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10章

作者:蓝薬

陈易伸出手,殷惟郢搭了上去,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

“闭上眼。”陈易低声道。

殷惟郢依言阖上双目。

片刻后,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已然不同。

不再是客院的厢房,而是一处……钟灵毓秀之地。

抬头可见远山如黛,层峦起伏,云雾缭绕山腰,近处有溪流潺潺,水声清越,几株姿态古拙的树木生于水畔,枝叶间似有朦胧光晕流转,雾气浮动着柔和清明的淡青色,一轮大日悬空,却不灼人,照亮这方小小的天地。

虽范围不大,远不及真实山川广袤,但自有一股生机初蕴的气象,尤其是那水脉,已有几分“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味道。

殷惟郢立在原地,静静环顾,比起她印象里,这片天地似乎更为稳固,也更加自然。

她看着那熟悉的山水轮廓,心中微动,想起陈易平日总对洞天福地不甚感冒,乃至不屑一顾,眼前却是这山这水,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淡淡揶揄道:

“没想到……你心里还装着蓬莱。”

她话里也有话,仿佛在说:嘴上总说不信仙不问神,心里头却还是偷偷向往着那些传说里的地方。她想,陈易心里说不准老向往着跟她一道成仙呢。

陈易闻言先是疑惑一愣,随即低头踏了踏脚下的泥土,又环视了一圈密布的冷杉,道:“这哪里是什么蓬莱。”

他顿了顿,迎着殷惟郢略显疑惑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这可是寅剑山。”

“……”

陈易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殷惟郢的脑袋,女冠呆立了一阵,只由着他拨乱了下她的烟霞云纹簪的发髻,她回头看时,他像个初入山门的调皮师弟般做了个鬼脸,

“这里是我的老家。”

第八百三十三章 在我的天地里成仙(二合一)

这是一座悬山顶的二层竹楼,外墙涂成黯淡的灰青色,屋檐挑出墙体,弧度没有因弯曲而显得轻盈,却也不似板着面目的老僧,远观时颇有宝塔玲珑的味道,听陈易说,这是他师傅通玄真人的住所,殷惟郢无意识间与自己在太华山的所居比较,到底还是她的住所更为清幽,钟灵毓秀。

“当时呢,她就住在这里,平日里也是一夜打坐,我与陆英漏夜去请教都无妨,她巴不得我们这两个懒货勤奋些呢。不过我们这里也不是完全没规矩,平日讲习过后,弟子礼还是要做的,午后师弟也要给师姐师傅奉茶,当然都是小礼罢了,后来…也不讲究了。”

“瞧见那蒲团没?那是我师傅常坐的地方。她性子静,不像我坐不住,总爱跑去后山撒野。她就爱对着崖外云海打坐,一坐就是大半日,说能听见‘山岚漱剑’的声音。我当时云里雾里,觉得她故弄玄虚,现在想来……嘛,还是觉得故弄玄虚。”

“那儿,就是我们平日练剑的坪子。不大,是吧?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印子,可不是年久失修,是剑气划的。陆英装高手教训我说,剑意留在木桩上,比留在嘴里强。我初入山门时不服气,总想把剑气留得比师姐深,拼命砍,结果被师傅罚去扫了一个月的落叶,说剑不是这么用的。”

他说得兴致勃勃,目光在这些熟悉的旧物上游移,仿佛透过它们能看到往日喧闹又宁静的时光,哪一处似乎都能牵扯出一段回忆,一桩趣事,或是一点早已模糊的感触。

殷惟郢却一直没怎么接话,显得兴致缺缺。

周遭冷杉林立,笔直地伸向这片小天地的朦胧上空,针叶上凝着细微的露珠,在并不强烈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那你的住处呢?”等他稍作停歇,殷惟郢才开口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陈易挠了挠头,似想起些什么,有些不好意思,指向山腰处,“喏,就那里,从太华山回去后我上了一回寅剑山,那里现在小狐狸在住。”

小楼看起来有些素朴,窗扉窄小。

殷惟郢望着那间小楼,忽然问:“你在这里……开心么?”

陈易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看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道:“那时候光想着怎么偷懒,怎么躲开经课,怎么又能一遍懒着一边把剑练好……觉得师傅管得严,山上的日子清苦又无聊。可现在……

现在觉得,能闹腾,能有人管着,能有处地方让你觉得无聊却安稳……大概还是开心的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觉得这话有些矫情,转头去看殷惟郢。

殷惟郢却没有笑。

她依旧看着那木屋,看着崖边的蒲团,看着冷杉林立的寂静山道。

她或许透过这些凝固的景物,凝视着那个她不曾参与过的少年陈易。

“这里很好。”半晌,她才说了一句。

这里自然极好,寅剑山自是洞天福地,苍梧峰虽坐南朝北,此面迎风,可好的还是好的,美景依旧是美景,她仰头望去,密密麻麻的冷杉堵截着天空,却也好似沟通天地的桥梁,青黑的树皮缝隙间的朝菌蟪蛄春来秋死,从中得见人生须臾,早晨时波光粼粼的树海与晚霞落下时不是同一种颜色……这里自然极好,可是没有她在。

女冠不说话了,静静立着,陈易不是傻子,隐约明白她此刻兴致缺缺的根结,遂柔声道:

“要是你想,我也可以现出一座太华山来,这对我来说不难。”

殷惟郢轻声道:“我不想,你就不做了吗?”

