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87章

作者:蓝薬

殷惟郢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抚平心绪。被褥间的暖意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心头那点凉意。她忽然很想转过身,抓住他的手臂,问他到底怎么想,问他是不是真的觉得,一起走下去,最终还是会走向不可避免的分离。

可她的骄傲,身为太华神女的淡然,以及…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让她最终只是更紧地蜷缩了一下,将半张脸埋进带着两人气息的枕衾间。

且先入梦,明日再想了。

陈易听着那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知道她是真睡了。

他躺平了身子,也合上眼,准备沉入梦乡。

长安城的夜似乎格外沉,只余下风声穿过檐角,极细极轻,可就在这万籁渐寂之中,陈易阖着的眼皮下,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他并未睁眼,只是凝神静听。

来了。

一点锐利的破空声由远及近而来。

陈易倏然睁眼,眼底毫无睡意,掀被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道缝隙。

咻的一声,一抹黯淡的剑光悄无声息地滑入,悬停在他面前尺余之处,正是去而复返的泰杀剑。

剑身微微震颤,像在等待夸赞,不过陈易并没有理它,剑柄处多了一封信笺。

陈易有些惊讶,飞剑传书固然迅捷,但这往返也未免太快了些。

除非…周依棠此刻的所在,距离长安并非遥不可及,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但旋即按下。

他伸手,泰杀剑便乖巧地落在他掌心,还讨好似的蹭了蹭。

“行了,别墨迹。”陈易低声斥了一句,没什么诚意,指尖拂过剑身,取下那信笺。

就着月光,陈易展开素纸。纸上字迹清瘦峻拔,一笔一划都很是熟悉,正是周依棠的笔迹,信不长,言简意赅,直奔主题:

“信悉。无生老母受创颇重,根基动摇,非百年难复旧观,此确凿无疑。然,依吾所知,无生老母虽为白莲教尊奉之古神,却非孤例,亦非最古老者可怖者。此类不可言说、不可名状之存在………”

信写得不长,陈易大抵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白莲圣母如今是在为与无生老母相似的存在效命,依周依棠所观,许与西晋如今龙气变动脱不开关系,她在信上言明西晋龙气如今走势奇怪,本来西晋五京,对应五条龙脉,可如今五条龙脉中四条俱是气息薄弱,反倒是属长安那条龙脉犹为茁壮。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其中之谋划,核心必在长安之中,周依棠怀疑西晋建极帝在谋划些什么,否则非西晋皇族,焉能动弹龙脉。

陈易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停留良久,眉头越蹙越紧。

西晋龙气异动,五脉衰其四而独旺长安……这已不仅仅是白莲教或某个古老神祇的问题,而是牵涉到一朝国运的根本。

若真如周依棠所推测,此事与西晋皇室有关,甚至就是建极帝本人在幕后推动,那其中图谋,恐怕比想象中更为惊人,也更为凶险。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段,墨迹似乎比前面稍淡,下笔也更缓,像是写到这里时,周依棠也经过了斟酌。

信中提到,她在早年随师傅在外游历之时,曾在残碑古籍中,听到过些荒谬传说,说,真正的长安,不在地上,而在九幽之下,当时只当乡野怪谈,付之一笑。然而近来思及龙脉独旺长安之异状,及白莲教于此地之异动,忽觉此传言或非空穴来风。地上之城为阳,容纳生民烟火,维系皇朝法度;地下若另有乾坤,则为阴,或聚积阴魄,或封印古旧,或……供养异神。这些仅为臆测,并无实据。

看到这里,陈易心头猛地一凛。

地下长安?

周依棠的信并未在此结束,她似乎料到他会有此疑,笔锋一转,她说:长安此等巨邑,人口百万,日夜思虑交织,梦境亦如恒河沙数,彼此侵染勾连,自成一片混沌渊海,若想探查,可以以入梦之法探查,就像你以前说的“集体潜意识”。

陈易看到这里,微微颔首,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这大虞京城有春秋名册,西晋都城也有大阵护法,名为五方五智阵,要是频繁在长安城内出手,纵有隐身敛息之术,亦难免触动京城大阵气机,

然而梦境混沌,本无常理,万千心念杂糅,反而容易隐藏踪迹。

周依棠甚至在信末简略提了一句:“太华有典藏《枕中记》,或有入梦探幽之述,可询殷氏。”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陈易正欲收起,却发现信纸比较厚,背面还有字。

尽管只有一小段,字迹要隽秀许多,一前一后对比显得有些可爱:

