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77章

作者:蓝薬

我好像站在一个天地中仅剩的犄角旮旯里,前一步是地狱,后一步是深渊,唯有穿上伊卡洛斯的翅膀,才能飞起来。

噢,蓝药,不要被太阳烧掉。

可我不飞起来怎么知道呢。

第七百九十九章 汉王、太子、铁算盘(二合一)

一夜无事。

到底是初来乍到,加之他人府邸,陈易倒没有双修,天光初透时,偏过头能看见殷惟郢蒲团上打坐的侧脸,微细的绒毛隐约能见,她也乐得清闲般打坐了一夜。

陈易没有打扰,而是推门而出,天光正好,他遮了遮眼睛,这长安的日头比大虞京城的要亮晃晃得多,要出去一日,只怕毒辣。

他晒了会太阳,心中盘算着也该走走这长安城,对这西晋的风土人情、朝廷礼制,光听这笨姑娘说话还不够,得从这长安的江湖探听探听这长安的事。

循着昨日的路径,往章府前院行去。穿廊过院,远远便瞧见昨日那处设了法坛的小广场上,管事正背着手,指挥着几个仆役清扫打理。

香案黄布已经撤去,地面被反复擦拭,连石缝里的香灰都细细扫净。

管事脸上带着宿夜未消的倦色,眉头微蹙,看着仆役们将最后一张蒲垫收走,嘴里低声对身边的老仆抱怨道:“……昨天说是继续来,这都什么时辰了?人影都不见一个。这些青龙寺的师父们,架子是愈发大了。老爷花了那般多的香油钱,老太爷还受着罪,他们倒好……”

那老仆正要附和,一抬眼看见缓步走来的陈易,连忙咳嗽一声,扯了扯管事的袖子。

管事一回头,见是陈易,换上了圆熟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拱手道:“陈公子起得早!昨夜歇息得可好?客院僻静,若有什么短缺或不周之处,您尽管吩咐。”

陈易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随口问道:“管事也在忙。这是……法事还要继续?”

管事叹了口气,道:“可不是么。昨日那些师父们诵经到傍晚,说是今日普惠大德若有空暇,或许会亲自过来瞧瞧。只是……这都过了平日约定的时辰了,还不见人来递话。许是大德法务繁忙,被耽搁了。”

“原是如此。”陈易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问道:“听闻青龙寺普惠大德佛法精深,声名远播,不知在长安为多少人家解过忧难?”

管事见陈易似乎对此有些兴趣,便也打开了话匣子:“陈公子也听说了?那位大德确是了不得,自一年前来到长安,多少达官贵人、豪商巨贾都争相延请。我们老太爷这事,也是托了好大的人情,才请动寺里派人做法事。”

“嗯,若我也想知道这样的高僧,也不知哪里打听,”陈易这时把话题引过来道:“管事可知哪地是好打听事的地方?”

“陈公子头回来长安吧,渭水茶舫、坊隅茶舍都是好地方。”

江湖上打听消息,茶馆酒肆自然是不二之所,哪个过路的不喝酒,哪个本地的不吃茶,三教九流汇聚,不缺百事通,哪怕没有,闲言碎语也能拼出些轮廓。

“那些地方人云亦云,真假难辨,”陈易顿了顿,“直话直说吧,惠安堂开这么大,不会没自己打听事的地方,管事的你给个提示就是了。”

管事面露为难,双手不住搓揉起来。

恰如陈易所说,惠安堂有自己探听信息的渠道,越是行走江湖的人越明白,每一座稍具规模的城池,都有它自己的一套“肠胃”。光鲜亮丽的酒楼茶馆是脸面,而真正消化、流通、乃至制造各种养分的,是那些不起眼、甚至让人避之不及的“脏器”。