“当然做,我其实早就有想法了。”对于女子这种话,陈易早就有所预备了,笑着道:“好啦好啦,怎这样的心情,本来是来看看龙脉的,顺便给你介绍介绍,让你知道我以前的事。”

他这话说得也是,如此,反倒显得她不懂事了,殷惟郢遂道:“那便看看吧。”

还是正事要紧,闲事便不多想了。

她这般想时,陈易走近了两步,轻轻抱了她一抱,末了还吻了吻她额头,女冠诧异了下,道:“你做什么?”

“怕你生我气。”

他竟还知道怕……殷惟郢道:“我何时有生你气?”

“不知道,但我看你现在不是很高兴。”

“修仙之人,平日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要这些七情六欲作甚?”

陈易遂不言。

连着诘问了一番,殷惟郢心里好受些了,淡淡道:“去看看龙脉吧。”

两人下了苍梧峰,循着水声往山脚去。

不多时,便见一道溪流自石缝间蜿蜒而出,水色清冽,天光下静静流淌,水底卵石圆润可见。

“就是这儿了。”陈易在溪边站定,示意道,“那真龙尚在其中沉睡,它伤得不轻,还需歇息温养。”

殷惟郢没有立刻答话,她微微俯身,伸出素白的手,悬停在水面之上,并未触及,片刻,她收回手,指尖萦绕着一丝清润的凉意。

“嗯,”她微微颔首,水韵非比寻常,确是真龙无疑,她的目光顺着溪水而上,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片天地说:“所谓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在心中接续了下半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此处的山,是寅剑山苍梧峰,此处的仙又还能是谁呢……

她又有些出神,视线从微漾的水面抬起,越过近处的冷杉,又回望了一眼身后云雾缭绕的苍梧峰。

山形在雾中半隐,静默而坚实。

“那词,”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哄不了人的。”

陈易正看着水面,琢磨着龙君大概何时能醒,闻言一怔,转过头来,“什么词?”

“竹山先生的词,哪怕真是你做的,也哄不了人。”

“是吗,可不是说往往愈是朴素的真情,愈是动人么?那什么‘陌上花开缓缓归矣’还有那个‘琵琶树我手植’……”陈易疑惑道,勾搭的女子这么多,他自诩也算半个情圣了,有时却要么未及痒处,有时又要么过犹不及。

殷惟郢看着山,山也看着她,她眼前浮现出那座灰青色的二层竹楼,那崖边孤寂的蒲团,那满是剑痕的练剑坪演武场……的确,愈是朴素的真气,愈是动人。

那独臂女子眼下不知何处,踪迹渺渺,却在他的人生里无处不在。

“嗯。”殷惟郢脸上浮现过水波折射似的淡光,她低下头,轻声说。

“你是不是还是不高兴?”尽管不知她为何显得惆怅,可陈易还是体察到了,柔起嗓音道:“不高兴什么,说出来就是了,真是的,鸾皇,你为什么不说呢。老想着我猜,我如何猜得到,猜不到你不高兴,但要是太容易猜到,你肯定又不高兴了。”

“…说的也是。”殷惟郢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深吸一气。

可话到底要怎么说呢,从哪里出口,出了口,又是怎一番心绪,变了心绪该如何是好,女子的心绪就像愁云,飘忽不定,瞧着像是有雨,可过一会就晴了,当你把伞收起松一口气,片刻后又是当头霹雳,大雨倾盆泼洒。

女冠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呢,可他伸过手来又抱住了她,贴得很近,他一举一动好似很黏她似的,耳畔边,他咧嘴笑道:“还是先不要说了,让我先跟你亲近会,跟你成婚这么多年了,都没机会带你来寅剑山,回我这个老家。”

许是心有灵犀吧,陈易隐约捕捉到了她在怅然什么。

这话还是有用的,女冠没有说话,把头抵在他肩头轻轻靠了一阵。

好一阵胡,她问道:“太华山好还是寅剑山好?”

陈易自然知道怎么回答道:“当然是太华山,在寅剑山我只能当个师弟。”

“…张口就来。”女冠俨然不信,淡淡道:“若真是太华山好,这里怎不见太华山?”

