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嗓音伴随剧痛窜入耳内,陈易顷刻混乱,他又一次看见,在青铜龙辇上站着的启,与自己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他们…在逼我杀她……
为了…修补天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陈易思绪混乱得如同线团,正如安后分不清他是陈易还是夏启,他同样开始分不清自己。
而这,正是玉真元君与通玄真人的手笔。
效法夏启弑母,杀死安后,止住杀心,斩却中尸。
三足青铜鼎冒出庞大的云烟,地面开始震荡,地下潜伏已久的绿松石龙缓缓破土而出,不知多少夏兵被尘浪掀得跌落在地。
安后的眼眸里映照出绿松石龙,久远的记忆穿透了她的三魂七魄。
“儿…上帝不宁…不康、不康湮祀……”
安后的目光逐渐混沌、迷离,涂山氏的记忆与她的记忆错乱起来,逐渐占据了她的内心,那白色九尾愈发的凝实。
她泣着血泪,骤然哭道:“易儿、上帝不宁,杀了娘,不康湮祀、杀了娘!”
巍峨的绿松石龙伴随声音奔向陈易,那庞大的身影冲杀而去。
混乱中,陈易提刀就斩,可那绿松石龙势如山岳,刀锋发出凄厉的哀鸣,而后硬生而断,整个人被撞飞而去。
飞掠起来的断刀落地,淹没在了夏兵们之间。
巫祝嘶哑喊着:“杀了她,结束这一切,上帝不宁,不康湮祀!”
陈易跌落在地,吐出鲜血。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这一切都在逼迫他杀她。
那壁画里,青铜龙辇的身影,愈来愈像是陈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涂山氏生了启,天道多出一个“余”,故此启杀涂山,填补了天道的‘不足’。”
恍惚之间,女冠的话,在陈易脑海里浮现。
“启,杀了她,修补天道!”
吼叫如怒涛滚滚,层层叠加,冲杀向陈易。
我…我是…启?
我要,杀了她…
陈易思绪渐渐凌乱,渐渐迷茫。
“易儿、上帝不宁,杀了娘,不康湮祀、杀了娘!”
陈易正陷入到混乱之间,那嘶哑声音却如洪钟般响彻。
他猛然转头,看见安后已然满脸血泪,嘶哑着、迷茫着,她是他的仇家,却又将他当作儿子,即便那如露又似电,不过虚幻。
这不过露水尘缘,理应当断即断,杀了她,如夏启弑母……
可是,
他嗓音沙哑道:“我不是启!”
他不是启,不会为了修补天道而弑母,他不是启,不为九鼎而活,也不为大道而活。
他站起身,面对漫漫如潮水般涌来的夏兵,巫祝仍在举杖呼喊,绿松石龙欺压着过来,投下可怖的阴影。
既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既然如此……
那么我何不…
杀死我自己?!
思绪骤现,陈易只觉炸了开来,窍穴都如炸雷,他疯魔一般举起断刀,刹那间刺入胸腔。
转瞬间,整个祀天坛随着这一刀而停住了。
巫祝的双瞳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失神地蠕动,
“上、上帝不宁,不康湮祀……”
陈易狞笑了起来,
他用力把断刀刺入得更深,刀尖自背部出现,穿透了胸膛。
那被巫祝视为夏后启的陈易自戕了,夏兵夏将们停在原地,如群龙无首。
一切都在此刻静止了,陈易嘴唇嗡动,想说许多话,可千言万语,只剩一句,
“…我不是启!”
用九,见群龙无首…
吉!
第九十四章 我的道法!
襄王女侧过眸去,便看见了独臂女子轻蹙眉头。
“怎么了,不顺利吗?”
闻言,周依棠轻轻摇头,道:
“不,很顺利,可是…”
殷听雪看见她眉宇里的不解。
“那你为什么……”
剑甲眉宇紧锁,似是感知到了什么。
不对劲…
他明明确实斩却了中尸……
“但他…没杀太后?”
周依棠不由自语出声。
她口诵千里眼法诀,目光缓缓挪向祀天坛。
祀天坛内,手起刀落,
那人伫立在原地,一柄断刀穿透胸膛,泊泊流血。
周依棠瞳孔微缩,嘴唇紧闭,那仅剩的一只手不住轻抖。
“为什么…他竟是…以自伐之法,斩却了中尸?!”
良久后再开口,她竟微有颤音,
“他这疯子…”
殷听雪杏眼瞪大了一圈。
她听到了话语里面隐约的骇然。
周依棠很快回过神来,平缓道:
“不过无妨。”
她思绪微微起伏,她卜算到陈易斩却中尸,却不曾想是以自伐之法,或许,这正印她所说的,“他把他的善良藏在三魂七魄下极深的地方”,她果然没看错他么……周依棠心绪复杂,不觉高兴,她隐隐觉得,事情朝着另一方向而行,出乎于多年的谋划之外。
察觉殷听雪在看,她静下心来。
“他现在只剩下尸未斩了是不是?”
殷听雪问道。
“不错。”
周依棠远眺祀天坛,
“快了。”
三尸之中,下尸主色欲,最易斩却。
…………………
血液泊泊滴落。
三足双龙青铜鼎,似乎随着这一刀的刺下,发出一声哀鸣,随后那“道”字金文,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砰!
如黄钟大吕的碰撞之音,那由夏启所铸的铜鼎崩碎开来。
祀天坛上僵硬的夏兵夏将,几乎同一时间,齐齐倒下,身躯如同泥沙般散落成齑粉灰烬。
陈易喘了口气,将捅入胸腔的刀缓缓拔出。
当他准备好走马观花的时候,却看见血液并未随之汹涌喷出。
再低头一看,发现本应狰狞的伤口,却又完好如初。
“我竟然…没死?”
陈易察觉到了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斩断了一般。
陈易看着地上横倒一地的夏兵夏将,灰尘漫漫,祀天坛如同上古战场,须臾间,他恍惚间发现,自己竟然升不起杀念。
这并非意味着他不能杀人,而是有种更超脱的念头,就好像杀与不杀,两者间不再有所区别。
不杀是一样,杀也是一样。
“无意间…斩去了中尸?”
陈易刚刚低语,便眯起眼眸。
真是无意间么?
祀天坛的远处,忽然乍现起璀璨霞光,地宫里仿佛出现了一片清净天空。
陈易仰起头,看见那道身影在步步登高,朝着仙鹤齐鸣之地而去。
殷惟郢…要登仙了?
陈易思绪交错,却又渐渐井然有序,像是方才所有杂乱无章的线团,一条条被理顺理直,清净天地间,女冠的身姿愈发飘渺,愈发清净无垢。
她真的要…登仙了?
对,因为大道在即……
这个几次要杀自己的女人,利用自己领受神女传承的女人,要这样轻飘飘地登仙了?
陈易眼神渐渐冰冷。
他握住手中断裂的绣春刀,大步地踏了过去。
已经忍无可忍了,
他要把这太华神女的大道生生碾碎。
无形阶梯上,白衣女冠步步登高,身姿飘渺虚幻,隐有灵光。
她越是踏上一步,就越是觉得天地渺小,四面八方,变化玄妙非常。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心湖之间,浮现起老君真言,成仙的众妙之门就在大道尽头,绽放无尽神韵,大道伦音如黄钟大吕,让人彻悟。
女冠闭目聆听,却在大道之外,听到了一丝杂音。
那杂音很小。
很小、很小……
像是在念三个字,那三个有些熟悉,又不太熟悉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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