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894章

作者:蓝薬

换句话说,他确实是诈出来了。

这也是为何会想到带东宫若疏出来的原因,这笨姑娘的强运实在太强。

陈易对铁算盘的门路原本只是猜测,人很难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事,铁算盘那时着重提及了云舟真人的飞升大典,加之章府是为商贾之家,族人不得从官,却能在长安开起一家百年药铺经久不衰,不被人薅羊夺产业,背后极可能有皇族庇护,哪怕不是皇族,也是非同小可的世家。

而铁算盘极可能是被委派来的中间人。

正想着时,巷口处有一个先前留意到了鬣狗按捺不住,那是一个手持布幡的游方道士,正佯装看卦摊,招呼着行人,目光却如钩子般掠过他二人。

陈易脚下未停,只将东宫若疏往身后掩了掩,自己则迎着那道士走去。

道士见他们过来,眼神微亮,顺势侧身让到巷墙边,布幡无意般一横,似要开口搭讪,两人距离拉近至三步时,道士嘴唇翕动,

“这位施主,贫道观你印堂……”

话音未落,戛然一止。

原来是一拳直接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第八百一十七章 敢不敢杀太子(二合一)

二月初七拜龙王,人来人往,锣鼓喧天,于是一只鸟自巷中惊起也无人察觉。

翅膀穿破云烟雾绕,飞过条条街巷,三十余坊,到武定坊时才落了下来。

牌匾上刻着“汉王府”几个大字。

一个身着劲装的侍卫伸手接过飞鸟,飞鸟稳稳落下,啄起他的掌心示意喂食,他则不紧不慢地取出其脚脖子上的纸条,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化,他把飞鸟摔下转身而去,连喂食都忘了。

侍卫穿过长长廊道,道路宽敞笔直,不同于江南的弯弯绕绕的水榭亭台,有大晋的儒生往返于两国间,求经问学,皆笑东虞人小家子气,必不能久存。

这话大概笑了三百多年。

穿过一段堆满草料和陈列马甲的阔院,廊下挂着弓与箭囊,汉王自小生于上京,为诸贤王所爱,纵入长安,也不忘弓马,侍卫再往里走,穿过整片值房,也不向其他宿卫打招呼,便直入内院。

侍卫一路走过,到深处,听见书斋里的讲学声。

内中讲学之声朗朗传出,正是那位以博闻强识著称的河东大儒王慎之的声音,醇厚清晰,一字一句,讲的是《贞观政要》。

“唐太宗文皇帝,其得国或有可议处,然其治国,堪称仁义立极。‘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非虚言。贞观年间,轻徭薄赋,去奢省费。更难得者,从谏如流。魏征一介仇虏之臣,面折廷争,言辞激切,常触龙鳞,而太宗竟能容之、用之、敬之。非止魏征,马周、岑文本辈,皆以直谏见用。故当时政清人和,四夷宾服,乃有‘贞观之治’盛世。殿下,仁义非空谈,在实政,在容人,在有一颗畏民心、纳谏心。”

然而,书斋内只有一片沉默,这沉默起初尚可理解为沉思,但久了,便透出些许异样。

里面的王慎之似乎也察觉到了,话音稍顿,试探般唤了一声:“殿下?”

“…唐的什么太宗,甚么文皇帝,讲不清楚。”

汉王的声音终于响起,口音浓重,入京十余年,汉语尚不通达。

侍卫轻吸口气,于门外躬身,提高声量道:“启禀殿下,有紧急消息自外传入。”

话是用北语说的。

“进。”汉王的声音立刻道。

侍卫推门而入,眼帘率先捕捉到的,是坐在紫檀大案后的汉王宇文沅,他披散着三搭头,右手正虚握着,拇指与食指指尖,赫然捏着一只青黑色油亮健硕的蛐蛐。

稍一用力,蛐蛐便爆发出一道响亮的声音。

王慎之立于案侧,脸色有些沉着,却不敢动怒,只劝道:“……殿下当尽心学汉学才是。”

“闭上嘴。我听人说话。”

