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陈易叹口气往里走去,目光连窗角的檐铃也扫过,菩萨剑赠他一场机缘,让他在前世寻回上尸中尸,方才他开门之时,便默想着“门后便是上中二尸”,而后门开便是此等景象。
心想事成是如此便宜之法,但并非万能,起码现在陈易满头雾水,想什么都不见被斩掉的上尸中尸出现眼前,说起来陈易也想过直接心想事成出上尸中尸,然而这心想事成出的两尸一旦离了明殿光辉还能不能用就要打个问号了。
史馆是二层藏书楼式的,屋里堆满案卷与史册,起居郎、起居舍人每日随朝入殿,退朝后回到史馆,将皇帝言语逐字录下,再由史馆修撰整理归档。几年之后,这些记录便会汇入实录馆,编成一朝实录。
这处史馆让陈易有种奇怪的感觉,却始终说不上来,他拉开放着卷宗的格子,外贴细签写着年号与日期,元佑六年正月初九。
元佑是建极帝前一个年号,这位有志之君治政三十多年里用过两个年号,皆有寓意。陈易随意翻看了两眼,都是些无趣琐碎的朝堂事。他连着拉开几个格子,都是如此,一筹莫展。
“唉?陈易!”
东宫若疏忽地叫了一声,她双脚踩在桌上,头上是半塌的格子,手里捧着一份卷宗,回头跳下来时还绊倒了油灯,闵宁眼疾手快地弹去剑气,方才把油灯扶正,不至于走水失火。
东宫若疏小跑过来,把卷宗塞他手上,“这里面有你。”
“我?”
陈易一诧,而后又不太意外,自己近年来声名鹊起,更因大不敬之罪叛出大虞京城,西晋朝堂中有所议论也是常理。
可翻开一看,他却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是一份草拟的列传初稿。
卷首上赫然写着……后妃上!
“古者天子内治之道,始于后妃。周制设夫人、九嫔、世妇、御妻,以分内职而肃宫闱。楚受命西南,创业之初,典章草创,宫闱之制未备。我楚太祖既定天下,始立皇后,以佐王政而理六宫……”
匆匆掠过开篇总序,陈易看向正文打头的第一段,瞳孔骤缩!
“宣文皇后,陈氏,里居不详,其先世微,而后少颖悟,性温和而有度。年十余,好击剑挽弓,性亦任侠,然粗通文墨,言谈微失,唯帝多容之。初,帝未起时,与后家有隙。帝性刚决,尝与后相争,后独从容应对,言辞不屈。帝既异其识,后亦察帝志气不凡,乃心生倾倒拜伏之意……”
读到这里时,哪怕陈易没从惊愕中缓解,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想来也是,列传多出于实录编修,而实录大多记载皇帝的口述,哪怕事实稍有偏颇……
“天下既乱,群雄并起。帝既而兵起天下,后每与谋议,多所裨益。帝尝叹曰:“吾所以有今日者,后与有力焉。”
“其后数年,帝渐有州郡。后又劝帝宽刑薄赋,以收人心;又数谏帝毋滥杀。帝多从之。由是民归其德,士多归附。
及帝定关中,群臣议立后。帝曰:
‘吾起兵草泽,艰难之时,后与共谋。朕有天下,后三分功也。’”
“卧槽!”看到这里,陈易眼睛瞪大,忍不住惊出一声。
他不知为什么有种既难绷又欣慰的感觉,待闵宁听得洞静疑惑走来,他阖上卷宗。
卷宗上写的的确是他的事,都能对得上,只是卷宗后面就再没字迹,好似还没写完,但比起这个,这份卷宗的出现才是最奇怪的,陈易又惊又疑,莫非是因心想事成?
