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对不起嘛。”
“不要撒娇。”
“不撒娇怎么叫道歉呢。”东宫若疏头也不回,理所当然道:“小猫小狗道歉的时候都夹着嗓子的,小猫是‘喵捏喵捏~呜’,小狗是‘汪唔汪唔~唔’,你一听就知道它认错了害怕了。”
“你是小猫小狗?”
“有时候是。”
“还能有时候?”
“做梦的时候,我有时是猫,有时是狗,有时甚至是年兽。”
“那你可真多变。”说了她一句,陈易兀地想到了什么,年兽……莫非那日梦海里,碰到的年兽就是东宫姑娘?
可心里有异的殷惟郢比他更先警觉,打断似地问道:“你是喵喵叫,还是汪汪叫?”
东宫若疏琢磨了下,道:“汪!汪汪!”
“…没你的事了,看风景吧。”陈易给沉默了下,转头瞧见殷惟郢捂嘴轻笑,他不知道女冠是故意这么笑的。
“汪唔。”
东宫若疏便趴回到车窗边上看风景,饱满的胸脯微压在往内突出的窗沿,山峦的轮廓绵延,朝着由西向东滚动,像是什么呢,像...她低头瞧了瞧胸前的软肉,不只是山峦像她的胸脯,她的胸脯也像春天的山脊线那么美。
这念头让她嘴角无意识地翘了翘,有种莫名的、孩子气的自得。
东宫若疏松开撑着下巴的手,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几乎大半个上身都软软地趴回到车窗边沿上,那车窗木框为了舒适,内侧特意打磨得圆润微凸。
她饱满的胸脯便自然而然地微压在那圈圆润的凸起上,随着车行时的细微颠簸,那弧线也轻轻起伏着。
看了好一阵风景,她才想起这趟出门的目的,转过头,望向车厢内的陈易,问道:“那个……金仙观,到底有什么啊?听起来就是个破道观。”
陈易已将脸上那本书放到一边,闻言随口答道:“据说是前朝唐睿宗时候,有位公主心慕道法,入终南山修仙,皇帝便为她修建了这座道观,赐名‘金仙’。
后来世事变迁,尤其佛门一度鼎盛,那座道观似乎也曾被改作佛寺。这类事古来不少,许多佛寺以前本就是道观改过来的,香火之争,朝代更迭,后来也有不少又改了回去,或者就此荒废。这金仙观,大约就是改回去了兴盛了一小阵子,然后废了。”
东宫若疏若有所思道:“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好像听人提过,那附近……是有大佛像来着?很大的那种?”
她话音方落,仿佛是回应她的疑问,又像是冥冥中的巧合。
马车正沿着盘山道路转过一个弯,车外的景象随之滚动,前方,隔着山谷,陈易便见到一尊石质巨像在淡蓝色的山间薄雾中突了出来,若隐若现,那显然是一尊佛像。
因雾气的缘故,面目雕刻的细节看不太清,但那盘坐的姿态,哪怕看不清面目,也觉得宝相庄严的佛陀正满目慈悲地俯瞰大地走过的一切生灵。
即便模糊,那股悲悯的意蕴也仿佛能穿透雾气,引得无数善男信女遥遥而来,上香敬拜……陈易不禁想,这是多久远的历史啊,要是小狐狸在,他便跟她一道上山拜佛,为来年以及无数年祈福,双手合十,渺渺禅音,悠悠古寂。
东宫若疏也瞧见了,惊讶道:“哇你看,说曹操曹操到,佛像像扔头一样冒出来了!”
“……”
……………………
终南山并非一座孤峰,而是连绵起伏的庞大山系,东起蓝田,西至周至,横亘东西,气象万千。先前去过的留云宫在另一方向,未曾见到那尊隐于雾中的石佛。
马车在终南山子午镇西侧的子午峪口缓缓停下,此处已是山脚,前方道路渐窄,车马难行。
东宫若疏第一个跳下车,踩着实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舒展有些僵硬的腰肢与手臂,山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陈易随后下车,从车中取出一顶轻薄的帷帽。
这帽子檐边宽大,帽檐下缀着细密的丝网,直垂至颈,既能遮阳避尘,也能遮掩容貌,他走到东宫若疏身边,很自然地抬手,将帷帽戴在她头上,顺手理了理帽檐下的丝网,确保妥帖。
动作流畅,仿佛做过许多次。
殷惟郢也自行戴好了一顶相似的帷帽。她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陈易的动作,见他给东宫若疏整理帽网时那细致自然……与她晨间在房中,他为自己擦脸拭颈时,几乎如出一辙。这念头让她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随即垂下眼帘,系好自己帽下的丝带。
“走吧。”陈易看了一眼蜿蜒的山路,走在最前,殷惟郢与好奇打量着四周的东宫若疏随后跟上。
山路起初尚算平缓,但越往上越显陡峭,石阶被岁月和行人磨得光滑,缝隙里生出茸茸青苔。
林荫蔽日,鸟鸣清脆,行至约一半山路时,前方一处稍显平阔的拐角,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是个身着丝绸锦袍的中年男子,料子上乘,在略显粗陋的山道上显得有些突兀。他正背对着来路,驻足歇息,微微喘息,显然这段山路对他而言并不轻松,山路本就不宽,他往那一站,便堵了个严实。
陈易脚步未停,出声问道:“这位先生,请问可知金仙观如何去?”