车、船、店、脚、牙。

说的就是这五行当。车夫船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最是油滑;店家掌柜,迎来送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脚夫苦力,混迹底层码头,力气换饭吃,也换消息;牙人中介,勾连买卖,黑白两道,门路最杂。这些人未必有多少高深武艺,却编织成一张覆盖城市每个角落的、无形的网。他们或许不知道朝堂上谁和谁斗法,却一定知道哪个坊市最近来了生面孔,哪家高户夜里不太平,哪条水道走了不该走的货,哪处赌坊背后站着哪位爷。

一句无罪也该杀有失偏颇,但或许当年的许多古人曾经被坑过,于是就传了开来。

惠安堂在寸土寸金的长安扎根百年之久,自有一套背后的门路。

为这章府做了些不值一提的小事,陈易也就问点门路出来,方便方便。

“这个……陈公子若是想打听些市井趣闻,小的刚才说的那几家茶楼……也就够了。”

管事婉拒道,惠安堂的门路,是绝不能对外人道的,尤其是对这位持有老爷信物、深浅不知的陈公子,说了,就是坏了规矩。

眼前这陈公子还欲再问,管事实在为难,这时,幸好一个婢女从小径那头匆匆走来,给他解了围。

“管事,老太爷醒了,精神头好极了,念叨着昨日念经的师父们,让您过去回个话,问问今日到底还来不来。”

管事连忙对陈易拱手,脸上堆满歉意:“陈公子,您看这……老太爷唤我,实在不敢耽搁。您问的事……容后再谈、容后再谈。”

说罢,也不敢再看陈易的脸色,转身便跟着那婢女,几乎是小跑着往内院去了。

陈易心下明了。

也罢,自己出门打听,无非多费些脚力,多花些心思,麻烦是麻烦点,但也只能麻烦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府外走去。刚穿过前院的月洞门,迎面就见一仆役神色焦急往里冲,差点与他撞个满怀,那仆役也顾不上道歉,脚下不停,一阵风似的朝内院方向奔去。

陈易脚步微顿,侧身让过,若有所思地看了那仆役的背影一眼。

他略一沉吟,并未立刻离开,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果然,没过多久,只见方才匆匆离去的李管事,此刻竟又快步折返回来,额上还带着薄汗,脸上堆着比之前更殷勤的笑容,远远便朝陈易拱手唤道:

“陈公子、陈公子留步!”

陈易转身,讶异道:“管事?不是去回老太爷的话了么?怎的又回来了?”

李管事几步赶到近前,道:“哎呀,您瞧我这记性,方才老太爷那边问完话,我这心里还一直惦记着陈公子您刚才问的事呢!这一忙乱,差点就给忘了!”

“哦?管事方才不是说……‘容后再谈’么?”

“这不刚好就是‘容后’了嘛!”管事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陈公子不是想打听些……呃,更实在点的门路么?方才是我思虑不周,言语冒昧了。您是三爷的贵客,持着信物来的,那就是自己人。有些话,对外人自然不便,但对您,倒是可以说道说道。”

…………………

青龙寺今日少有的寺门紧闭,门内,是一片与往日庄严净土截然不同的景象。

广场上,散落着被踩踏变形的蒲垫、倾倒的香炉、碎裂的瓷盏,还有不知谁遗落的一只鞋,高台法座只剩焦黑的框架,风吹过,带起簌簌灰烬。

偌大的寺院,静得可怕,往日晨钟暮鼓、梵唱阵阵的景象全无,僧人们都缩在各处殿堂或寮房内,连低声诵经都不敢。

几道身着黑色劲装、面覆半张黑铁面具的人影,如同无声的鬼魅,在寺中来来回回。他们步履轻捷,行动间几乎不带起风声,目光冷锐如鹰隼,扫过每一处角落,查看每一件残留物,连地上的灰烬都要用手指捻起仔细分辨。他们腰间都悬着制式相同的狭长腰刀,刀鞘乌黑无光。

寺院住持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为首一名黑衣人侧后方,额头上冷汗涔涔,双手合十的姿态都有些僵硬。

为首的黑衣人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虎背蜂腰,腰间悬挂的一块巴掌大的玄铁腰牌,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牌面阴刻着一个笔锋凌厉、带着煞气的字——“监”。

监巡院。

不同于大虞分止戈司、锦衣卫、东西两厂,分层次分派别处理不同事宜,大晋事关武人事宜,皆由监巡院一并处之。

“何时死的?”