他的心想事成短暂跨过了光阴长河,把未来的史书卷宗带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陈易忽起一圈鸡皮疙瘩。
…………………………
法堂内,辩经还在继续。
老僧盘坐于高台之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千手观音像上,一明一暗,像是菩萨也在垂目倾听。
“因果者,种一因,得一果。万法皆空,因果不空。自作之业,自受其报。”他语速极慢,说完后便微微摇动手中铃铎。
满堂众人皆垂首聆听,有人闭目凝神,有人微微颔首,有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天人声音再次响起,飘飘渺渺,像是从云端落下:“因果者,自然之道也。天地有道,善恶有常。功过既定,天赏地罚。”
老僧抬眸,望向虚空某处。
“若天可赦罪,则恶人祈福即可脱报,岂非天道不公?”
片刻后,那天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天道昭昭,岂容欺诈?”
此言一出,满堂众人中,有人面露恍然之色,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仍蹙眉思索。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明灭起伏,像苦海中浮动的舟船。
身着白衣的菩萨剑盘坐在蒲团上,低眉垂目,手指轻轻拨动念珠,
“阿弥陀佛。”他佛唱一声道。
因果……
种一因,得一果,自作之业,自受其报。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满堂端坐的人影,落向紧闭的殿门。
门外,是他截取的那段光阴长河。
门外,是那个叫陈易的年轻人。
因果……
那年轻人种下的因,会结出怎样的果?他赠他这场机缘,又是种下了什么因?
菩萨剑收回目光,又垂眸看向手中的念珠。
又拨过一颗。
“阿弥陀佛,未来因,过去果。”
…………………………
陈易把卷宗合上,放回东宫若疏手里,
“放回去。”
东宫若疏眨眨眼,抱着卷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半塌的格子,乖乖地爬上去,踮着脚把卷宗塞回原位。
陈易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他刚才转了一圈,只有这一面墙的卷宗,是关于他的事,或者说,是关于未来的事。
其他格子里,那些贴着年号与日期的细签,都是过去,元佑年间、建极初年、甚至更早的晋太祖、太宗的旧事,唯独这一面墙,那些卷宗上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他看见了秦青洛的事迹,看见了秦玥的事迹,看见了祝莪的事迹,甚至看见了秦氏始祖秦旭芝的事迹,都是断断续续的,不太清楚,仿佛对未来只能管中窥豹,又或者未来并不既定,但只是看着那些细签上熟悉至极的字迹,心潮便已翻涌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不是自己的脸,而是自己的一生功过,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那些藕断丝连的因果,那一路走来的艰难险阻,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等着后人翻开。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细读的冲动,只因好似在心湖某一处角落里,对秦青洛的爱似乎化作了对名利的渴望。
此刻站在这史馆里,面对着这些关于未来的记载,他才忽然发现,那爱里好像掺杂了别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那是好是坏。
陈易放低心绪,不为此执迷,有爱便够了,视线无处落点,唯有落向窗角的铃铎,说起来,这其实一开始与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来到前世,是从前世的记忆中寻找到被斩去的上尸和中尸。他以为会看见过去的自己,会经历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会在某个关键的节点上,把那两尸重新抓回来。
可没想到,因心想事成,出现的竟是这样的景象。
陈易摇了摇头,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转头看向闵宁,斟酌了一下措辞,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掠过了一些事迹,只说这是菩萨剑赠他的一场机缘,让他回到了前世。
闵宁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你是说,这是你的前世?”
陈易点点头。
闵宁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脸上的神色从怀疑变作困惑,双目间惊愕更甚。
陈易见她这样,也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闵宁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我说了,是著……”
她刚吐出一个字,忽然顿住,陈易只听到一个不明就里的读音,眉头微微一挑,可她倏然住嘴是有原因的。忽然,史馆内骤然掠起两道剑气。
那剑气来得毫无预兆,快得像是凭空出现,它从某排书架后激射而出,直取陈易和东宫若疏二人。
刹那间,二人咽喉间即将多出一道血线!
