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到也不全是,就像你在一个很棒的早晨醒来,然后接下来的一天都很他妈的倒霉。”
“莫说粗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殷惟郢进一步地问道,哪怕彼此不太对付,可这笨姑娘其实还是很好糊弄的,只需稍加引导,便能一步步诱入棋局之中,不似陈易,哪怕是给他送艳福上门他都有三分警惕……
只是半刻钟后,她会后悔此刻的想法。
“就像……”
东宫姑娘组织了下言语,很认真地道:
“就像是你在一个很棒很棒的早晨醒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想着开心地四处乱蹦呢,结果下人进了门要给你换衣裳,说今日是祭祖的日子,得规规矩矩,不然老爷不高兴。那你只能点头好吧,因为你前几天就已经四处乱蹦被骂过了,你就跟个给小腿给绑住线的蟋蟀一样没得蹦跶,但是我又不喜欢蟋蟀,这种虫子光瞅着就又丑又可怕,脸跟鬼一样,所以我想咻地一声就冲上天上去,跟个冲天炮似的,又担心飞太高回不来了,就得牵着根线跟风筝线一样,线是绑在腿上的,这就又跟蟋蟀没什么区别,就又绕回来了,刚刚说过我很不喜欢蟋蟀,所以我就没有绑线也没有飞起来,只好乖乖地在祖宗牌位前三叩九拜,但是我又很想咻地飞起来,你听得半懂不懂对不对?对啊,所以我没飞起来,也没四处乱蹦,就跟平常的大家小姐一样,大家小姐是要知书达理,嫁给门当户对的人的,可找一圈都找不到合适的,这时有皇室的天使来了,下旨诏令我当太子妃,这就不对劲了,京中隐约听说太子不能人事呢,这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可皇帝小时候是要当太子的。我读过史书,东晋有个皇帝叫晋废帝就是不育被权臣桓温废掉的,我国朝大晋也是这个名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所以我就逃婚了,一路从长安跑到东虞,一下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不怕回不去了,可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世间总有个同心的圆,圆外圆内的人都会往里面转进去,我知道我兜兜转转肯定是要回去的,但是我又不想当太子妃,于是就只好求陈易把太子杀了,你说我喜不喜欢陈易?我也不知道,我让他帮忙杀太子,他立马就答应了,半点不带怂,就跟个没绑住线的蟋蟀一下,一下要蹦得九重天那么高!”
“???”
东宫若疏浑然不觉女冠的表情已经僵住,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接着反问道:
“你说这叫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女冠沉默了很久,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眼睛瞪得跟东宫若疏一样大。
“…我不知道……”
“啊?你这都不知道吗,我说得很清楚了呀。”
“你这谁能听得懂?”殷惟郢想起陈易以前说过的词,道:“能听懂真是…神人了。”
民无能名曰神,阴阳不测曰神,如此一说,当真贴切,可见她的金童不是个真文盲,许是个半文盲。
“那既然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呀,不过我知道他到底最喜欢谁呢。”
“……谁?”话一问出,女冠不由挺值腰板。
“殷听雪。”
“……当真?”她没来由地有些落寞。
“可是殷听雪不要他最喜欢呢,她私下偷偷跟我说过,她只要第二喜欢,陈易也答应她了。”东宫姑娘回忆着说道。
话一落耳,大殷先是不解,而后恍然大悟。
听雪此女虽说生性狡诈,却也恰是这份狡诈,让她知道担当不起陈易的喜欢,便退位让贤,甘居人下,禅让偏居八百里。
如此一来,那第一喜欢自然是…留给她这大夫人了。
“听雪她…有尧舜之德啊。”念及此处,殷惟郢心生感慨。
先前的落寞登时一扫而空,大殷自诩非小气善妒之人,再一想,
既然,家里最喜欢的是小狐狸……
那么…最爱的就是她了!
她曾听他说过喜欢与爱的分别,在他那里,二者虽不完全分清,但还是有所差别的,他也说过,最喜欢的并不是最爱。
想到这里,她止不住嘴角上翘。
可笑着笑着到一半,略微止住了,陈易这人对一切都有着一种难以推脱的掌控欲,或许正因如此,听到他那句“你在我的天地里成仙”,她才会下意识地心慌意乱。
似是觉察到她的思绪,殷惟郢抬起眼时,反见东宫姑娘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看什么?”