乔图门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有些沉闷。

住持连忙躬身,声音发颤:“回、回禀上官,是在昨日…昨日黄昏时分,讲经正到一半……”

“讲经?”乔图门打断,目光扫过那焦黑法台,“讲什么经?给谁讲?”

“是、是《法华经》…普惠他…他为信众宣讲佛法,当时台下有数千信众……”

“数千人亲眼所见?”乔图门的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是…是的。”

“真是业火焚身,当场烧得干干净净?”乔图门的目光终于从法台移开,落到住持脸上,那目光如同实质,让老僧几乎站立不稳。

住持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回上官……确、确是如此。那火起得突然,色作灿金,转瞬即盛,普惠师弟他…他顷刻间便被吞没,众目睽睽之下,化为灰烬……此等景象,非是凡火,定、定是业力深重,引动业火焚身,此乃…此乃天谴示现啊!”

乔图门不置可否,只是沉默着。另一个一直蹲在法台边缘,仔细查看着焦黑地面和残留物的黑衣人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乔图门身边,抱拳低声道:“头儿,死相不对。”

乔图门端详了两眼,“一边记,一边汇报。”

“灰烬分布、遗物残留、还有地面灼烧痕迹,都与记载中的业火或寻常烈焰焚身有细微差别。更重要的是,属下在几处灰烬下层,感应到极其微弱的元炁震荡痕迹,并非佛力,也非自然火行之力,更像是…某种阴邪阵法被强行破毁时的残留。”

“阵法反噬?”乔图门的狭长眼眸中寒光一闪。

“是。”

“不可能!”一旁的住持闻言,如遭雷击,失声叫道:“普惠师弟精修佛法,少时往西域取经,慈悲为怀,怎会沾染邪阵?上官明鉴,切莫听信胡言!”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乔图门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拳并不算特别沉重,没有用上内力,但速度极快,势道刁钻。

住持“呃”地一声闷哼,踉跄着倒退数步跌坐在地,捂着胸口,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骇和痛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乔图门的黑衣人缓缓收回拳头,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住持,只是一字一句道:

“本官,最听不得‘胡’字。”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戾气,那个“胡”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周围其他的黑衣人对此视若无睹,依旧各司其职,寺中远远窥见这一幕的僧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将头埋得更低。

“起来。描述普惠的长相,越细越好。”

住持捂着胸口起身,不敢有丝毫怠慢道:“普惠师弟…他、他约莫四十许人,身量中等,偏瘦。脸型略长,颧骨微高,眉毛淡而疏,眼窝比常人稍深,似是带有西域胡…异种血统。鼻梁挺直,嘴唇偏薄,肤色……算是白净,但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白……”

旁边的监士手里捧着一个硬皮簿子和炭笔,一一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寺院里格外清晰。

乔图门仔细听着,待住持说完,道:

“记。建极十六年,二月初三,黄昏。青龙寺讲经法会,主持僧普惠,于众目睽睽之下,身燃异火,焚化殆尽,现场残留灰烬及焦痕。据查,死因存疑,非单纯业火或凡火,疑似与阴邪阵法反噬有关。普惠,年约四十,身量中等,瘦,长脸,高颧,深目。西域来长安一年,声名鹊起,交游广泛,多涉权贵富户宅邸法事。此案由监巡院接手,详查其背景、关联阵法及可能之同谋、主使。记录人,甲字七号。”

