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37章

作者:蓝薬

陈易没有解释,只是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只看末尾的部分,你取出来,翻开末尾给我看。”

真龙不明所以。

它活了那么久,见过无数人翻阅典籍、推演天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末尾?一部史书的末尾,不是盖棺定论,便是后人评说,那是最没有悬念也最没有意义的部分。

不过真龙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缓缓沉入水中。

溪面合拢,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荡到岸边又荡回去。

过了不久,真龙从水底浮上来,嘴里衔着那卷用黄绫包裹的实录,把实录放在岸边的青石上,用鼻尖推到陈易手边。

“小友,”它说,“请。”

陈易捡起来,小心翼翼翻到末尾。

只一眼扫过,匆匆便阖上了。

没有死。

虽然早有所料,可从书中得以确定后,陈易还是安下心来,后来从前世回去路上他曾过问过东宫若疏,后者跟他说一般都是死人才有谥号。

故此陈易心中难免多出一丝隐忧。不过如今隐忧已了却,实录中末尾并未用“驾崩”、“殡天”之语,而是用了一个“仙去”,这词出现在此,无疑是字面意思。

只是不知这“仙去”,与自己的关系大,还是说跟殷惟郢的关系大……想到仙,陈易就很难不想到他家大殷。

陈易将实录递还给真龙,真龙以首接过,而后没入水中向龙宫游去。

此间事了,陈易正欲离去,一跃落向山崖,站在稍高些的地方望去,此方天地愈来愈有模有样,自己心底也很有成就感,而那些兢兢业业修补天道的执念,似乎自从把通玄也叠一块后,它们就安分了许多。

“通玄就是执念头子。”陈易四下眺望,隐约间望见了潜藏在密密麻麻树丛间的山洞轮廓,“要是前世有她,何至于把你关小黑屋呢。”

之前回到苍梧峰的时候,虽然居住的日子不长,但陈易还是有小心把苍梧峰逛上一圈,发现那处山洞果真还在,那是一处天然洞窟,整座寅剑山只有自己和周依棠知道。

山林间不知何时起影影绰绰,陈易注意到时,已有一道执念从林木中缓缓而来。

陈易一步过去,戏弄道:“小小执念还不拜见徒弟大人?”反正自己的天地里。

面无五官的执念一顿,剑意从四肢肉眼可见地喷薄而出。

陈易曲指一按,剑意顷刻凝滞,任凭执念如何发怒,也只能空有憎恨。

“她本人我都不怕,还怕你?”陈易再屈指一弹,执念顷刻飞掠数十里远。

本以为就此落罢,可当真是有什么主人就有怎样的执念,被弹飞的执念竟稳住身形一剑飞来。

可惜陈易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虚空一按,压住一道执念简直易如反掌。

“再闹,就把你本人再关小黑屋,看到没。”陈易肆意嘲讽,以此出先前被她冒犯之气。

“看到了。”

陈易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弹飞那道执念的手,此刻还悬在半空。

那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后颈说话。

他猛地回头。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执念,它就站在他三步之外,与他方才弹飞的那道一模一样,不知何时出现于此。

陈易眉头深敛,又一屈指,剑意如山横推,那道执念无声无息被推得极远。

他松了口气,正要转身,

“看到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又是一道执念,从冷杉林间的雾气里缓缓走出。

它没有五官,可陈易分明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看到了。”

右边也传来声音,又一道执念,从山石后转出来,这一幕让人后脊发凉。

“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

无数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风,像有人在深山里对着空谷喊了一声,然后那回声从千山万壑中同时荡回来。树丛里、石缝间、溪流中、山崖上,它们从冷杉林间涌出,从苍梧峰的山脊上走下来,从溪水的倒影里浮上来,从半空中那片尚未散尽的雾气里剥离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都独臂无面,站在他四周,在他目光所及和不及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没有嘴唇,可它们都在说话,它们没有眼睛,可它们都在看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看到了。”

陈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有后脊发凉之感,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忽然想起前世里曾给周依棠讲过鬼故事,一时忘记这一幕是哪里的恐怖片的场景,如今亲眼所见,诡异得让他毛骨悚然。

他讲完那个故事,她还说了一句“无聊”,可她现在把那个故事里的场景,搬到了他的心湖里。

换句话说……

陈易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着那片被执念们挤得密不透风的天空,大喝一声:

“周依棠,你搞什么鬼,给我出来!”

那声音落下时,整片心湖天地都静了一瞬。那些密密麻麻的“看到了”戛然而止,执念们齐齐停住,不约如同地抬头望向天边。

天边裂开一道缝。

一道独臂身影抬着剑指从缝隙中掠出,

“陈易,你还有脸见我?”

陈易微蹙眉头,不明白这女人又在发什么疯,

“我怎么没脸见你?”他缓缓质问道:“倒是你,跑到我的心湖里来闹事,你才有脸见我?”

天空上,她冷冷嗤笑一声,而后天地皆是一寂。

第八百六十六章 夫人(二合一)

天地倏然一寂,好似失去色彩,变作静默一片的灰白。

山风吹动独臂女子的衣袂,她立于高处俯瞰,居高临下,陈易与之对视,二人间一时并无言语,却知道彼此不会为彼此退让。

他们前世固执到可以刀剑相向。

于是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沉默仿佛还要横亘一万年。

陈易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一时间彼此间唯有剑意蔓延。

到最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真龙的惨叫。

“小友,你夫人的执念发疯了!”真龙炸水而出,嘶声惨叫:“救命啊!杀龙了!”