王慎之的脸色,已然是铁青一片了。

侍卫看了他一眼,王慎之下意识一颤,不知为何,忽地有些发抖,侍卫不一会收回目光,开了口道:“殿下,咱们的人被盯上了。”

“谁敢盯?骨咄?”汉王面目骤然一肃,随手把掌心的蛐蛐掐死,拍案而起。

骨咄是当今太子的鲜卑名。

“不,是一汉儿,外地来的汉儿,很有些武力,说是会道法,想经殿下的途径效仿普惠和尚面圣。”

“找人杀了。”

“他武力不低,杀不了,杀了代价太大,而且大汗过几日就回长安,殿下做这种事只怕让大汗不满。”

“…说的倒是,骨咄狡猾似汉,不能轻视。”

听的是北语,王慎之见素来性情暴烈的汉王竟出现低头思考的模样,心下惊奇。

“而且,此人有异术,听回报说…普惠和尚就是与他斗法失败,所以受业火焚身而死。”

汉王闻言眸光一凛,侧侧地扫视了过来,颇有君王之气。

王慎之看在眼里,不由心底叹了口气,幸好当今陛下圣善周闻,以周王为太子,倘若这等蛮子登了帝位,不怕其昏聩无能,就怕是个鞑子英主,大晋百年汉法皆要付之一炬。

长安城坊间常流传一则传闻,据说因草原诸贤王对汉王犹为喜爱,欲以盟会立为台吉,陛下则多主意周王,为免使诸贤王反感,陛下常纵之杀汉。

故此寻常汉人,不敢途经武定坊。

“汉儿…没几个不奸诈,不知道是不是骨咄细作,你说外地来的,哪里来的?”

“听其口音,似是虞人。”

汉王那鹰隼般的眼睛登时一亮,道:“那肯定不是骨咄的人,把他叫来。”

侍卫前来通报,却没想到汉王如此直接果决。

不待他劝,汉王便道:“乔图门这几天告诉我,骨咄的西域和尚死了,他们肯定是在谋划,那汉话怎么说的,礼现下士、礼现下士。”

“诺。”

侍卫领命即退,身形利落,对书斋内渐渐变得危险的气氛视若无睹,门扉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宇文沅随手将那已无声息的死蛐蛐丢在摊开的《贞观政要》上,他缓缓起身,绕过木案,朝一旁的王慎之走去。

王慎之不知其用意,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下,略有些僵硬。

此刻见汉王面色阴沉地走来,那鹰隼般的目光钉在自己脸上,他更是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脊背却已抵上了冰凉的书架。

“殿、殿下……”王慎之勉强挤出声音,想找回大儒的尊严,却只觉口干舌燥。

忽然,毫无征兆地,宇文沅腰身微沉,右拳如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捶在王慎之柔软的腹部。

“呃——嗬!”

王慎之双眼骤然凸出,瞬间弓成了虾米,直接向前栽倒,哇地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喷溅出来。

宇文沅居高临下地睨着在地上痛苦抽搐的老儒士。

“甚么太宗,甚么文皇帝,”他开口,一字一顿,声音冷冷道,“讲不清楚,肯定是谋害我,叫我在父汗前出丑。”

王慎之闻言,挣扎着抬起头,脸上血污混着冷汗,想辩解,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来人。”宇文沅不再看他,扬声朝外喊道。

两名守在附近的宿卫应声推门而入。

“把他丢出去。”宇文沅指了指王慎之,“把吴巴孩叫来,他来讲。”

“诺。”

宿卫上前,一人一边,毫不费力地将瘫软如泥、仍在吐血的王慎之架起,拖行着向门外走去。地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宇文沅走回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染血的《贞观政要》和那只死蛐蛐上,嘴角扯出笑来。

仁义?纳谏?什么水什么舟?

