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79章

作者:蓝薬

“你要如何才能心甘情愿被我骗?”

“你随我一道成仙,随你怎么骗。”

“成了仙我还骗得了你?”

原想说不成仙也骗不了,可那样太过小女子气了,话到喉间,她转口道:“能得大逍遥,只手遮天,万般因缘,闲来村头牵黄犬,陆地神仙。”

她不答反问道:“岂畏一时骗?”

岂畏一时骗?

大殷不好哄时倒也真不太好哄,陈易叹了口气,旋即想,糖葫芦是小狐狸的专利,要是每个女人都送糖葫芦,那未免太无趣了些。

二人也就一路无话,慢慢登上到留云宫山门前,往来游人稍作停留后有序地跨入门中,陈易仰头打量留云宫的殿门。

据传留云宫师祖辩经回来后,被禅宗江心寺的宏伟气魄所慑,便仿着江心寺在这山上建了这道观,院落三进,金刚殿改作灵官殿,侧祀过海八仙,门联还是那一对——

云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

潮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云起云落,潮涨潮消。”

陈易看着门联,不知如何念,殷惟郢没有直接授人以鱼,点拨了一句道。

顿时有悟,陈易斟酌了半刻钟,组织了一番后道:“云,早朝,早早朝,早朝早散;潮,长涨,常常涨,常涨常消。”

嗒嗒嗒。

彼时有一道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恰好听见,朝陈易打了个稽首,

“施主有灵根啊。”

陈易迎面一看,眯了眯眼,眼前这道人有几分眼熟。

那道人随后又向殷惟郢一稽首,道:“这位道友,又见面了,当日有眼不识泰山。”

“长玉道友多礼了。”

殷惟郢回了一礼,直到这时陈易才想起,眼前这道人正是那日设计捕获灵鹿的长玉子。

昔日一别,今日再见,确实是略有出乎意料,长玉子也未能想到,那日过后,他仔细卜卦,到底还是没发现差错在哪,偶然间想起那时碰到的一行三人,忽然略有所悟,是否正是应了那居士之言,“以人的贪念求灵鹿,岂会真能得鹿?”,当初不以为然,如今再一琢磨,却又品味出不一样的深意。

那居士看着年纪轻轻,然而山上人最忌讳以人容貌断修为,老态龙钟不意味道行高,稚童小儿不意味道行浅,多少人容颜不老、见神不坏,而那位居士,长玉子看不透是何方神圣。

本以为一别之后,此后无缘再见,再一作想,掌门真人飞升大典,早已传遍关中,当日这位居士上门观礼,也是无缘中的有缘。

“居士不必与人拥挤,可随贫道进来,从这门里进去。”

“那便谢过道友了。”

不用人挤人,殷惟郢自然愿意。

何况这回是带陈易来见见这山上的世面,得道人招待自是好事,也能给他感受感受氛围,更别说要是跟人挤得满头大汗的,哪有世面可看。

身为侍卫,陈易也不多说话,也就跟着殷惟郢进门。

门前古柏,门后竹海,行人行色匆匆,摩肩擦踵,俱要一观盛事,故此廊下的海棠、玉兰诸花无人欣赏,花盏向天,院角迎春先黄,还有杏花点点,诸多名花含苞待放的模样,这里都能找到,行人快步穿梭在模糊斑斓的色彩里;神女领着道侣走得慢些,所以一盏盏颜色都是清晰凝固的文人画,在两侧拼接。

女冠如何想法,陈易不想也猜得出来,无非是想让他见见山上风景,由此归心大道,不知为何,她总觉自己不愿成仙,是因看不到她看到的风景,倘若看到了,必会随之成仙。

可她想得太好了,从这点来说,他家大殷还真可爱,陈易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看我作甚?”