中年男子闻声,有些费力地转过身来,他约莫四十许岁,面皮白净,留有短须,眼神里带着商贾式的精明,又因爬山而有些疲惫。
他看了看三人,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金仙观?”他反问道,喘匀了气息,“你们…也去金仙观?”
他抬手朝着上方林木更深处指了指,道:“顺着这条主路再往上,看到一段白墙岔路往左拐,沿着更破的石阶走到底,就是了,不过……”他顿了顿,打量着陈易三人,“那地方荒废很久了,没有法师也没有道人,你们去那儿作甚?”
“拜佛。”
那中年男子闻言微微一怔,而后一笑道:
“哦…拜佛,好,好,我嘛,则是去拜神仙。”
“那恰好同路。”
“我在这歇一阵,你们先走。”
中年男子让开了一条道路。
三人顺着中年男子所指方向,又行了约莫一刻钟。
山路愈发窄仄,石阶残破处需得小心落脚。林木荫翳,光线晦暗,周遭也越发寂静,只闻脚步声与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响。
转过一片生着厚厚青苔的岩壁,金仙观就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山间台地展现于前,台地边缘,一道倾颓近半的白粉墙圈出一方院落,墙头瓦松横生。
只是,眼前的景象却与预想中的荒废冷清截然不同。
院墙之外的空地上,停着数辆马车,更显眼的是居中一辆,车身较寻常马车宽大,檐角微翘,舆轿侧面隐约可见繁复的云纹彩绘,虽未过分张扬,但那份规制与气度,绝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有,那车辕扶手,是触目的朱红色。
院门敞着,里面人影绰绰,皆着锦袍,颜色不一,但质地光滑,他们动作轻捷,往来无声,只偶尔低声交谈,那声音……尖细中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柔缓,穿透寂静的山间空气,飘入陈易耳中。
是……宫中的阉人?
陈易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东宫若疏也有些讶然,不是说金仙观没人来吗?挨近了他些,帷帽下的眼睛睁得圆了些,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穿梭的锦袍身影,落在了院落深处,三清殿前立着一道身着深青色常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方向,那身影略显佝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佛珠。
东宫若疏身子愣了下,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那是……太后?”
陈易立马被她的话语拉回神,也看过去,老妪衣着朴素,与周围那些锦袍内侍格格不入,但气度不凡,这身影与陈易下意识想起的女人并不匹配,既然如此,东宫若疏口中的“太后”,自然不是大虞的太后,那便只能是……
这西晋的太后?
“喂!你们三个!何人竟敢在此窥探?!”
一声尖厉的呵斥打断了陈易的思绪。
一名身着藏蓝锦袍、面白无须的太监不知何时已快步走到近前,眉毛竖起,脸上带着驱赶闲杂人等的厉色,
“闲杂人等速速离去!此乃贵人们清修祈福之地,岂容尔等山野之人惊扰!”
那太监身后,另有几名年轻些的内侍也看了过来,眼神警惕。
陈易心念急转,正待开口周旋。
然而,不待他们做出反应,众人身后,山道来处,便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王公公,那三位是远道而来拜佛的信士,不得无礼。”
话音即落,那太监面色一滞,瞬间变得低眉顺眼,嘴唇张了张欲动,尽管没有开口吐出声音,陈易却已看出那两个字……
陛下。
第八百二十四章 仙人拂顶(二合一)
身后那富态文雅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
于是“陛下”两字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王公公的面色变化,先是敬畏,而后是恍然,末了则是敬中有忌,短短一瞬变了三番,他像是在竭力不让陈易看出那借路男子的身份,但更像是让那借路男子看见他不让陈易看出这九五至尊的身份。
乘舆所在,处处皆皇门,陈易陡然明白了这意思。
“看在程先生的面子上,便由你们去拜佛,早去早归,沿路不得惊扰我家老夫人。”王公公哼了一声,晃起肥胖的身子让出一条道路。
陈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人朝他点点头。
无需言语,陈易领着二女便跨入破败的金仙观中。
金仙观虽道破败,可断壁残垣不多,如今也没多少积尘,路上也没散乱的瓦片,更被宫中人拾掇过一番,已有七八成新,屋顶上都不见漏水的瓦松。没走过几步,东宫姑娘便小声传音入密道:
“刚刚那个…不会是我大晋皇帝吧?”