“陈易,周真人让我叫你不要多想。

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难过的事了,不要不开心好不好,你非要不开心的话也注意好身体。

我一路上碰到很多有意思的事,等我回来就跟你说。”

信是用白话文写的,似乎是考虑到他看文言文有点费力。

“小狐狸啊……”

陈易不住低喃,心底软和成一片了,先前的那些怅然若失一下无影无踪。

真可爱,家里最可爱就是小狐狸了,陈易忽然很想把小狐狸从千里之外扯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想着想着不由想到了那什么可爱侵略症。

自己多半是犯了这病了。

等小狐狸回来,得多超才行,把她超哭,自己肯定就开心了……想到这里,陈易已咧嘴桀桀桀地笑了起来。

………………………

“你是说,入梦之法?”

翌日一早,天光刚蒙蒙亮。

陈易洗漱过后,见殷惟郢醒了,着好衣衫,便将昨夜周依棠信中所提的入梦之法,与殷惟郢说了个大概,自然略去了信中关于龙脉与地下长安的具体猜测,只说是想借梦境之海,探一探长安城潜藏的脉络。

殷惟郢闲情雅致地给他推了碗茶水,西晋的泡茶虽然糟蹋了好茶,可正适合早起润喉清,她略一回忆,便点头道:“《枕中记》所载的‘神游太虚’之法,确可借梦境为凭,探幽索隐,是我太华山前辈为体察众生心念、磨练道心所创。”

她说着,心底却不住想,昨夜他共手写一字,心绪有些疏离飘忽,可到底是多担心,说一千道一万,到底还是需借她这大夫人的手段。

想到这,她心气微微平顺了些。

“法咒口诀你可还记得?”陈易问。

“自然。”殷惟郢遂将一段清心凝神、接引梦境的古朴咒文,连同几个相应的手印关窍,清晰平缓地道与陈易听,咒文不长,却颇有几分玄奥,光听着变有种意识深潜之感。

“何时入梦?”殷惟郢问,一面随手挽起长发,用簪子绾住。

“现在就可以。”陈易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殷惟郢略作思量,却摇头道:“梦境混沌,变数极多,最好一道同行,也有个照应。”她

陈易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也好。”

两人遂不再多言,于榻上相对盘坐。

殷惟郢示意陈易与她四手相抵,随后低声诵念起那入梦咒文,声音清越而低回,韵律奇妙。陈易也随之默诵,收敛全部意念,只觉一股的莫名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意识缓缓下沉。

周遭的世界开始变得朦胧,榻席、窗棂、晨光都如水中的倒影般晃动、模糊。

仿佛腾云驾雾,又似沉入温暖的深海,五感逐渐剥离,时间与空间的感知也变得暧昧不清。就像常人往往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坠入梦乡的,等意识到“这是在梦中”时,早已身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那混沌失重的感觉渐渐褪去。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眼前光影凝聚,景物由模糊变得有些清晰。

他们似乎站在一处回廊之下,廊柱朱漆有些斑驳,却仍显厚重。抬眼望去,是一座气宇恢宏的宅邸景象,飞檐斗拱,庭院深深,假山盆景错落有致,虽在梦中显得有些光影朦胧,但那格局与装饰,透着一股不俗的底蕴,绝非寻常百姓之家。

陈易正兀自打量这梦中建筑的辉煌气象,试图分辨其风格属于长安哪家显贵,却听身旁的殷惟郢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陈易!你…你怎么……”

陈易循声转头,看向殷惟郢,只见她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正瞪大了眼睛,手指有些颤地指向他,有些奇怪她怎么了。

“…你怎么变成小孩子了?!”

陈易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

第八百一十章 易哥儿(二合一)

“…你怎么变成小孩子了?!”

陈易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明显短小了许多的手,身上竟是一套略显宽大的锦缎童衫,腰间还系着一块小小的玉佩。他抬手摸了摸脸,触感稚嫩,下巴光洁,全然不是成年男子的轮廓。

头高一点,看向廊下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柱面,那模糊的倒影里,赫然是一个约莫八九岁却满脸错愕的男童。

陈易怔住当场,张了张嘴好一会都没合上,镇定下来的第一时间,便是朝殷惟郢扫了一眼。

殷惟郢还是原样,他却做了小孩……

还不待陈易质问一声,女冠便回过神来,马上道:“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陈易狐疑道。

“自然无关…你何以如此怀疑我,你且试试你修为还在不在,要是当真与我有关,你定不会有一丝修为。”

殷惟郢说到后面,难免有一些心虚,可转念作想,若陈易当真没有修为,那哪怕有关,陈易岂不是都得就此对她言听计从?