殷惟郢低声问。

“留云宫景色不错。”

女冠听这答复,觉得不枉自己带陈易来留云宫一趟,他到底是被这里的仙气熏染了。

长玉子带女冠和陈易一路深入,绕过回廊,便到了客舍了,多间客舍里已有人影,多是些与留云宫交好的名僧名道。

长玉子为二人寻了间清净些的客舍,里面有僧有道,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尼姑,一个身着衣着端正的道士,见人进来,各自报上姓名来历,殷惟郢一一回礼,便要在此等候飞升大典正式开始了。

有新人入内,一下便相谈甚欢,论起佛道经典。

陈易对此不感冒,遂起身出去逛逛,照音居士也允许了。

三清殿前,来来往往的游人们挤着上香,就为蹭一蹭这飞升的福气,陈易觉得好笑,常说心诚则灵,不有先后,可真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要争个先到先得来,走过殿门前时,一道突兀的人影险些撞上了陈易。

陈易侧身而过,那人却几乎下意识地探手过来,陈易也不避,屈指一探,那只手顷刻如遭雷击,人在动,手却麻在原地。

一声闷哼的低呼淹没在人群里。

等那人回过神来,却不见陈易的踪影。

“怕是白莲教的人,得赶紧报给头儿。”

三清殿的瓦片上,陈易敛了敛眸子,一抹天眼的金光收了起来。

看来是监巡院的人,竟早早地就守在了飞升大典上。

白莲教也在这里?

自龙虎山后,已许久未与白莲教为敌,而在南疆时探听过些许消息,自禁军调拨后,白莲祸乱已基本平息,没想到在西晋又现踪迹了。

陈易想起那即将飞升的云舟真人,似乎往年曾与一白莲教女子有旧,不过早就断了,而且这即将飞升的当头,白莲教找上门来作甚?

跟白莲教的新仇旧怨,让陈易不得不心生警惕。

不管如何,白莲教造访,目标必是云舟真人,自己最好也去找找。

念头一落,陈易正欲回身,忽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位小友,可是要寻老夫?”

第八百零二章 谁是负心人(加更三合一)(求月票)

厢房里,炉香细细。

长玉子沏了新茶,是终南山自产的野茶,叶片粗粝,汤色却清透碧绿。

殷惟郢坐在临窗的蒲团上,帷帽已摘下搁在一旁,露出一张清绝得不沾烟火的脸。她对面的尼姑来自峨眉山一处僻静庵堂,道士则是青城山散修。

先前已互通了名号来历,略作寒暄。

茶过一巡,道士先开了口,指向窗外隐约可闻的鼎沸人声:“飞升盛事,千年难逢,只是这般喧嚷,倒像是赶集,失了清净本意。照音居士以为如何?”

殷惟郢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道:“相由心生,境随心转。他们见的是飞升热闹,求的是仙缘福报,自是喧嚣市集。若见的是云散云聚,潮涨潮消,此地便是洞天福地。”

尼姑低诵一声佛号,道:

“居士此言,深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妙。只是老尼愚见,这‘见’之一字,亦落窠臼,失了些许水准。

如果看不见也听不到时,来到这留云宫,又当如何?

是洞天福地,还是喧嚣市集?”

“不见不闻,就是顽空,无知无觉、无思无为,此人就得道了,”殷惟郢抬起眼,目光清冷冷地扫过三人,她忽然想起了谁,叹道:“反过来,只见只闻,就是执有,执着于‘有’,就得不了道。”

女冠的目光间似想起了谁人,尼姑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不再言语,只缓缓拨动手中的檀木念珠。

长玉子听得入神,不禁插言:“照音居士此言,真让贫道想起云舟祖师常提的一桩公案。

昔年有一位僧人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赵州答:‘庭前柏树子。’僧不解,再问,赵州仍答:‘庭前柏树子。’

这柏树子,是见,是不见?”

道士嘿然一笑:“赵州古佛,机锋峻烈。依贫道看,那僧若当时掀了桌子,喝问‘柏树子何在’,或许赵州便答不出了。”

殷惟郢微微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虚画,语气依旧平静:“掀桌喝问,是动了嗔念,更落了下风。赵州回答柏树子,不在柏树,也不在回答,只在当下截断众流。僧若真悟,闻声时已顿悟,过青山万重,哪里需要再问一遍?”

她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问向长玉子:“道友适才提及云舟真人……今日飞升,真人心中,可还有‘柏树子’么?”