监士运笔如飞,一字不漏记下,最后署上自己的代号和日期,墨迹未干,他已将簿子合上,恭敬递回。

乔图门看也未看,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收好,随即转身,向寺外走去。

“头儿,接下来是循着那阵法残留的脉络,直接搜查源头么?”一名监士快步跟上,低声请示。

“不急。”乔图门脚步不停,声音冷淡,“阵法既破,布阵之人若非一同反噬身亡,便是已受重创,惊惶不定。此刻大张旗鼓去搜,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逼狗跳墙。先让这潭水自己浑一会儿,幕后之人若有所图,必然还要动作,等他耐不住再露出马脚不迟。”

他走到紧闭的寺门前,早有监士无声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乔图门侧身而出,站在寺外略显清冷的街道上,春日阳光落在他冰冷的铁面具上,带不来丝毫暖意。

“你们先回监巡院,将今日所见所闻整理归档,尤其注意近日长安城内所有与青龙寺、普惠、以及异常法事、宅邸不宁相关的报案或传闻,一一比对。调阅普惠入长安以来所有经手案件的卷宗,看他都去过哪些人家,接触过哪些人。”

“是!”众监士齐声领命。

“我自行处置些事。”乔图门说完,独自朝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留在原地的几名监士才稍稍放松。

其中一人望着乔图门离去的方向,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声音压低道:

“看着方向…头儿这是往北边皇城那边去了?武定坊好像就在那头吧,是要去汉王府?”

另一名监士脸色微变,赶紧扯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嘘,噤声!汉王府可是你能乱说的?不要脑袋了?”

“怕什么,当今朝堂谁不知道汉王……”

………………………

“你是说,汉王与太子不睦?”

城门洞边,一颗老树的阴翳下,陈易问道。

“嘿,整个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知道,不明言罢了,你是李管事介绍来的,这消息不收钱。”

眼前是个车夫打扮的汉子,他拍了拍胸口,道:

“还想听什么事,尽管问我铁算盘。”

第八百章 飞升(二合一)

陈易是在春明门的城门洞边上找到铁算盘的。

春明门是长安东面三门中的中门,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巨大的城门洞如同巨兽之口,吞入吐出着形形色色的人流与货物。

洞内两侧,靠墙根处,是各种临时歇脚、等活、或是做些小营生的人的聚集地,有卖大碗茶的,有修补鞋履的,有代写书信的,更多的,则是三五成群蹲着或靠在墙上的车夫、脚夫。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间粗鲁的玩笑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闷响、骡马不耐的响鼻……各种声音在拱形的门洞内回荡,嗡嗡作响。脏乱差,这就是长安的一角,其实同任何一个稍大些的县城一样。

陈易没花多久就找到了人,那是个跟穿着短打缠头巾的汉子,乍一看,与周围那些靠力气吃饭的车夫并无二致。

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不同,他的眼睛比身旁那些聊着“今天拉了几趟活”、“东市王寡妇家的豆腐西施腰真细”、“攒够了钱回乡下讨个婆姨”的汉子们,要活泛得多,也精明得多,眼珠子打转得很频繁,在不同的人身上来回。

那些车夫都在论着赚钱讨老婆的事,唯有他一直应和,打着荤话,可见这就不是个过日子的老实人。

而这时,当他扬鞭赶马时,陈易也看见他的双手,那双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但这茧子的分布,与寻常车夫长期握缰绳、提重物形成的有所不同,掌心、虎口、指腹特定位置的茧子尤为厚实坚硬,更像是常年练习某种兵刃或外家硬功留下的痕迹。

武功不算高,不必计算具体几品。

“汉王嘛,四皇子,名讳一般人也不知道,这等人物名讳都藏着的,相信你也能理解。”

铁算盘一边慢悠悠地赶着车,一边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旁的行人听不见,但声音却有古怪的穿透力,一袭灰幔后的人刚好听得清楚。

“理解,再问个小事,现在多少年,上年刚过,记不清了。”

“建极十六年。”

建极这年号陈易从东宫姑娘那里听过,只是具体几年还是要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