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然而比起先前暴怒,此般怒吼中多了几分惊惧,下一瞬,雷芒倏然大闪。
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天雷闪烁了两次,有如一根雷矛贯穿了龙首,场面骇然!
那灿金如玉的颅顶,此刻多了个前后透亮的窟窿,边缘呲呲窜着电光,它龙口大张,却发不出完整咆哮,只是如鲠在喉的剧烈嘶声,凄厉可怖,像是破了的风箱。
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痛苦扭动,每一次挣动都带起山崩似的闷响,金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灰袍道人悬在远处,身形也晃得厉害。
他垂着手,指尖止不住地微颤,方才一击,显然耗去了他大半精气神。
陈易看在眼里,心里估摸着这道人还能撑几时,侧眸一瞥,却见旁边树上的冬贵妃一副蠢蠢欲动。
她身子微微前倾,脚尖抵着枝干,那双眸子亮得灼人,死死盯住空中受伤挣扎的真龙。
陈易心头忽然一动。
建极帝为这龙脉折腾这许多,想来绝非是为灭杀,陈易想起梦海中的被桃枝钉连的龙脉,其中目的不言自明了,想来是想将这条龙脉扯入梦海,给那龙体蜈蚣再添一段。
既然如此,那冬贵妃受太后之命而来,对龙脉这般上心,莫非,打的也是类似的主意?
这念头刚闪过,空中异变又生。
那真龙剧痛之下凶性勃发,竟猛地甩头,不顾伤口崩裂,硬生生将贯颅的雷矛从皮肉筋骨间挣了出来!
雷矛当空崩碎,化作无数道乱窜的紫电银蛇,噼啪炸开,将半边天幕映得忽明忽灭,强光刺得人眼生疼,巨响震荡苍穹。
见此情形,灰袍道人身形剧震,闷哼一声,竟不再停留,化作一道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影,朝远处急遁而去,去势快得惊人,眨眼便掠出数十里,没入沉沉夜色。
真龙甩脱了雷矛,头颅上那个骇人的窟窿被灿金流光缓缓弥合弥合,但气息已大不如前,连周身光芒都晦暗了许多,它昂首厉啸,龙目先锁定了道人遁走的方向,身躯一拧,便要追去,可下一刹那,它猛地顿住。
那颗硕大如山峦的头颅,硬生生扭了回来。
燃烧着金色怒焰的龙睛,死死盯在了金仙观某处。
那里,金仙观废墟之间,建极帝负手而立,正仰面望着它。
擒贼先擒王,龙躯在空中弓起,纵伤痕累累,金光流散,却携骇然的威势轰然俯冲而下。
直扑建极帝!
“陛下——!”
废墟间瞬间惊出数道嗓音。
而陈易身旁不远的冬贵妃也在这一刹那,骤然动了。
建极帝身前,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数下。
紧接着,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掠现过来,这四人皆作寻常内侍或侍卫打扮,衣色灰扑扑的毫不显眼,正是陈易白日登观时,隐在暗处令他心生警兆的那些高手,他们出现在建极帝周身四方,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阵势。
面对那遮天蔽日的灿金龙爪,四人面色沉凝如铁,并无丝毫惧色,只是同时抬掌,掌心遥遥相对,体内雄浑无匹的真气如江河决堤般汹涌而出。
四股精纯磅礴的真气在半空中骤然交汇,刹那间,贯成一道粗壮如殿柱的真气大龙,昂首长吟,自四人中央冲天而起。
这气龙虽无真龙那般的龙威神辉,却凝练如钢浇铁铸,鳞爪须髯纤毫毕现,径直迎向俯冲而来的真龙,龙首昂扬撞了上去。
一真一假两头大龙相撞,如两条大河相撞,灿金与淡青的光芒轰然炸开,犹如惊涛骇浪,形成一道环形的余威贴着地面猛然扩散,将周围残存的所有断壁残垣尽数推平,尘土漫天飞扬,遮蔽了半边天空。
气龙身躯剧震,淡青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那四名结阵高手亦是面色一白,身形微晃,但阵势却稳如磐石,未曾后退半步,竟真的以凡人之力,结阵化形,生生顶住了这真龙的含怒扑杀。
陈易见着冬贵妃如离线之箭般奔袭过去,瞅准时机欲行险一搏,然而,她身形刚至半途,硬生生一个急旋,脚尖在一块崩飞的巨石上轻轻一点,竟又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重新落回了陈易附近的一棵断树之后。
动作虽轻盈如雀,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尴尬。
陈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冬贵妃身形落定,气息稍平,才侧过头,似笑非笑地低声问道:“怎么?兴冲冲去了,又蔫巴巴回来?”
