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即便陈易如今亦是一品境界,周依棠也不觉稳妥。
那只独臂缓缓伸过来,指尖凝着一点光华。
“别动。”她说。
她的指尖点在他眉心。
那一点光华渗了进去,陈易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眉心开始,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机在消散。
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好了。”
陈易闭着眼,感受了片刻,再睁眼看周依棠,
“谢了。”
顿了一顿,他忽然一笑道:
“算了,你我何必见外言谢?”
他的确不必言谢,可这种话只有他能自顾自觍着脸说出来,周依棠反过来冷冷道:“我是你师傅。”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陈易没脸没皮地躬身一句,笑得很讨打,
“不用磕头吧?”
周依棠没有理会,回身入厅斟了些茶水,陈易跟着上前也想伸手,却见她斟完后方把茶壶放下,里面空空如也。
轻抿一口后,她道:“你天地有阴阳,已可称小成。”
方才一指间,她内视了一遍弟子的心湖天地。
陈易劈手夺过她的茶碗,灌了口道:“…不错,多亏了殷惟郢。”
“殷惟郢?”周依棠微蹙眉头。
“你可别小瞧她,她怎么说都是太华神女,而且是那什么六方太一之一,一路以来也跟我双修,颇有进益。那时我对她行双修之事,她可没让我求她,反而求之不得。”
在一个女人面前很不要脸地显摆另一个女人的爱,也就只有陈易干得出来。
独臂女子不吃他这一套,嗤笑了一声。
陈易有些讪讪然,周依棠的确是个很无趣的女子,一不留神,茶碗又回到她手里。
“陆英的事,我会让她先停下。”周依棠平静道。
陈易自然知道她有其顾虑,只是道:“当断则断,剑甲的传承也没什么好的。”
“轮不到你来说。”
“我也只是说说。”
好心被当驴肝肺,陈易眯了眯眸子,脑海间忽然闪过昨日疲倦不堪下的殷惟郢那笑中带苦的愁颜……
眼下非常时刻,倒也不必发作,而且这事这时拿来说也显得小肚鸡肠。
先攒起来,之后翻旧账吧。
虽然他极少掺和自家后院夫人们间的冲突。
可有时或许还是要帮帮他家大殷说话的。
自周依棠的客院离开沿路回到客舍,为近来诸多心绪所困的陈易低头走路,并未细细留意玉真观的景象,此方建筑群落虽然朴素,可这在长安也罕见地有闹中取静的意味,不过连沿路好看的女道他都无心留意,又何况这座玉真观细腻处的静美呢。
到了客舍,一眼就瞧见大小殷二女在桌前一边品茶一边说体己话,这对堂姐妹到底是比其他人要亲近些,何况大殷近来认为小殷法尧禅舜、自居其下,看她也愈发顺眼。
陈易进门,小狐狸先喊了一声,大殷觉察,侧过眸来只微微颔首,淡淡道:“回来了?”
“嗯。”
“接下来去哪?”
“我想想…”陈易道:“我回章府把你们的东西都带过来,今夜就在这休息。”
明日要随陈清旸进皇宫,虽自信哪怕有大变故亦能从中全身而退,却也不知到底会有何种变故,不得不防。陈易不放心她们二女留在章府,留在玉真观起码有个照应。
殷惟郢有些犹豫,最后微微颔首,跟陈易交代起要拿的东西,殷听雪想了想就去推开衣柜,从中翻出多个枕头和被褥在榻上铺好,小狐狸总是善解人意,不让人过多操心。
当夜,陈易也在玉真观的客舍内安宿一夜,玉真观上下女道也不知多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陈易也没刻意去打扰,他就跟他家大小殷挤一张床上睡一块呢。
床有些小,约莫不过五尺,睡三个人略有勉强,但陈易丈量了下,小狐狸的身子娇弱,睡里面给他搂着不成问题。
陈易已宽好衣服坐在榻上,耐心等待。
咚咚。
两下敲门声,虚掩的门被推开了,殷听雪推门而入,濡湿的腮边发梢在油灯下蒙了一圈光晕,轻晃间水珠滴落,刚洗完澡的少女有些羞赧地慢慢走近。
好久都没睡一块了。
“是谁的小狐狸来了?”陈易伸手便搂住她。
“你的小狐狸。”殷听雪腻声道。
“我要朝小狐狸。”
“不是小狐狸。”殷听雪赶忙从他怀里挣脱。
陈易实在舍不得,“我不朝小狐狸。”
“你的小狐狸!”
少女一下把脸埋进他怀里,双手紧紧不分开。
像是小狐狸回窝前先左顾右盼小心陷阱,等到这时才放下满心戒备钻进窝里。
少女肌肤洗过澡更显娇软,挤在怀里软嫩嫩的像一大块牛奶砖,陈易满心爱怜,今夜本来就不是很想弄她。
“你不要老是说朝朝朝的,多不好。”埋了好一阵,殷听雪扬起脸小声说,“要有点风度嘛。”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陈易听罢好笑道。
殷听雪欲言又止,这时殷惟郢也推门而入,自是听到二人间对话,明白这是她大夫人该出场的时候了,她道:“听雪说的也是道理,闺房之乐,本就当适可而止。”
殷惟郢也这么说,被两个夫人数落,陈易不得不稍微怀疑了下自己。
“算了,不跟你计较。”陈易说罢,低头吻了吻殷听雪额头,轻轻放开。
少女往后瞧了瞧,大小殷对视了一眼,微不可察的笑意尽在不言中。
越过陈易,小狐狸溜上了床,睡进最里面,陈易也往里睡些,末了殷惟郢睡在靠外的位置,陈易头靠着布枕,又一次睡大小殷中间,怅然又怀念。
一手是大殷的腰,纤细滑润,一手是小殷的腰,娇弱软嫩,搂哪个好?