“我待在太华山的时间太少了,也就那一两个月,景色是看了一遍,但还没在南疆待得久,以后闲下来我们多在那边住一住。”陈易说着,迟疑了下,轻轻补了一句道:“要是当年这寅剑山有你就好。”

他心下想,要是前世有他家大殷的话,只怕自己就当真按下对周依棠那一份心了。

殷惟郢听罢,心下烦闷终于缓解了,她再望一眼寅剑山,近水楼台先得月,陈易跟独臂人只怕相识十几年了,有师徒情分亦有夫妻情分,的确厚重,可若换个角度想想,自己与他相识不过数年便如此情深意切,还订婚得比那独臂人早呢。

可相较于此后成仙的千万春秋来说,早相识十几年算得了什么呢。

三夫人到底还是三夫人。

心绪兜了一圈,殷惟郢灵台再度清明,她并未离开陈易的怀抱,只是问道:

“你以前是个道士,还是从这等仙家福地出来的,怎么就那么不想成仙?”

“又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家,对长生什么的没兴趣。”

“成仙何止长生。”

殷惟郢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世人求仙者,皆以长生为因,反而不得长生。难道成仙之人,目光只落在比乌龟活得更久上么?是故上者求道,中者求真,下者求长生。长生非因非果,只是成仙路上所得,许多道理是不言自明的,你不知道罢了。”

那夜共手写一仙后,数夜睡前辗转反侧,殷惟郢到底是组织好了措辞,如今脱口而出,比起说服,更像是反击,要不留痕迹地把他驳得体无完肤之地。

陈易听罢,确实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想了一阵,忽然想起陆英,陆英心底也不是很愿做仙,甚至不太愿练剑,山同城问过她,她说是害怕寂寞,的确…谁不害怕寂寞呢,他道:

“可能是因为寂寞吧?”

“寂寞?”殷惟郢轻笑一声,“当海被火烤干变做山,山被水淹没变回海,长生的寂寞才过去了一瞬,你已长生久视,怎会寂寞?

恰如朝菌不知晦遡,天地相伴,你会不知孤独寂寞为何物。”

“……话说得好听,可许多认识的人就这样随着时间不见了,好多年后又有新的人要认识,这样不难受么?这样长长久久地活着,有点孤寂了,哪怕得道之后,心里不觉得,与天地永恒,可如果…如果一个永恒的人不能留住刹那,那么永恒与刹那又有什么分别呢?”

说完后,陈易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本来想着哄一哄他家大殷要紧,可还是不由吐露了心声,其实以前他不常跟殷惟郢说心底话的,

“都是些不着调的话,你随便听听,不用多说了。”

听他这番语气,怕又不愿跟她成仙了,殷惟郢不由变了变语气道:

“你…你是不是在怕,怕就我一个人成仙,你成不了仙。莫怕你转世后我不认你,且不论太华山金童玉女名入一册,命缘牵扯极深,生死不可分,万世不可灭,并无绝情绝义或移情别恋之理,单论你我间的情义,如今我…还离得了你么?”

“唉,其实不是……那我熟识的其他女子呢?”

“顶多我、我也把她们的魂魄转世一一捉来,与你再续前缘。”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想来陈易也不该再有顾忌了。

世上哪里有比她更贤德的大夫人。

见她琼鼻有些微翘,陈易不由心底好笑,搂她搂得更近了,她到底还是理解不了自己的心绪,可纵使如此,也足以相爱了,殷惟郢……他家大殷,她不像小狐狸那般可爱狡猾,需要时时哄着呵护着;也不像秦青洛那般刚强暴烈,自有主意;更不像周依棠等等……世上女子里找不到与大殷相像的,他心头有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的感觉,很轻。

把她搂在怀中,感受着她肌肤的温润,陈易不住想,既然她理解不了自己,那还是自己来理解她吧……

于是,他低声道:

“殷惟郢,你在我的天地里成仙,如何?”

第八百三十四章 你喜欢陈易吗?(二合一)

仙。

殷惟郢常从这一字里想起一个故事。

京中末秋,皇上听到寺院钟声,想起亡故爱妃,悲不自胜……遂命宫人取来旧衣悬挂,不食昼夜,待宫人们哀求时,才泣不成声。藏身暗处的仙人看到,却说:“不过一个人死了,何故这般悲伤呢?”

……此后几番,常翻来再看,每每感触良多,道心愈发坚定。

陈易抱着她,说出那句惊异的话,殷惟郢想起这故事,与其说想起,不如说是昔日些许字迹掠过心湖一角,她心中更多是繁复的浓云攒聚,又倏然铺展而来,既惊又喜,却忽然有些可悲。

昔日遥不可及的忽然近在咫尺,这时的人是既喜且悲的,日往东升,月从西落,心却在往两个方向走,没有定处。

见她在怀中只些许轻颤,不答话,陈易便再说了一遍道:

“殷惟郢,你在我的天地里成仙吧。”

这时殷惟郢终于有了反应,她眼睛瞪大,兀地用力把他推开。

陈易满脸不解,不知哪里刺到了她。

女冠呼吸急促了片刻,意识到有些失态,道:“莫说胡话……你何来这等能耐。”

陈易微蹙眉头,大殷这是不信他可以?别人都可以说不行,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