两条路都是赢啊。

念及此处,殷惟郢反倒目光有些期待起来。

陈易倒不知女冠那些心绪,只低头看自己,试了试运转周身真气,发觉畅通无阻,举手投足间俱有剑意流转,修为没有一分一毫的丧失,恰如殷惟郢所说,以她的性情,断不会给他留一丝修为,无明世界时既是如此。

他转头看了眼柱面稍显幼稚的轮廓,可这反倒让他疑惑起来,自己怎会变作这般模样……

“这是谁的梦里?”

见他这反应,殷惟郢吁一口气,分不清是失望抑或是放松,她环视周遭朦胧景象,试着卜卦,半晌便放下手,

“算不出来。

不过,以我在书中所见,这大概不是一人之梦,而是好几人共享一梦,这等情形群居者尤为常见,人之入睡,阴阳之气自然逸散,彼此交悖,梦魂来往,于是共入梦中,所以会有忽作奇梦告于家人,却听家人亦做同一梦的奇谈。

你身上的变化,大抵是梦境主人带来的,正所谓入乡随俗。”

陈易闻言若有所思,而后瞥了殷惟郢一眼,

“你怎么会没事?”

照这么一说,奇怪的应该是殷惟郢才对,女冠依旧一袭道袍胜雪,腰携桃木剑,手持拂尘。

“我?”

殷惟郢思索片刻,忽地想到了什么,却见她吐出一气,一道蓝色的虚影从中徐徐飘荡而出,当这虚影离她而去时,她的身形竟也在朦胧间缩小。

女冠再一收,将那湛蓝的虚影收回腹中,陈易恍然大悟。

元婴。

有元婴巩固住殷惟郢的外形,使之不被这梦境变化所扰。

女冠略一拂袖,嘴角微抬,得意洋洋地看了陈易一眼,陈易旋即收拢神色,咳嗽两声,扮起一张脸,显得不那么惊愕,可是,他这样子倒格外稚嫩,特别抿着小嘴不说话的样子,更显得…像个生性早熟的小弟弟。

“易哥儿……”她嘴角微微翘道。

陈易登时起了层鸡皮疙瘩,“哥儿”和“哥哥”可谓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多用于长辈称呼家中男童。

“殷惟郢,你恶心我?”

殷惟郢下意识颤了下,可看他这般模样,哪怕直呼其名,都不叫人害怕,便道:

“唤你一声罢了,何至于如此小气。”

“别闹,还要办正事。”

“那就听易哥儿的意思咯。”

陈易深吸一气,也不去计较殷惟郢促狭的语气,何况现在也的确不是计较的时候。

复再打量四周,现在是先找个高些的地方去探查要紧,照周依棠所说,长安城的梦海彼此相接,梦境与梦境犹如海上一座座岛屿,想来若要探查龙脉动向,该尽量靠近皇宫那一带的梦海才是。

修为未丧,陈易一步便从廊下跃到屋顶,居高临下朝四周环视。

陈易不再多言,孩童的身体虽小,修为却分毫未减。他心念微动,足下轻点,一股沛然真气自然流转,身形便如一片轻羽般从回廊下飘然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不远处一座屋宇的瓦顶之上。动作依旧利落,只是配上那小小的身形和宽大的衣衫,显得有些奇异。

他双脚在屋脊上站稳,当即要极目远眺。

陡然间!

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猝然窜上后颈,让他浑身寒毛倒竖,与此同时,一片庞大得足以笼罩他整个视野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自身后覆压下来,遮蔽了朦胧的天光。

浓重的、带着腥气的吐息喷在他的后脑勺,温热,却令人作呕。

陈易一寸一寸地,将脖子扭过去。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可怖兽脸,它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阔大的吻部微微张开,露出交错如匕首的森白獠牙,粘稠的口涎正顺着齿缝缓缓拉丝滴落,落在瓦片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陈易莫名其妙地有种头皮发麻之感,这几乎是生命本能的一阵恐惧。

脑海许多异兽的面目闪过,却一下寻不到对应,这凶兽也不知何时出现,竟半点觉察不到行踪,陈易心中讶异,平稳呼吸,与之对峙,他随后更惊奇地发现,这凶兽居高临下看着他,竟一动未动,只是光在那垂涎欲滴。

屋顶下方,见陈易好一阵都没反应,殷惟郢疑惑地喊了一声:“易哥儿,怎么了?”

忽有声音,那凶兽似被惊到,身形猛地下压,前爪压碎瓦片,随后望那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