陈易回头一看,山麓处硕大的龙躯跟被炮仗炸的鱼一样从溪水里炸了出来,龙鳞绷裂四散,在天光下闪闪翻腾,剑气把溪水切割做数处瀑布,真龙仓惶地四处躲避,其身后竟有数道执念动手追杀。

他心中一惊,再一看,眼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执念也骚动起来,各起剑指,刀劈斧凿、纵火焚山,肆意凌虐起这方天地。

陈易有心制止,可他容纳的周依棠的执念实在太多太多,纵使遏制得了一部分,更多的执念却是变本加厉地施以破坏。

“周依棠!”陈易再度对那高高在上的独臂女子直呼其名,喝声道:“你跟我翻脸不成?!”

“翻脸?”独臂女子冷冷道:“是你跟它们翻脸。”

陈易不明所以,眸光凌然地盯着她。

“它们发现你上尸中尸回来了,想起了过去怨仇。”

“我早就想到这一点,所以我屏蔽住了它们,”陈易想到了其中缘由,盯紧周依棠道:“你的到来打破了屏蔽,你让它们知道了。”

独臂女子没有否认。

一直以来,她从不屑于否认对陈易添堵的事。

陈易压住怒意,问道:“你明知如此,又为何如此?”

“我明知如此,又为何如此?”

“你反问我我怎么知道?”

“我反问你你为何不知?”

跟这女人实在是讲不了道理,陈易再度忍无可忍,双足一踏,纵身一跃而起,冲天而去。

周依棠眸光一烁,剑指轻抬,一道无形剑气如未卜先知般坠向陈易落点处。

然而,剑气未至,陈易的身形忽然像被抹去了一般,周依棠欲着眼寻觅,莹润的耳垂边却忽地吹来一缕男子的热气,

“别找了…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在我的天地里?”

刹那间,独臂女子竟有一丝相隔两世的毛骨悚然。

周依棠横指作剑,陈易的身影又在剑中散开,绕着她方圆数丈到数百丈间不断闪动,好似狂风暴雨间四面扑射的落叶。

独臂女子耐心等候。

忽然,残影停滞,一剑飞射而来。

周依棠侧手以指格住剑锋,金石齐鸣间火花四溅,他的面容愈来愈近,仿佛要正面撞上她指尖一剑。

陈易剑意一盛再盛,可临到关头时,他于二人间反向用力一震,接着有股出乎预料的反作用力涌了上来,整个人一荡而去,她也向后倒掠,在分开的一瞬间二人似乎不约而同地震开彼此。

周依棠稳住身影,足尖点住狂风,她剑指并拢,朝向陈易的方向,抬手再出一剑。

一剑刚落一剑又起,仿佛是对方才一震的掩饰。

山麓那边,真龙正从一片混乱中挣扎着飞起来,它方才被那几道执念追得满山乱窜,好不容易甩脱了尾巴,朝陈易这天地主人飞去求个庇护。

飞到一半,真龙便看见一道比方才那些执念凌厉十倍百倍的剑气,正朝自己飞来,

“妈呀,小友你夫人也发疯了!”

真龙的声音都变了调,龙尾一甩,半空来了个急刹车,堪堪擦着那道剑气的边缘躲了过去。

剑气从它身侧掠过,斩在远处一座山峰上,后者轰然如大厦倒塌。

陈易停住身形,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依棠,看着她那张依旧清冷的脸,

这一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明明可以不出这一剑,可她偏要借这一剑掩饰什么,掩饰方才剑锋相错时,她与他想到一处,用力把他震开。

陈易怒意稍有收敛,他心平气和道:“你若是突然兴起与我论剑,我不介意喊你声师尊。”

同样稳住身形的独臂女子道:“不是。”

陈易眼眸中愈有戾气,如今与她的差距愈来愈小,他也愈来愈下意识地把她当前世看待。

“那可就真有意思了,今天我还是第一次看不出来你到底是在发什么疯,怎么,仗着几分剑术在我这里肆意妄为?”

周依棠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教不严,师之惰。”

陈易起初不解其意,可片刻后却有一两分愕然,她这句无疑是在说她没有管教好他,可他如今的境界何须管教,既然不在于武道,那就定在别处,莫非是德行?

说起德行,陈易努力回忆了一番,忽想到什么,道:“你是说…林琬悺……你知道了?”

身为寡妇的林琬悺却被自己所占,纳为妾室,自然是德行有亏,这些周依棠以前早就知道,却没有说,证明这只是一个籍口。而如今她有这般反应,想必是知道林琬悺有了身孕。

此事不知是大殷透露的还是笨姑娘说漏嘴,不过他其实也没想着去瞒周依棠,她迟早会知道。

“我没想瞒你,这事没什么好瞒的。”陈易收剑入鞘,道:“下来,你我好好说。”

周依棠凝望他好一阵,沉吟不语,最后破天荒地微微颔首。

二人到底不是这世初遇时般紧张,如今她是听得进他几分解释,她缓缓而下,周遭的执念也稍微停住对此方天地的破坏,真龙终于有喘息之机,它想到水底好不容易建好的龙宫,此刻欲哭无泪。没办法,谁叫寄人篱下。

真龙的悲欢不与这对狗男女相通。

她来到身前,陈易挠了挠头,说是好好说但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可总不能不开口,

“刚刚说了,你我没什么好避讳的。你也知道,我这么多女人,平时又弄得比较满,一不小心有谁怀上也正常,难道要你批准不成?”

独臂女子也知其中道理,她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与这个并非毫无关系。”陈易说着,注意到她眸光侧过去一瞬,“你在看那里,对么?”

周依棠没有回应。

她刚刚瞥了眼小黑屋,陈易总能捕捉到她许多细节,这会细细拆解道:“知道我有孩子只是个头,又看到这里想起了些回忆,好吧,我承认当年可能有些不好……你每次心中有气,都绝非单独一因,你太记仇了,每次起意,都一念间把所有旧账翻出来。”

“你何曾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