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殷惟郢很快地回过了眸,微微颔首,道:
“你且先去洗漱,莫沾一身尘土回屋。”
陈易从她身边走过,几步就到了浴室,天冷气凉,暖春仍驱之不尽,这是关中平原惯有的通病,浴室格外湿冷,木板濡湿的痕迹洇着一圈凝固住,陈易拎起浴桶生火烧水,一道符箓的事而已。
水桶里的水不消多时就冒起腾腾热气,陈易伸手试试水温,见合适就脱去衣服沉下水里,温热的水没过四肢浸润百骸,他舒服地呻吟一声,呃呃啊到一半的当头,门忽被推开,垂眸一看,屏风上是女冠的倒影。
“怎么来了?”陈易在宽大的浴桶里坐了起来。
“……”
殷惟郢没回应,只从默默靠近,陈易看见屏风上的人影慢慢变大,他随手一拉开,就看见殷惟郢暖得有些红晕的俏脸。
“拉开作甚?”她小小地恼道。
陈易桀桀地笑了下,殷惟郢不喜他这般邪笑,世上也没有女子喜欢男子这种邪笑,女冠默默把屏风拉了回来,抿唇不语,陈易觉得他家大殷有时是真的难懂,偏偏他又没有天耳。屏风上姿影变换晃动,那难明的心绪随着衣衫阴影的滑落,变得不需要明白了。
陈易呼吸微微加重。
热水间,后康剑不知不觉泡开来了。
屏风一扯,一缕香风,白花花的肉团下水。
陈易几乎迫不及待地搂她入怀,
“莫闹。”
殷惟郢挣扎了下,显然没那么着急,陈易不信,以为她是在念太上忘情法,却见她在水底下一拍,才注意到她转过头来时,眼睛里的微恼。
“你先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她低声道。
“还能什么,一些事,就是奇怪,但也没什么危险。”陈易说着,一顿,而后问道:“你怎么问这个?”
“你是我金童,我聊表关心罢了。”
“不是,我是问,你怎么来浴桶里问这个,喜欢跟我一块洗澡,嗯?”
陈易说完就在她肩上轻轻咬了一口,软嫩极了,还有点弹牙。女冠微微一抖,侧眸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心道:还不是因他在床上时总格外好说话。
而她也确实心急了些。
殷惟郢想到了那梦海中的景象,咬咬牙,他一日未归,这么巧是自己的生辰,容不得人不多想,她思索后道:“说正事。”
陈易不是很想说正事,只是眼下被勾得很好学,也就把事简简单单地说了一遍。
“…斧烂柯尽……?”殷惟郢低声喃喃,诧异道,“你是说…你在那碰见了陆英?”
“但陆英本不该出现在那里才是,所以我也想不太明白。”
“嗯……”殷惟郢沉思片刻,而后道:“我卜卦…其实卜到过陆英,只是…很模糊。”
那时卦象模糊,陆英只是在其中一闪而逝,而后自入长安以来,便再卜不到了……殷惟郢念及此处时,为另一件隐隐忧心的事轻吐一口气,看来他消失一日,并不是因跟东宫姑娘发生了什么。
陈易闻言倒不愕然,指尖在水下温润的肌肤上流动。
“你……”女冠有些恼,他话都不给她说完。
好学的陈易凑到她耳畔,柔柔地喊了声:“娘子……”
女冠泛起一声鸡皮疙瘩,又气又羞地瞪了他一眼,他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格外好声好气。
只是都到了这份上,兴师问罪的心思也无了,心头只余下一点点难受,
她念了几句太上忘情法,淡淡教训道:“莫要在这种时候,才心系修行。”
她说得极平淡,
可话里有醋意……
陈易恍然大悟,怪不得有些奇怪呢,原来自刚刚回来,一路上,她都有淡淡的醋意,隐而不发......