不管了,两个都要。
“啊……”
“唔…”
二女几乎同时从左右看了他一眼,目有嗔怪,可他无赖地扫了她们两眼,二女也只得由他,轻轻微侧身子,以免压住他手腕。
陈易有好多话想说,可眼下什么都不想说,只想闭着眼感受着两位夫人的温润,以及好不容易三人同寝。
待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开口了,是小狐狸。
她轻轻凑到陈易脖颈附近,道:“陈易,我这一趟有给你准备礼物。”
陈易愣了下,略有诧异,小狐狸从床上翻起身,到床尾摸了一模,便摸出个小布包裹拆开,里面是牛角梳,还有一个貔貅挂坠。
她送到陈易手上,陈易拎高看了看,殷惟郢也投来目光,见不名贵也没多留意。
而陈易好笑道:“给我买这个干什么,我都用不上。”
殷听雪道:“总会用得上的,梳子你之后多拿来梳头,坠子多盘一盘,就用得上了。”
陈易摇摇头道:“老买这没用的东西。”
殷听雪蹙了蹙眉,不买东西不花钱他不乐意,买东西送给他他也不乐意,她正想说什么,却见一只柔荑按上了陈易手里的牛角梳。
殷惟郢道:“你若觉得没用,不如给我,我正好缺把梳子。”
陈易甩开她的手,道:“这可不能给,好歹小狐狸送我的。”
说罢,他直接放回方地里,也不取出来。
女冠微微瞥了殷听雪一眼,少女立刻会意抿唇偷笑,
原来惟郢姐也知道怎么对付陈易了……
殷听雪忽然有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之感,想当年京城时,惟郢姐每个休沐都要来被采补,叫苦不迭,而陈易分明心底蛮喜欢惟郢姐,当然是身子居多,可惟郢姐却始终把握不住,一直都在遭罪。
到了今时今日,小狐狸心里颇有成就感。
“想什么呢?”
陈易伸手一揽,殷听雪便给带到他怀里,小狐狸颤了颤地扭动身子后,便熟练地侧过身贴近他。
没什么胸脯的小狐狸,肚子还是很娇软地贴了过来。
殷惟郢也心有灵犀,慢慢朝他靠近,胸脯倾轧在他侧胸。
一左一右,陈易心中柔软得超乎想象,好像这样就够了,阖上眸子间忽又想,要是有个周依棠压在身上会怎么样?
想着想着阖上眼,慢慢听到二女均匀的呼吸声,陈易也随之进入梦乡。
什么事都不必发生,今夜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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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大亮,五更鼓起。
“巍巍大晋,天启朔方,受命玄穹,奄有万邦,提戈定乱,弯弧靖荒,既入中夏,乃正纪纲,丕承列祖,万世永昌……”
黄门侍郎高立魏阙,磅礴的唱颂随隆隆鼓声响彻长安。
长安城的坊门次第开启,朱雀大街上早已有车马辚辚,灯火如龙,一路朝宫城游去。今日大朝,百官赴阙,献祥贡瑞。
左相府门洞开。
门前两列执灯亲随肃立不动,朱漆大轿停在阶前,四角垂缨,轿旁侍立的从官、属吏、甲士、黄门、家僮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几乎排到街口。
相府长史小步下阶,掀起轿帘,左相缓缓登轿,而后整条仪仗便如长龙起身,前头骑从开道,后头属吏捧牍随行。
大轿之后,队伍之中,有一道人牵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灵鹿,
一路所过,朝士纷纷避道。
轿至宫门前时,候朝的文武百官早已列在丹凤门外,乌纱如云,朝服如潮,左相轿停,众人纷纷避让开道路,让这条队伍先入宫门之中。
今日天子尚未临殿,泾原陈氏的权势,却已先到了。
轿上的陈清旸十分疲惫,他已数夜都不得安寝,此时朝轿外看一眼,心想,泾原陈氏的权势…足够自保吗?
自昭文帝施行汉法以来,本就是为大族的泾原陈氏遇风云而化龙,一跃成为关中诸家之首,时至今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更有深厚家传积淀。
此刻,他却在忧虑自保之事,陈清旸自己都觉可笑,然而紧蹙的眉头迟迟松不开。
再大的权势,若不足以与伊尹霍光媲美,都逃不开树倒猢狲散。
心烦意乱间,再看那竖子竟半点不慌,牵着白鹿,眉目半睁不睁,竟真有几分仙人模样。
丹凤门随着鼓声的暂歇缓缓推开,陈家献祥瑞的队伍缓缓而入,陈清旸放下帘子,按捺住心中隐忧。
不知何故,他今日总心神不宁。
朱漆大轿较寻常朝臣多进数重宫门,先帝与建极帝皆诏赐左相乘舆至承天门,故到承天门前,轿子方才停下,陈清旸被搀扶着缓缓而下,带着陈易及身后官员、侍从缓缓迈入了宫中。
走过一道道宫墙,前方忽然晃过明黄色的身影,陈清旸止住脚步,当即整衣跪拜,身后官员侍从皆跪地行礼。
今日建极帝竟未走御道,而是从丹墀直入殿庭。
建极帝止住脚步,目光越过匍匐的臣子,落向那因牵着白鹿而未跪的道人上。
“陈爱卿……”
俯首在地的陈清旸额角冒出一滴冷汗,刹那间只怕被看穿端倪,肝胆欲裂。
“竟带了一位仙人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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