“没呀。”
殷惟郢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她素来不喜这笨姑娘这副对凡事都好奇没有边界的性情,遂说了句“不关你事”,便回身打坐,正念起太上忘情法,又忽然想到……自己不是来引导这笨姑娘的吗?
怎么反而给东宫姑娘牵着鼻子走了呢……
………………………
马车辘辘,一路向东。
回长安的路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静。殷惟郢自与东宫姑娘说了“体己话”后,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东宫若疏则依旧没心没肺,吃吃睡睡,偶尔掀开车帘往外张望,叽叽喳喳地问“还有多久到呀”。
越近长安,官道上的盘查便越发严密起来。
待到了长安城门外,果见队伍排得比往日长了许多,城门口多了几道关卡,守城士卒一个个查验通关文书,神色严肃,偶尔还掀开车帘往里张望几眼,盘问几句。
轮到陈易时,那守城的小校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看陈易,再看看马车,眉头微皱,似在犹豫什么。
陈易笑呵呵地拱手道:“我等是章府请上门的道士,这文书有问题吗?”
小校又看了一遍,才摇摇头:“没问题。只是上头有令,这几日进出人等,须得仔细查验。得罪了。”
说罢,将文书递还,挥挥手放行。
陈易接过文书,在手里掂了一掂,这文书是安南王妃亲手筹备的,以祝莪的心思缜密,自然查不出端倪。
但见微知著,城门口这般严防死守,可见建极帝已然回京,而且……龙脉丢失之事,怕是让这位一国之君动了真怒。
他收起文书,马车驶入长安城。
熟悉的街巷扑面而来,市井喧闹依旧,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一会,马车穿过几条街,终于在章府门前停下。
陈易刚跳下车辕,便见府门前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乔图门。
他此刻正站在石阶上,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听见马车声响,他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陈易。
“是你!”
乔图门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陈易的胳膊。
“这是怎么了?”陈易问道。
乔图门却不答话,先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便压低声音道:“你这段时间去了哪儿?都在找你!”
陈易面上不动声色道:“出了趟远门,送舍妹去了趟终南山访友。怎么,殿下有事?”
“有事?”乔图门急得直跺脚,“有事大了!你知不知道,收得线报,陛下已先行回京!如今计划要变了!”
“变了?”
陈易眸光微动。
能让乔图门这般急切,想来刺杀太子的计划因建极帝回京这一突发变故进行了极大的改变。
他拍拍乔图门的手:“别急,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到底什么事,您慢慢说,传音入密。”
乔图门深吸一口气,似是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传音入密道:“我也不清楚具体什么事,只知道从昨夜起,对汉王府的警戒就多了大把,整个武定坊都给围了起来。幸得监巡院有义士效忠,方才得以让我与内里保持联系,如今汉王急着找你,共商大计!”
陈易眸光微敛,他甚至不必去猜。
所谓大计,
只是条死路而已。
第八百三十六章 不必急于杀太子(祝大家新年快乐)
陈易目光扫去,集结于门楼下的十二人个自装扮不一,气路浑厚,打头的是个精瘦汉子,穿着身半旧的皂衣,腰间悬着把朴刀,身侧站着个中年文士,手摇折扇,扇中藏剑,往后,是个络腮胡子的和尚,还有两别长剑的年轻人,再往后站着七八个人,有穿短打的,有着长衫的,有带刀的,有挎弓的,有年长的,有年轻的。
这些都是汉王这些年暗中豢养的死士和江湖上投奔来的好手。他们或靠墙,或抱臂,或低头不语,或四下张望,可那眼神里透出的,都是一样的杀气腾腾。
像是绷紧的弓弦,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射穿猎物。
“只这些人?”陈易传音入密问。
“自然不止,路上要与诸贤王的人马会合,围杀太子。”
陈易了然地微微颔首。
门楼下早备好了马车,一众行刺的好手们在乔图门的引领下分别上车,期间并无过多的交流,除了彼此早就相识的,连眼神相碰都寥寥,一触即分。
有过两世的江湖经验,陈易知道,行刺之事不必太多人手,甚至也不必刺客彼此相识,刺客并非真正无情的杀人机器,也会疏忽也会大意,除主谋以外的人知道得越多,便越容易败露。
从这点来看,似乎汉王谋划得很专业。
乔图门披了件粗布披风,在前头领着这队人马出城,守城的官兵见他监巡院的腰牌,未敢拦阻,正倒春寒时,官道上的行人不多,视野开阔,前方数十里一望无际。
陈易坐在车上,闭目养神,心中琢磨着对策。
马车辘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往林中一拐,乔图门停了下来,翻身下马,吹了几声口哨,不多时,当即有鹰隼掠来,盘旋于空,遥相呼应,随后三四对人马从林木中缓缓而出。
为首之人正是汉王宇文沅,这让陈易有些意外。
汉王今日未着平日里那繁复华贵的锦衣,而是换了一身布面甲。
甲叶暗沉,外罩灰袍,背着劲弓,腰间悬着一柄猎刀,刀鞘朴素无饰,却透着股沉稳的杀气,这身甲胄衬得他格外威风凛凛。
他身侧紧跟着那老儒士吴巴孩。后者今日也换了短打,只是骑马的姿势明显不太熟练,待汉王勒马停下,他还往前冲了几步,手忙脚乱地一扯,那马被扯得长嘶一声,前蹄一扬,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宇文沅只手拽住马辔,战马顿时安分地停下。
乔图门早已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人都齐了。”
宇文沅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乔图门,扫向那几辆马车,片刻后,他开口问道:“那叫陈吴的道士,也来了?”