搂着她,陈易低垂下脑袋,轻轻吻了一口,把她余下的醋意都堵回去了。
第八百二十一章 我也去
一夜云雨一夜欢。
陈易为没给她过生辰,说了许多话,也温柔许多,殷惟郢很是受用。
于是许多纠结得理不清的乱麻都悄然放下,女冠也不必再默念太上忘情法维持应有的理性。
当时一言不发,更不显山不露水,便是怕把他给戳破了,气急动怒下又给强力镇压,他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唯有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且说不准不戳破时他还心里有愧,一戳破他就演都不演,光明正大地要把她和东宫叠在一块。
他昨夜一整夜都不见踪影的某一瞬间,殷惟郢连东宫姑娘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必要养在自己膝下。
所幸的是,照陈易所说,二人什么事都没发生。
殷惟郢挪动了下被褥里的身子,发酸发疼,她撇了撇嘴,白白被折腾得这么累了。
侧过眼,陈易已不在榻上,殷惟郢起身穿衣,系着衣带时,房门轻响,陈易端着洗漱的铜盆热水走了进来,步履轻悄。
他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手中布巾,走过来很自然地替她擦了擦脸和脖颈后头,动作细致。殷惟郢由着他摆布,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今日我要出去一趟。”他手上动作未停,开口道。
殷惟郢只“嗯”了一声,随口问:“去哪?”
“金仙观。”陈易道,“昨日问了铁算盘,那地方百年前就废了,但旧址或许还能找到点痕迹。”
“哦。”
擦洗过后,仔细看了一番,陈易手上微微一顿,将布巾放回盆中,转身去整理他昨夜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她对此不以为意。
金仙观,一个废弃百年的道观旧址,听起来确实没什么紧要。
但片刻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眼帘看向陈易,问道:
“你……带不带东宫姑娘去?”
陈易摆弄过外袍后正束发,闻言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当然带。”
先前在龙王庙底下,是东宫若疏指出了那条隐藏的路,他才见到了陆英。龙王庙有与宣龙子手段相似的桃枝,陆英又出现在那儿……这一切太巧,既然要去可能与宣龙子有关的金仙观旧址,带上她,说不准又能碰巧发现些什么,或者……再次遇见陆英。
就算没这些,单凭她那强得离谱的气运,带在身边,此行也只会更顺利。
他没注意到殷惟郢眸光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殷惟郢微微抿唇,心底那点被昨夜温存压下的隐忧,又悄悄浮起一丝,但她很快按捺下去,面色恢复如常,甚至比刚才更冷静了些。
她待陈易转过身,面对着他,清晰道:
“我也去。”
陈易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诧异地抬起头:“你也去?”
“嗯。”殷惟郢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解释,“金仙观既是千年道观,又牵扯到宣龙子这等人物,其中若有残留的阵法、符印、或是修行痕迹,我对道门诸派的了解,远胜于你十倍。我去,能看出你看不出的东西。”
她说得的确不假,论起对道门历史、流派、术法的渊博认知,陈易确实难以望其项背。
陈易沉默了一下,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也好。”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三人用过早饭后,略作收拾,便一同出了客院。
晨光微熹,坊间已有早起的行人车马,只隔一墙。陈易走在前头,殷惟郢稍后半步,东宫若疏则跟在陈易身侧,手里还捏着半块晨间剩下的糕点,一边走一边小口吃着,对即将前往的那什么金仙观,似乎全然不觉紧张,只好奇地左右张望。
他们并未叫章府准备车驾,殷惟郢自有手段。
行至侧门他们的马车处,女冠袖中无声滑出几张裁剪精致的黄纸,指尖灵光微闪,迅速折叠点化。
只见那黄纸落地便长,顷刻间化作两匹神骏的纸马,皮毛血肉都跟真的一样,还神采奕奕地打了个响鼻。
殷惟郢与东宫若疏先行登上马车,车内空间以符咒固拓,倒也宽敞,纸马昂首,无声待发,等陈易上车便把纸人也唤出来。
陈易正欲随后登车,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只见章府的管事引着一个人,正朝这边快步走来,待看清那人相貌,陈易不由得眉头一皱。
来者一身儒衫,须发花白,正是在汉王府书斋中见过的那位老儒士,汉王称其为吴巴孩。
他不在汉王府督促那位王爷读书,一大早跑到章府来做什么?陈易心中疑惑。
吴巴孩走近,目光先扫了一眼那奇特的纸车纸马与车上的两位女子,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收敛。
他朝陈易拱了拱手,先行了一个标准的作揖礼,开口道:“陈公子,巧得很,老夫正欲寻你。”
陈易还了一礼,直截了当地问:“吴先生寻我何事?”