冬贵妃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讪讪之色,她瞥了一眼远处那仍在僵持的场面,咬了咬下唇,有些不甘道:
“我本是打算……趁那条真龙扑杀建极帝的一瞬间,建极帝身上国朝气运受激反扑,与龙脉激烈冲突,两败俱伤之际,趁机攫取一缕散逸的龙气……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陈易闻言,讥诮一笑,轻轻啧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战场,语气平淡道:“不是龙气,是龙脉吧?你这女人,骗人不打草稿的。”
冬贵妃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抿紧了唇。
远处,气龙与真龙的角力仍在继续,轰鸣不断,但那四名结阵高手显然修为深厚,配合更是默契无间,气龙虽被压制得节节收缩,却始终坚韧不拔,牢牢护住建极帝。
真龙屡次冲击未果,愈发焦躁,龙吟声中怒意更盛。
陈易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回去吧。”
“什么?”冬贵妃猛地转过头,“为什么?好不容易潜到这么近,眼看……”
“眼看什么?”陈易打断她道:“眼看他们准备充分,高手环伺,阵法严密?眼看那条龙脉虽伤却未溃,余威犹在?还是眼看那不知遁往何处的灰袍道人,随时可能去而复返?”
冬贵妃没有回话。
陈易顿了顿,目光深邃道:“这条龙脉,西晋皇室筹谋绝非一日,是势在必得之物。方才那四人的阵法,绝非仓促可成。那灰袍道人遁走,只是稍作歇息,还有后手未出。”
冬贵妃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似乎还想摇头。
可那人只是淡淡地重复一遍:“回去。”
冬贵妃指尖微颤,侧眸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这人心思一旦定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哪怕彼此相识不久,可从这人对待大小两位王女的态度便能看得出来。
她再扭头看一眼那僵持不下战场,心知陈易只怕所言非虚,机会渺茫,风险却巨大。
冬贵妃只好轻叹一声,
“……好吧。复国无望咯。”
两人不再言语,借着漫天尘土与混乱气机的掩护,唯有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向着来路,退去。
路上这高丽女子频频回头,脚步很慢,她本就及膝的长发更是如圆月挥舞。
“别看了。”陈易不住道。
他一把抓住冬贵妃的长发,扯了一扯,冬贵妃吃痛地闷哼一声,随后抬脸瞧了他一眼,眼睛委屈地好似要滴出水来。
“你怎这般苛待我?我在皇宫里受罪,在你这也不得安生。”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陈易哪里不知,道:“你是贵妃,谁敢当真苛待你,何况她要用你,只要是个人,就不会当真苛待。”
“她就不是人。”冬贵妃道。
陈易斜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太坏了,自你离开以后,她便把命我服丧守寡,终日诵念佛经,跟你说啊,那都是梵文,好难。”冬贵妃苦笑了下,道:“你可能回来么?我便不必诵经了。”
她说这话,陈易很难不动容,眉梢微动,可下一刻,疑惑道:“你不是尼姑,不是律师么?怎么读佛经都难?”
冬贵妃半点都不尴尬地白了他一眼,笑吟吟道:“被你戳穿啦。”
“莫要装小女孩。”
“我多年未出深宫,有赤子心。”
“老尼姑。”
“你这人!”
冬贵妃终是被气了下,胸膛打鼓似地上下耸动,正欲再说,可从陈易灼灼的目光里,忽然意味到什么,她转了转眼睛道:“你是不是故意气我,好让我冒犯你,这样你就好反过来惩戒我…...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陈易桀桀笑了下,完全没有否认。
冬贵妃“啊”地故作惊讶一声,道:“我又猜啊,你还想通过惩戒我,来逃避逃避下殷夫人,丈夫有理由在外面鬼混,总好过没理由的心虚。”
陈易的笑容一下僵住。
所幸这时,耳畔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恰好给他解了围。
“小友,救我!”
