到后,蹙了蹙眉头道:“姑娘看着是长安本地人,离开长安几年了吧,普惠大德是一年前从西域来的,可是不世出的高僧大德,京中多少贵人亲眼见他降伏过恶妖魔鬼。”
他有提醒这姑娘莫要乱说话的意思,只是这姑娘毕竟是贵人的婢女,轮不到他来教训,便点到为止了。
管事的把一行三人带到客院,嘱咐了几句,说了几句客气话,便离开了。
这是一处颇为雅致清静的小院,几丛翠竹倚着粉墙。
陈易这时微微转头看了眼殷惟郢。
女冠轻轻拂袖,动作优雅从容,曼声道:
“小易啊,随我开坛作法,降妖除魔。”
第七百九十八章 小陈小易(二合一)
青龙寺。
日头西斜,尚未至黄昏,但寺内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擦踵。自普惠大德声名鹊起,这青龙寺的香火便一日盛过一日,今日有传言说大德要开讲《法华经》,更是引得全城骚动。
上至勋贵家眷的华丽马车,下至布衣百姓的粗陋驴车,将寺前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寺门一开,人流便如潮水般涌入。
大雄宝殿内,三身佛像前的鎏金香炉早已插满线香,青烟缭绕,几乎看不清佛面,平日无人光顾的十八罗汉像前,也是香火不绝。
人实在太多,寺内知客僧与武僧们不得不手持齐眉棍棒,在人群中艰难维持秩序,长安城里不知多少人,丢开手头活计,就为了挤进这青龙寺,听一听普惠大德口中的无上妙法,积一积无量功德。
在这一片喧嚣鼎沸的深处,寺庙后园一条偏僻无人的长廊下,普惠大德已换上了那身崭新的金线袈裟,面容依旧宝相庄严,只是眉宇间不见悲天悯人的慈和,多了些沉凝和算计。
他面前,背光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不高,有些佝偻,穿着寻常富户管家的深青色绸衫,面皮白净无须,眼角皱纹细密,一双手拢在袖中,说话时声音尖细,
“大德,今日法会之后,储宫那边托咱家再问一句,那些护法鬼神的血食,准备得如何了?贵人可是有些等不及了。”
普惠大德双手合十,低眉敛目道:“阿弥陀佛。请公公安心,回禀贵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诸家诸户那边,凡事请了我寺人做法事的,阵法皆成,地脉阴气与这些富贵人家的生吉之气交汇,最是滋养。老衲以讲经祈福之名,借信众愿力稍加引导,血食已近圆满,只待……时机一到,便可起出,供奉给那些护法鬼神,助贵人成事。”
“哼,”那阉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白净的面皮上没什么表情,“你倒是稳当,但就怕步子慢了。可需知,你如今在这长安城里的名声、这青龙寺的香火、乃至你身上这御赐的金线袈裟……哪一样不是储宫暗中打点、贵人点头才有的?”