“你不知道?”听上去她比自己还惊讶。
“我又没见过,我就见过皇后。”东宫若疏再往四周一打量,“他们在这做什么呢,妈呀,真的吓死我了。”
陈易瞥了眼来来往往宫中人,光从他们的忙碌中看不出什么,说起来,他也没有见过活着的皇帝,从前在京城里为锦衣卫千户,没有上朝议政的资格,而大虞如今幼主孤立,女主辅政,那位小皇帝只停留在口耳相传的印象里,如今是终于见到传说中的皇帝,夏称后,商称王,周称天子,今时称皇帝,那书中纵在皇天上帝前都自称“予一人”的人物。
说不错愕,那是骗人的,陈易心下的确有所震动,相形之下,还是他家大殷足够镇定,不过对她而言,可能得见圣颜并非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走过三清殿,那被称为“太后”的老妇人正拨动着佛珠,微微敛起的双目很是浑浊,她看都未看三人一眼,反倒是从旁随侍的宫女太监们警惕地打量三人,三人从三清殿旁边的上山小路走去,过了月洞门,这条路便直通佛像前。
高耸的佛像屹立山峦上,蒙着薄雾而神圣飘渺,这时他们已深入到终南山初春开冬的靛蓝色薄雾中,巨物在远处都让人极感神圣,远看佛像时很是宝相庄严,近看却发现那只是一块块拼接的巨石,石头缝隙宽得足以伸得近一只手臂,东宫姑娘在旁,陈易想起她那说佛像像奶头的神奇比喻,他不禁想,这世上有这么大的扔头吗?
这一瞬间的无厘头的想法让陈易怀疑自己被东宫姑娘同化了,给小狐狸听到了,非要敲自己不可。
不过小狐狸会敲人么……或许以前会吧,陈易听她说过,偶尔丫鬟们惹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就会屈指敲人脑袋,是轻轻的敲。
但从被迫做妾以后,她就不会了,有时陈易其实希望小狐狸会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忍不住轻轻敲自己一下,比如说荤话时,敲一下,一本正经地叮嘱自己不能说荤话……这样自己就又找到理由朝她了。
她轻轻的敲,自己要重重的朝。
身旁的东宫姑娘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跟佛像拜了一拜,陈易瞥见这一幕,触景生情啊,一看到佛门的事物就容易想起小狐狸,就像一看到什么道门仙法之类的,就会想起他家大殷,于是他又往他家大殷身上看了眼,后者随意地向佛像打了个稽首。
“我们不是真来拜佛的吧。”殷惟郢低声道。
陈易微微颔首,居高临下地看向金仙观内忙碌的宫中人物。
情况出现了些许偏差,本欲来金仙观寻找线索,倒没想到碰到正主了,当今西晋天子建极帝竟在金仙观内。
估摸没两日便要正式回到长安,陈易倏地想起了那筹谋刺杀太子的汉王宇文沅。
陈易站在山崖佛龛前,视线却始终未曾真正离开下方那座看似平静的金仙观。
建极帝……西晋的皇帝。他为何在此?仅仅是为了陪那位太后祈福?
山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凉意,也带来了观中断续的人语与模糊的动静。陈易看到,建极帝与那老妪,在古柏下站了一会儿,皇帝微微俯身,似在聆听,又似耳语。隔得太远,陈易听不清内容,只觉那姿态里,恭敬有之,疏离亦有之,不像寻常母子,或许这就是天家。
末了,建极帝转身,独自一人步入了残破却已被粗略清理过的三清殿,殿门幽深,他的身影没入其中,便再无声息,只有门外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垂手静立,如同泥塑木雕。
陈易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扇门。
梦海之中,那被无数桃枝钉死、扭曲挣扎的龙脉景象,倏然掠过脑海。那些桃枝,阴气森森,正是出自这金仙观。
建极帝来此,若说与那梦海异象毫无干系,陈易是断然不信的,他来做什么?查看?祭祀?还是……加固封印?
念头纷杂,却苦无线索。
暗中探查?
陈易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方才匆匆一瞥,他已从那看似寻常的宫女太监、乃至瓦屋阴翳里,察觉到了不止一道沉凝的气息,这些气息或藏巧于拙,或含而不露,却无一不是高手。
在这等人物环伺之下,任何鬼祟的探查,都无异于自曝行迹,打草惊蛇。
与其费尽心机遮掩,不如……自然而然地接近。
陈易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处摩崖佛龛上,佛像斑驳,慈悲的面目在岁月风霜下模糊,却依然静默地俯瞰着山下的道观与人影。
他转身,对着佛龛,煞有其是地双手合十,躬身一拜。
拜过佛,陈易不再停留,招呼二女:“走吧,天色不早,该下山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荒草小径返回,经过金仙观侧方时,并未再向里张望,只是步履如常地走过。
观内那些内侍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们,见他们径直下来,没有异样,便也稍稍放松了警惕。
离得近些,三清殿内人已走出,传来了脚步声与人语。
“…母亲今日精神尚可,…我心里也安稳些。”建极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来此一趟祈福,既陪母亲祈福,也望家中的不孝子们和睦。”
“先生孝感动天,老夫人自然福寿绵长,阖家团圆。”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立刻接上,满是恭维,“您今日亲至这金仙观祈福,是这荒废之地的福分,该是这金仙观沾了您的光,跟您祈福还差不多呢!”
“王伴伴,慎言。”那威仪的声音轻斥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无太多怒意,反倒有些淡淡的受用。
脚步声渐近。
只见建极帝头戴同色方巾,乍看像个寻常儒雅富人,唯有眉宇间那股久居人上的沉凝气度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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