第八百三十章 天大的机缘
陈易脚步一定,豁然转身,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四周。
黑的树影、崩塌的乱石、被龙威罡风摧折的断木……月光惨淡,山林寂静,除了身边一脸茫然的冬贵妃,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怎么了?”冬贵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也跟着紧张地四下张望,“有什么东西?”
陈易没立刻回答,眉头蹙起,侧耳倾听,山风呜咽,远处金仙观方向的轰鸣隐隐约约,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只是方才那声音……明明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此刻却了无痕迹。
“你没听到?”他转过头,盯着冬贵妃的眼睛,“刚才…有声音叫我。”
“声音?”冬贵妃眨了眨眼,脸上疑惑更甚,她仔细听了听,摇摇头,“没有啊……哪有什么别的声儿?”
她看着陈易凝重的脸色,反笑着试探问道:“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思……听岔了?”
听岔了?陈易心下摇头,自己刚才绝无可能听岔。
“小友…你……没听错。”
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再一次于耳畔边想起。
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虚弱。不再是呐喊,反而听上去气若游丝。
陈易瞳孔微缩,
果然不是幻听。
既如此,会是谁?
陈易缓缓回头,心下已有答案,
……是那条龙?!
陈易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目光投向远处天边,那里,真龙与气龙的搏杀犹在继续,闷雷般的轰鸣隔着重重山峦传来,庞大的龙躯在云层与山脊间时隐时现,天空剧烈扭曲,元炁横流。
而就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幕里,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迫,
“小友…我乃…前秦天王,苻坚之龙脉之……残灵。”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这些……晋国贼子踏入光阴长河,以邪术拘我于金仙观数十载……以桃枝钉魂,血煞蚀脉……如今更欲…更欲将我彻底炼化,夺我残运,补他山河……”
踏入光阴长河拘拿龙脉?陈易心头微动,不住惊愕。
他面上不动声色,谨慎道:“你…为何找上我?”
“你身上……有‘天地’。”
良久,真龙如此回应,声音里竟有丝微不可察的希冀,
“虽只是雏形,极为微弱……但我感觉得到,那里内蕴乾坤,恰如佛门所说的一花一世界,我唯独逃遁到那里藏身,方才可躲避这些贼子追寻。”
陈易略有诧异。
是指…他的心湖天地……
的确,自从与吴不逾问剑之后,他心湖间便已成天地,南疆时更将明殿光辉容纳其中,可如今,连这一朝龙脉都可容纳其中么?
若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只是……
陈易思索再三,到底还是缓缓摇头道:“我不想招惹是非。”
他望着那场惨烈搏杀,山风卷着远处的烟尘和隐隐的血腥气拂过面颊,方才一瞬的确心动,南疆时容纳那缕明殿光辉,便已跻身二品,而今若能将龙脉容纳其中,哪怕无法抵达一品,也定然大有裨益。
只是……
陈易望着远方,灰袍道人立于半空,双手印诀变幻,引动天地中的元炁,气龙虽然光芒黯淡,但犹未衰竭,将建极帝牢牢护在中央,依旧死死缠住真龙,消磨着它本就所剩不多的力量。
自己若贸然插手,收容这龙灵,无异于虎口夺食。
这天大的险,不是非冒不可的。
他缓缓摇头,在心中回应道:“我怎知道,收留你不会给我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烦?我一个山野闲人,担不起。”
“小友!”真龙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愿立下心魔大誓!入你天地,只求暂避,绝无夺舍寄生之念!更不会泄露你丝毫气息,他们绝对不知,待我残灵稍复,或你觉有不妥,随时可将我逐出!”
它见陈易依旧沉默,似乎还在权衡利弊,愈发急切,终是耐不住,吐露天机道:
“小友,你可知……天下将变!绝非寻常王朝更迭,而是真正的……天地翻覆,移星换宿!届时天开一角,妖魔横行,天道紊乱,一切凡夫俗子,若无气运傍身,无龙脉护持,皆如风中草芥,朝生暮死,任人宰割!”
陈易眸光倏然一凝。
他自然是知道天下将变,前世便是为补天而死,却不知龙脉这一茬,再想起冬贵妃之前也隐约提过,说越是临近天下将变的节骨眼,龙脉至关重要。
如今这前秦龙灵,竟也说出同样的话语,且语中所指更为严峻,看来这绝非空穴来风,更非危言耸听。
若真如这龙灵所言,那么,提前掌握一条龙脉,哪怕只是残灵,是否就多了一分做棋手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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