“公公教训的是,老衲不敢或忘贵人提携之恩。血食之事关乎重大,老衲日夜小心,绝无差池。”
“你知道轻重就好。储宫如今随圣驾在外,可叫人眼红。有些老臣,有些兄弟,未必乐见储宫顺遂归来。那些护法鬼神,是贵人费尽心血才从……”
他顿了顿,似乎忌讳某些字眼,
“……才请来的倚仗,血食若出差错,惹怒了祂们,或是耽误了贵人的大事……你这颗光头,就算真是佛陀转世,也保不住。”
“老衲明白。”普惠微微躬身,“请公公转告贵人,老衲必不负所托,长安这边各家各户的阵法稳固,气息遮掩完美,寻常人不会想到,只待……圣驾回京前后,便可功成。”
阉人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缓缓点头:“你好自为之,咱家会如实回禀。储宫…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就在这时,长廊另一头远远传来脚步声,并有年轻僧人恭敬的呼唤隐约传来:“师叔!师叔!时辰快到了,信众们都等急了……”
普惠大德立刻抬首,对阉人合十道:“公公,法会时辰已到,老衲需登台讲经了,普渡众生乃大功德。今日之后,信众愿力更盛,于阵法亦有小补,公公请先回吧。”
阉人闻言,又轻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你莫要因着眼前这万人追捧的富贵,就怠慢了储宫的大事。今日你讲经是功德,以后储宫能给你更大的功德,莫忘了本分……”
他未说完,只是深深看了普惠一眼,转身拂袖,身影很快没入竹影深处,消失不见。
普惠大德站在原地,望着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明。
远处僧人的呼唤又近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流光溢彩的袈裟,
“功德…无量功德……”
多年苦修佛法,自西域一路走来,竟因贫寒而饱受欺辱,再好的佛法,无人去听。
一朝入宫诵经,竟有无量功德。
“罢罢罢,些许罪业,
待从得真龙,功德无量更无量。”
………………
其实殷惟郢先前从进门踏入章府时,便已不动声色地望了气。
这雕梁画栋、富贵安详的大府邸,竟笼着一层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灰败气息,如冬日晨雾般贴附在屋瓦梁柱之间。
路上听管事提及章老太爷已八十多岁,章家是四世同堂之家。行善积德本有余庆,这是世道常理,被死气笼罩颇不合理。
她知道,自己看到的,陈易多半也察觉了,夫妻之间,也不必多作解释了。
“小易啊,随我开坛作法,降妖除魔。”
陈易听到那句“小易”,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抽了下。
他家大殷…这些日子来是逮着机会便要占口头便宜,明里暗里都要把自己摆在姐姐的位置上。
偏偏之前在外要给她面子,不好当面驳斥。
他略一沉吟,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二,便淡淡道:“我如今姓陈,单名一个吴字。”
言外之意,不言自明了。
殷惟郢闻言,缓缓点了点头:“那小陈啊,随我降妖除魔吧。”
小陈都来了……
陈易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大殷怕是真不知“见好就收”几个字怎么写,要是小狐狸敢这样叫试试,必要让她一天都足不沾地。
算了,她生辰没几天了,二月初七,近在眼前。看在这份上,不与她计较。
一旁的东宫若疏左看看陈易那副隐忍不语的模样,右瞧瞧殷惟郢淡然自若的姿态,眨了眨眼。
两个人光在那杵着,就极有味道了。
不过这章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凑到两人中间,压低声音问:“哎,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是看出这章府有什么不对了吗?”
陈易与殷惟郢对视一眼。
殷惟郢目光转向东宫若疏,多了几分耐心道:“东宫姑娘,你方才可注意到,那法坛周遭,除了香烛烟气,可还有别的味道?”
东宫若疏歪头回想:“别的味道?好像……有点淡淡的腥气?很淡,混在香火里,我还以为是烧的什么特殊香料。”
殷惟郢微敛眸光,暗叹这姑娘在这些香火之事上,还是有几分敏锐。
可惜就是不通道法,路上她交过了,这笨姑娘资质明明没问题,却半点元炁都引动不了,半点道法都使不出来,否则早就能虚化变鬼了。
“不是香料。”殷惟郢摇头,“是土腥混着血腥气,非新土,也非寻常墓土,而是从极深处翻出的血土,里面还有些妖魔的味道。这气息并非源自老太爷自身,而是缠绕在这宅院的地气之中,被他这年老体衰之人接引了去,化为梦魇惊扰。”
陈易微微颔首,道:“说得不错。”
“小陈,你该加以解释,否则旁人怎听得懂。”
“…章家以药材起家,惠安堂百年字号,常与山川草木、地脉生气打交道,本应家宅清宁,福泽庇佑。出现这等阴腐血气,绝非偶然,要么是宅基之下藏了不该藏的东西,近日被触动;要么……就是有人刻意将不干净的东西,埋到了这里。”
东宫若疏眼睛慢慢睁大,“你们是说…这可能不是意外?是跟这宅子底下有关?”