乔图门点头:“来了,在车里候着。”
宇文沅没再多言,一夹马腹行去,在车边勒住马,俯下身,伸手揭开车帘。
果真见到陈易端坐其中。
他双手拢在袖中,见车帘掀开,便微微欠身,作了个揖,动作不疾不徐,颇有几分方外之人的从容。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什么,汉王便已朗声大笑起来。
“等你很久了!”宇文沅笑罢,一挥手,“下车,骑马走我边上。”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是出城游猎,遇见故交,随意招呼一声“同来同骑”。
陈易也不推辞,躬身钻出马车,轻巧地跃下,动作干净利落,早有侍从牵过一匹马来,是匹通体黝黑的骏马,鞍鞯齐全,膘肥体壮。
陈易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马竟十分驯顺,乖乖跟在汉王身侧。
车厢内,那些刺客们的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或明或暗地落在这边。
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有人沉默不语,只是眸光闪烁,皆在讶然此人竟颇受汉王看重。
宇文沅一夹马腹,当先朝林深处行去,对陈易道:“你妹妹呢?”
“在府中等候佳音。”
这一回情势危险,所以陈易并未带东宫若疏过来,笨姑娘固然强运,可这种情况却是赌不得的。
别的不说,光凭彼此间的交情,陈易还是得保护她一下的。
宇文沅驾着马缓缓而行,用胡语继续道:“在我草原上,连女子也要练习骑射,学会打猎,你妹妹是个有本事的,就更该多见见血,听听猎物趴倒在草甸上的呻吟哀嚎。”
陈易道:“可惜我妹妹并非草原女子。
“说的也是,既然如此。”宇文沅忽道:“我向你妹妹提亲如何?”
“嘶—”
套住的缰绳猛一扯,马儿登时受惊地扬起蹄子,宇文沅伸手抓马辔却登时抓空,待那骏马跑前数步后,才在“吁——!”的一声里,止住了脚步。
“骑术不佳,马儿突然受惊,殿下方才的话,我未能听清。”陈易平静道。
宇文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回头朝向吴巴孩,老儒士驾马赶上,笑道:“还不谢过殿下?”
陈易扫了他一眼,反问:“谢什么?”
“这……此等扶摇直上之机,还要问谢什么吗?”吴巴孩眉头皱起,不理解此人分明是个有学识的,却要人把事都说清楚才听得进去,他道:“待陛下将汉王殿下立为太子,百年之后,届时陈大人将是国舅。”
宇文沅道:“看来陈吴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便直说吧,此事是吴巴孩跟我建言的,你我两家结为亲家,将保你等子子孙孙荣华富贵,而你也当为我如鹰犬效力,说起来你妹妹,性情跟草原女子一般豪爽,脾气也很对我胃口,别的汉人女子都哭哭滴滴的,真不一样。”
“此事说得太早了,”
先前发恐的马儿停住,四肢似僵立般一动不动,仿佛座上之人有千斤重,而后者的面容在树荫下看不清晰,
“今日之事未定,何谈来日富贵荣华?”
宇文沅眯了眯眼睛,而后道:“好,就依你说的,待事成之后再说。”
“请汉王先行。”
陈易扯了扯缰绳,马儿依令落在宇文沅之后。
宇文沅缓缓驾马而上,日光落于布面甲熠熠生辉,恍若行向玄武门的李世民。
陈易眸光似垂未垂地落在那背影上,神色如泥塑,唇角往下一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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