第八百五十五章 楚朝太祖(二合一)
那两道剑气来得太快,快到东宫若疏还没反应过来,咽喉处已经泛起一丝凉意,好似下一刻,她和陈易喉咙间就要多出一条血线。
陈易动了。
剑意天地顷刻展开,掠来的剑气倏然穿入天地之中,与万千剑气交错相撞,金石齐鸣之声不绝于耳,陈易驱使天地内的剑气围剿这两道棘手至极的剑气。
这剑气自春秋剑主而来。
陈易如何不认得,先前大雁塔上,如果不是西晋龙脉与春秋剑主为敌,他陈易纵是三头六臂都难以抗衡。
眼下纵是剑气都犹为难缠,两道剑气如活着一般在剑意天地里来回游龙,任凭周遭剑气捶打,陈易不想被拖太久,以免突生变故,他驱动明殿光辉,心想事成。
“走。”
眨眼间,两道剑气如云销雨霁般消失于天地之中。
陈易收剑入鞘,仍心有余悸,这两道剑气来得突然,是逸散于皇城中的剑气,还是说春秋剑主知道他们在这里?
周依棠微微敛眸,把远在千里并起的剑指分开。
好歹也是剑甲,纵相隔千里,借一残影的剑气一用并非难事,她籍由闵宁扫了眼陈易和东宫姑娘。
她带闵宁进这段前世是为让闵宁成就春秋剑主之果,但这逆徒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独臂女子疑惑不已,马车上的她垂眸思索,一旁的帘子被一只小手掀了起来。
“好繁华。”殷听雪看着满街灯火掠过,感慨道:“这就是长安了吗?”
“师妹,莫要打扰师尊。”
殷听雪立时噤声,扭头扬脸看了周依棠一眼。
周依棠不置可否,把手平放于膝,“看吧。”
罢了,已经到长安了,见到再过问吧。
殷听雪喜滋滋地回头瞧起长安的繁华,这里跟大虞京城是不一样的景色,周、汉、唐都曾以此地为都,不知多少书中故事在此积淀,如今又是另外的人间,车水马龙间,她细思诗词,正好花朝节到了,可以送他呢。
“唉,他这么笨,听不懂怎么办呢。”
……………………
“宣文皇后……”
出了这处史馆,陈易还在念叨着这四个字。
史馆之后是被龙脉捆死的皇城,原先占地广袤的宫殿群此刻挤作一团,东殿连着西殿、御膳房连着雨花阁,空间交错杂乱,变作一座立体的城池,廊道也扭曲歪斜。
他一边走一边摇头,嘴角还挂着几分说不清的笑意。
宣文皇后。
这谥号定是秦青洛亲自拟定的,那女人向来心高气傲,当年在京城她便几次倾诉大志,动不动便是“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没想到当真能廓清帝宇,称帝开国,至于这给自己的谥号,倒是显得文绉绉的,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揶揄。
不过吐槽归吐槽……
陈易脚步微微一顿,他想到自己最开始不过京城一个锦衣卫,哪怕后来成了西厂千户,落在史书里也是岌岌无名之人,想到自己最开始不过京城西厂一千户,到最后原来竟能在正史中留下足迹……
虽然是以皇后的身份,虽然那“宣文”二字怎么看怎么别扭,可毕竟是留下了。
史书上会有他的名字。
后世的人会读到“宣文皇后陈氏”这几个字,会知道他陈易曾经活过、曾经做过些什么。
想到这里,陈易心底还是难免有些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不能太过着相,误入歧途,修道之人,讲究的是心平气和,喜怒不形于色。虽然他不是什么正经修道之人了,可这道理总没错。
说起来……
既然自己谥号是宣文,那秦青洛的谥号又是什么?
陈易忽然来了兴趣。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东宫若疏,那笨姑娘正东张西望,不知在瞅什么,
“东宫姑娘。”
东宫若疏回过头来:“嗯?”
“皇帝一般会是什么谥号?”
东宫若疏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想了想,她虽然人傻,可毕竟是世家出身,从小耳濡目染,这些典章制度信手拈来。
“皇帝谥号可长了,”她说,“我大晋太祖有二十七字,先帝穆宗也有二十五字。我问过我爹,我爹说皇帝是天子,光一两个字的谥号怎么能说清楚天子的圣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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