“尚不确定。”殷惟郢道,“所以,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是鬼是祟,引出来看看。”
女冠不再多言,于院中石凳上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这一次,她并未取出八卦盘,只是指尖在膝上虚划,口中默诵真言,周身有清光流转。
竹叶沙沙,晚风渐凉。
片刻,她睁开眼,眸光清亮,径直望向客院后方那片被精心打理过,栽种着几株晚梅与奇石的僻静角落。
“有一个阵眼,”她声音平静,“不在别处,就在这客院后院的地下,不深,三丈左右。气息被刻意遮掩过,与地脉略有勾连,借了整座宅院的生吉之气为外壳,内里却藏污纳垢。”
陈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地面平整,与宅中别处无异,甚至更显整洁。他倒也不意外,将阵眼安排在此本就因这里相对独立僻静,少人打扰,用来埋藏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确是合适。
殷惟郢站起身,理了理道袍衣袖,语气自然道:
“小陈,去,解决了它。”
“小陈”二字,咬得理所当然。
陈易眼角余光瞥见东宫若疏在一旁捂住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他面色不变,只是脸皮绷紧了一瞬。
罢了,且忍她这一时。
他直接抽出许久未出的后康剑,往前一斩。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森寒剑气破空而出,悄无声息地没入殷惟郢所指的那片青砖地面。
下一瞬。
那片地面陡然绽开一道笔直深邃的裂缝,宽仅寸许,却深不见底,边缘整齐如刀切。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如同被封堵已久的毒泉,猛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却又被余下的剑气搅得近乎粉身碎骨。
裂缝深处,隐约传来一声轻微叮当声,似是某种埋藏其下的阵眼或封镇之物,在沛然剑意冲击下,不堪重负,彻底崩碎。
剑气森寒,剑意沛然。
虽只一瞥,其中威势却让殷惟郢脚底泛起一丝凉意。
她抬眼看向陈易的侧脸,后者神情依旧平淡,但她知道,这一剑里,多少掺杂了些许因那一声声“小陈”而未能按捺的不愉。
剑意顺脉络反噬,那布阵的阵主有得好受了……
殷惟郢心有余悸。
他当下是忍让着她,可以他那小心眼,之后该怎样却不好说了。
念头忽过,可她转念一想,陈易早早被她拿捏透了,她能让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能让他高兴得欢天喜地猪八戒……
说起来,猪脸面具,已是许久未戴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南,青龙寺。
暮鼓声刚刚歇下,寺内最大的广场上,仍旧黑压压坐满了善男信女,怕是有数千之众,一直蔓延到两侧的配殿廊下,人群鸦雀无声,只有晚风吹动幡旗的猎猎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前方那座巍峨的大雄宝殿前,临时搭起的高高法台上。台上仅有一人——普惠大德。
青龙寺并非长安最古的寺院,前朝战乱时曾几近荒废,本朝立国后几次修缮,香火才逐渐复兴。而这位普惠大德一年前自西域而来,挂单于此,短短时日便以精深的佛法、莫测的神通名动京师,连宫中都有所耳闻,寺借僧贵,如今的青龙寺,已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香火鼎盛。
普惠大德身披一袭金线袈裟,盘坐莲台,面容慈悲祥和,正以不高不低的平稳声调,宣讲着一卷《法华经》。
声音不高,却遍布青龙寺,可见神通广大。
大雄宝殿在其身后殿门敞开,殿内巨大的三世佛金身塑像宝相庄严,垂眉低目,仿佛正凝视着前方宣讲佛法的僧人。巧的是,西斜的落日余晖恰好穿过殿宇高处的窗棂,洒在佛像身上,又经那金身折射,竟似一道道汇聚而来的光晕,不偏不倚,笼罩在普惠大德的头顶与肩背,望去真如自身散发出的醇厚佛光,神圣不可方物。
许多信众已激动得热泪盈眶,低声念诵佛号,只觉得能亲耳聆听如此大德宣讲无上妙法,实在是累世修来的福报。
普惠大德的讲经正到“药草喻品”,阐述佛法如云雨普润,众生根基不同,所得各异。
“…譬如大云,降雨一切,卉木丛林及诸药草,如其种性,具足蒙润,各得生长……”
然而,就在“生长”二字余音将落未落之际,他平稳的声调骤然一顿。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普惠大德双目惊恐,看向方向来源,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从莲台上站起来,却没能成功,
怎、怎么会……
怎么会是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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