他此刻心系金仙观,并不想多作寒暄。
“认识几日,尚未通姓道名,老夫名世矩,字叔方,家中行三,”
吴巴孩抚了抚胡须,那张总是因为教导汉王而显得愁苦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郑重,略略压低了声音,道:
“公子昨日在王府一席话,虽则……嗯,别具一格,却深得殿下信服。老夫观公子,非是寻常术士,亦是个有学识、通机变之人。”
陈易听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故而今日冒昧前来,是想与公子论一论马味。”
“马味?”陈易闻言,更是摸不着头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这老儒士大清早跑来,就为了跟他讨论什么马味?这马味是什么?
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疑惑,显然让吴巴孩也有些意外,吴巴孩正待再言,忽然,一道清冷平静的神识传音,直接在陈易脑海响起,是车中殷惟郢的声音:
“‘食肉毋食马肝,未为不知味’。此乃汉时典故,言肉食者不必尝马肝,也不算不知肉味。喻指知晓根本大道即可,不必深究某些偏颇、危险或无关紧要的枝节。他是在用昨日自己说过的典故意有所指,想问的恐怕是你告诉宇文沅什么是皇帝的事。”
陈易这才恍然大悟。
要说儒生说话,当真是几句一个典故,不系统学过当真听不懂,昨日这吴巴孩就用过这个典故,暗示他不必深究某些事,今日登门,说什么“论马味”,其实是以此为由头,想跟他探讨那宇文沅的事,这老头子,只怕是怕他误人子弟。
陈易倒是根本不怕,反正不是他的子弟。
而且以那汉王堪比新三权谋的水平,陈易觉得难以成事。
想明白其中关节,陈易心中顿感荒谬又无趣,更何况,在他内心深处,对此倒不曾上过心。
于是,他脸上露出几分意兴阑珊,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吴先生抬爱了。”陈易语气平淡,“陈某于此道,无意深究,汉王殿下自有天命,有尧舜之才,亦有先生这等大儒悉心教导,何须我一个山野之人置喙。”
说罢,他便欲转身登车。
吴巴孩见他要走,脸上一愣,而后心中不愉,闪过一丝急切。
汉王那榆木脑袋和乖张性情,早已让他心力交瘁,偏生建极帝回銮在即,时间紧迫,只道此人心欲求高官厚禄,执意曲意逢迎。
他上前一步,花白的胡须因情绪微动,带着读书人的执拗:
“公子无意,老夫却对此有意!且是意甚迫切!”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易,
“殿下天资……虽有不足,然身份贵重,关乎国本。教导之事,非独为殿下,亦是为江山社稷一份安稳。
公子既有异才,能使殿下所重,便不该误人子弟才是。
否则,今我大晋百年汉法,皆付诸东流。”
吴世矩满面肃穆,好似江山社稷皆为其一肩所担,却见那人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
“那好啊。”
第八百二十二章 年岁几何?(二合一)
“好…好在哪?”
陈易背对着他,吴世矩从他的声音里看到满不在乎的神色,当忽然有件惊世骇俗之事落在面前,人的五感仿佛是相通的,混淆不清,眼睛能听到声音,耳朵能看见事物,这一瞬间再老的人都会找回赤子之心,毕竟婴儿惊奇地打量世界的时候,也分不清手和脚的差别。
见那人并未回应,仿佛不言自明一般,吴世矩眼睛终于聚焦,再度问道:“好在哪?”
陈易侧眸瞥了眼,道:“我是虞人。”
他不愿跟这突然寻上门来的儒生多做纠缠,便以此简单结束话题,多年以来,晋虞之间虽边境摩擦不断,但大规模的战事已要追溯到五十年前,烽火狼烟自潼关顺着长城燃烧,一条绵延的火龙蜿蜒横亘两国的舆图上,土垒堆砌的龙鳞下烽烟四起,兵戈相残,彼此却未得一毫一厘之地,未建一尺一寸之功,恰如宋金之时,尔欲隆兴北伐,吾亦正隆南征,唯得空耗国力,断壁残垣而已。是故此后五十年晋虞修和,再开互市,安定海内,建极帝之祖父,为此于在位的最后一年改元易号,是为修文偃武。乃是世上少有的四字年号,此后五十年,恰应了这年号之谶,两国间再无兵戈,唯有两国大儒互吐唾沫星子,晋儒蔑称虞儒为江南吴夷,虞儒则回以断发胡虏……这是这五十年来的华夷之辩。
既然那些大儒们都自己辩不出结果,陈易也不想掺和,眼下只想打发走吴世矩,往金仙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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