他捏起那死蛐蛐,指尖用力,将其碾得粉碎。

………………………

………………………

陈易很小心地收了力气。

所以一拳并没有把人打死,只是打了个半残。

留一条命,就当见面礼了。

陈易扯着人袖子,耳语了片刻,将之放走。

随后便又带东宫姑娘逛了逛这热闹至极的坊市,有这笨姑娘的强运在,陈易多多少少有种安心感。

震天的锣鼓先声夺人,只见一队赤膊的壮汉舞动着一条金鳞闪烁的巨龙奔腾而出,叫东宫姑娘哇了一声,那龙身制作精巧,摆尾时无需人手,内置的机关弹簧使其活灵活现,引得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这便是闻名关中的长安狮子龙灯会。

龙灯方歇,又有来自草滩的舞者高举着“板凳龙”穿梭腾挪,古朴刚劲,不远处,有酒坊、油坊的东家率众设下香案,郑重举行祭龙王的仪式,祈求新一年的榨油、酿酒皆能风调雨顺。

逛了不久,待转过一处时,就有人围了上来。

来者出事了腰牌,是监巡院的人。

“我叫乔图门,殿下遣我等来找你。”

“好。”

乔图门当即皱眉,此人身上有些桀骜气。

不必多纠结,先为殿下引见,看看有几分斤两,反正无用之人,殿下自己就会处理干净。

闹事喧哗,人来人往,马车难以穿行,乔图门便步行带着二人走过坊市,一道道坊门在身边掠过,陈易只跟着走,尽管留意到暗处的谍子跟随,但也不多看一眼。

“这是武定坊啊……”

东宫若疏用手肘顶了顶陈易的腰,有些警惕地传音入密道。

“嗯,不用慌。”

东宫若疏虽是长安人,但据她所说,她很少独自出门,父亲更不让她见什么皇亲国戚,待稍有年长便随断剑客习了一两年的武,所以长安中人对这失踪的太子妃都是只闻其名不闻其人。

而且,有祝莪所授的幻术护身,几乎不会被人认出来。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陈易遂莫吟了几句简单的咒文,能通会胡语。

到汉王府前,乔图门经过戍卫通传,方才打开小门,领二人入内。

入门是整行整行的值房,比起寻常的贵族府邸,更像是眷养府兵的府城,往里面多走些,才有汉式的影子,回廊、月门、石阶,堂屋的高槛。

向宿卫们点头后,乔图门直接将陈易引入了内院,陈易略有讶异,旋即想明白了,大晋以胡人立国,这些胡人的府邸不讲礼法,宿卫可入内府,不太讲男女授受不亲。

沿路见到些女眷,有陌生人来,她们也不惊奇,反而刻意地多打量了几眼,陈易扫过去时,她们掩嘴而笑,陈易怀疑是想把自己的脸记在脑海里,好在梦中意淫。

……许是和大殷待多了的缘故,平日心绪多了些自信。

回头看这乔图门的走向,是领着他们朝书斋而去,陈易远远便听到了教书声。

“唐太宗是唐家很好底皇帝。为了教太子,自己撰造这一件文书,说做皇帝的体面。为大汗说做皇帝法度,这是爱惜百姓最紧要勾当。

皇帝给天下当大汗,要似山岳高大,要似日月光明,这莫那里都照见。有做皇帝,天下百姓看着,都随顺从着。

行的好勾当啊,天下百姓心里很快乐有。行的勾当不行呵,天下百姓都大失望。

所以唐太宗说老百姓是水哦,而他是舟哟。

殿下是汉王,志量要宽大著,宽大呵,便容得人。心要平正著,平正呵,处得事务停当,就要学唐太宗。”

间中夹杂着些北胡之语,讲得很通俗,陈易都能轻易听懂。

这汉王的汉学水平,可见一斑了。

待到书斋,乔图门趋步向前,低声道:“殿下,人带到了。”

书斋内讲书声顿时一静。

“进吧,等好久了。”

汉语不甚利落,陈易眸光微敛,与铁算盘之前那里得来的情报相差无二,恰是如此,才好沟通。

如果汉王其人汉学造诣极佳,那么陈易带东宫若疏当即就走,绝不久留。

毕竟陈易对道门典籍的研究,也就是个入门水准,而且还是在前世入的门,这一世是没怎么翻过。

“在下陈吴,见过殿下。”

门内嘀咕了一句北胡之语。

陈易事前施了咒法,自然听得明白,

“殿下不喜欢姓陈的不要紧,我不是晋人。”

里面愣了下,遂传来一句话音:

“你懂我们的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