此言一出,厢房内倏然一静。

炉烟笔直一线,旋即被窗外漏进的微风吹得散乱。

长玉子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苦笑:“祖师心境,岂是贫道这等俗流可以揣度……”

道士捋了捋短须,目光变得深邃:“贫道早年游历,偶闻一桩旧事。云舟真人未成名时,似与白莲教有些牵扯,情劫一字,最是难度。”

尼姑拨念珠的手停了,低叹:“情关难破,道障易生。要是不破除,哪怕是到了真人那般境界,一点尘缘未化,也是逆水行舟。”

殷惟郢默然,她想起上山时陈易望着桃花的眼神,想起自己每每提及“成仙”时,他心下的抗拒。

他的抗拒,除却自己外,也更因情关难破,舍不得红尘俗世。

她自己呢?看似步步坚定,催他同行,可心底深处,是否也藏着一株怕他离开、怕独自登仙的“柏树子”?

这念头一起,心湖微颤,她立刻凝神,默念太上忘情法,将其压下。

于是脸色依旧淡泊,无所挂碍。

长玉子缓缓回过神来,再看殷惟郢,心中忽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慨。

这位照音居士,瞧着双十出头,可方才几句点拨,竟将禅宗公案、道门妙理乃至云舟祖师那讳莫如深的“心事”,都如抽丝剥茧般点了出来。

那份洞若观火,早已超脱了寻常青年才俊的范畴,甚至让他这个修了几十年的留云宫高功,都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想起之前一面,这哪里是同辈论道?倒有几分…真仙临凡,偶露片羽,点化蒙昧的意味了。

他正出神,旁边一直静观的道士察言观色,含笑问道:“长玉道友,你神游天外,可是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

长玉子回过神来,心知失态,忙定了定神。

“让诸位见笑了,”他打了个哈哈,“倒不是什么紧要事,只是听了照音居士一番高论,心下触动,忽地想起数日前一桩小事,颇有些…造化弄人的意味。

不瞒诸位,就在前些日子,贫道还曾抽空去了峨眉山附近。不为别的,乃是听闻有一头灵鹿现了踪迹,此鹿传闻乃山中灵气所钟,若能得见,或能沾些福缘,于修行亦有小补。贫道便设了香阵,布了符引,静候了整整一夜……

结果诸位想必猜到了,无功而返。”

说到此处,长玉子话锋一转,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殷惟郢身上,“说来也巧,那日下山途中,恰好遇见了照音居士一行,居士可还记得?”

殷惟郢只轻轻颔首,吐出两个字:“记得。”

长玉子福至心灵,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居士之后,可曾见着那灵鹿?”

问完后,他竟不由屏住呼吸,等着确认心中的猜测。

厢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不清的鼎沸人声作为背景。

殷惟郢抬起眼睫,语气平淡道:

“不巧,正是在你之后。”

“……”

长玉子脸色微顿,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拢。余下二人神色各异,道士眼中精光一闪,尼姑默念起了佛经。

在你之后……

四个字,轻轻敲在了长玉子心上。他仿佛能看见那画面:自己悻悻然撤了香阵符引,踏着晨露离开后不久,那头让他空守一夜的灵鹿,便踏着轻巧的步子,从幽林深处走出,或许还好奇地嗅了嗅残留的香灰气息,然后…走向了恰好路过的这一行人。

这是何等的机缘?又是何等的……不巧?

长玉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他只苦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贫道……缘分未到,福薄了。”

“长玉道友不必妄自菲薄。”

殷惟郢打了个稽首。

抬眸环视周遭,又一次以自身对道法的妙理震慑众人,叫人心情舒畅。

女冠微垂眉眼,心中不住道,何时能真震慑住他呢……

就在殷惟郢蹙眉时,

叮——!!

一声清越到刺耳的剑鸣,毫无征兆地自留云宫三清殿的方向遥遥传来!

紧接着,是人群骤然爆发的尖叫哭喊,

厢房内的四人,脸色同时一变。

论玄品茶的闲适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窗外,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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