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竹林小径之间,一道身影正缓缓而来。独臂,素衣,衣袂被迎风起伏不定,竹叶间隙漏下的月光在她身上斑驳,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一幅褪色的古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应当已经见过闵宁了。
见她气息自如,陈易提起的心放下来一半,没打起来是好事,但约剑多半已成定局,只是不知何时而已。
周依棠也看见了他们。
陈易不动声色地拿胳膊肘碰了碰殷听雪,朝周依棠的方向努努下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去说,有些话他可不便开口。
殷听雪听得到。
三人三剑大战拔都,闵宁是他冥冥中心有灵犀感召而来的没错,可闵宁方才去寻周依棠的时候可没喊上他。他要是替闵宁说情,落在周依棠耳朵里便是偏袒;他要是替周依棠说话,传到闵宁耳朵里便是偏心。
两只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醋坛子,他敢偏一下试试?
再者,他方才还在床上跟冬贵妃翻云覆雨,这会儿站到周依棠面前说三道四,他自己都觉得脸皮委实有点不够用。
可他不便开口,她就便开口了吗?
殷听雪瞪大眼睛看他,满脸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可到底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拿他没办法,小狐狸只好乖乖当两人的小传声筒,小跑到周依棠那,踮起脚尖用传音入密说了几句。
周依棠面如古井无波,静静听完,然后她抬起眼帘,目如剑般扫了陈易一眼。
目有杀意,陈易固作无赖地坦然受之,甚至还朝她笑了笑。
殷听雪传完了话,退回来站到陈易身边,耳朵尖还是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殷听雪搬你来做说客?”周依棠问。
“说客谈不上,只是来听听师尊的打算。”陈易恭敬作揖行礼道。
“约剑而已。”周依棠垂下眼帘,手指无声滑过腰间剑鞘,“她约,我应,她来,我等。”
“几成把握?”
周依棠没有立刻回答,略作斟酌,过了好一阵子才道:“剑道走到这一步,胜负不在剑上,在心。她若把我当心魔,我便已输了三分,我若把她当磨剑石,她便已输了三分。到头来,剑上分高下,手里见真章。”
她如此从容,像是早已看透了今世这一战的来龙去脉,算尽因果纠缠。
陈易沉默片刻,忽然问:“不会输吧,师尊?”
这句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想你输。”
周依棠的目光从剑鞘上抬起来,问:“你这是真话?”
“真话。”陈易面不改色地迎上那道目光。
“你这是真话?”她又问。
“...毕竟我心里只认你这师傅。”
他确实说了真话,于情,周依棠是他磕过头的师傅,是他前世今生都绕不开的那个人,他不愿意看她输是人之常情;于理,闵宁的剑道虽猛,到底比周依棠稍显稚嫩,争道之争,争的是对剑道的印证,多出的那些年悟剑的光景不是凭一腔意气就能弥补的。
当然,陈易还暗藏了后半份心思没有说。
寅剑山通玄真人的菊花茶他前世就反反复复泡过,而春秋剑主的,他却是从很久以前就惦念至今。
周依棠看着他,像是在想什么,想了片刻之后,收回了目光道:“还没定日子,定了再告诉你。”
然后她从陈易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方才的真话,有几分?”
“我瞒不过你。”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老老实实道,“一半。”
周依棠没再说话,身影渐渐没入竹林深处。
殷听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等周依棠走远了才小声道:“陈易,另一半是什么?”她是故意一问,好看看有没有斡旋余地,万一周真人输了该如何是好?
单手菊花茶吗?
好可怕!
陈易低头看她,伸手把她歪掉的发髻正了正,“小狐狸不懂事,不要乱问,听到没?等咱俩的师尊赢了再说。”
殷听雪隐隐约约听到了,可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生怕戳穿陈易他就恶向胆边生。
摸摸她脑袋,见她有些害怕陈易又一点心疼,轻声笑道:“怕什么,你现在都是个剑仙了,别的不说,把你的飞剑叫出来,一戳一个透明窟窿。”
“哪里能比。”殷听雪说。
陈易却来了兴致道:“让我看看你的飞剑。”
有过先前清净剑执着护主而飞掠周真人之事,殷听雪平日都把清净藏于眉心,眼下自不敢给陈易看,周真人看似严苛实则很好说话,陈易却是恰恰相反的性子,她摇摇头,轻声道:
“过几天吧。”
“过什么几天?”
“等陆师姐醒吧,师姐也要醒了,我跟她的剑都出自剑乡。”
陈易倏然沉默,一念掠过许多,“嗯”了一声以外没有别的应答。
若是清醒过后,惊觉剑道封印,她那道心如鹤的澄澈剑心,会否就此蒙尘......
…………………………
多日过去,玉真观从天见异象的骚乱渐渐恢复往日平静,观主一如往常般主持起女道们的功课、修行、祭祀等等事宜,而有剑甲客居观中,观内众人也不再提心吊胆,只是仍心有余悸。
撞钟的撞钟,诵经的诵经,虽然前途未卜,但仍日子照旧。
而这数日以来,众女道们再没见到剑甲首徒出现,议论纷纷,陆英未曾转醒,近乎走火入魔的补天一剑根本不是她这般修为能够承受的,更有甚者觉得她其实已死,剑甲不过是在此为弟子守灵。
红月透过光幕笼罩道观,本来的钟灵毓秀显得奇诡阴郁,薄雾折射着不同的光线形成色块混杂,遍布观中的青竹顿显幽冥。
此般景象道行浅薄的众女道早已习惯,如今常常结伴行走,不一人走那些鬼影幢幢的僻静角落,虽心知并没有鬼怪作祟,但万一呢,万一有厉鬼突生……
墙面地上都是月色照射的鲜红,女道们结束诵经自楼中散去,忽见一道衣衫散乱的瘦削身影逆着人群冲上三重楼。
嗡!
观中凡是剑形的物体都突然齐齐嗡鸣!
啪。
小院内,陈易屈指按住突然癫狂颤鸣的泰杀剑。
殷听雪惊诧地看他,本是给她展示一番何为飞剑的陈易突地抬眼,目光投向那座翠瓦朱檐的三重楼。
“走。”
砰!
陈易掠过一众胆战心惊的道人们,大力推开紧闭的朱红大门,月光泼洒至三清像前,他没有丝毫耽搁,直上三楼。
朱漆墙面因血月而红得凄厉,待陈易登上高楼,转头一望,便见重重牌位前,瘦得衣袍无比宽大的女子持剑立在窗边。
陆英也回身凝望而去,眼前之人双手皆空,身形矗立,宛如山峦沉在浓郁夜色中愈发层次不清,混溶一体的……
天地。
他轻轻上前一步。
满墙鲜红下,白衣女道屈肘抬剑,长剑横压身前,剑锋轻贴面颊,只待腕骨一转,剑锋便会从肩侧绕出,削开眼前一切。
她衣襟散开,长发垂乱,双目睁得大而无神,定定钉着来人,空荡荡中唯有杀意。
“陈易,陈易,师姐她!”
急急登上三楼的殷听雪脑袋刚跃过楼梯口,就又惊了一声,
“小心!”
两三步并作一步,陆英身形忽然一斩,瘦骨嶙峋的形体随剑光舞动,病态得清冷妖艳。
一抹清光盖来,仿佛将陈易自左肩胛至右腰斜斜分开。
噗。
沉闷声响中清光骤然熄灭,斜斩一剑已夹在陈易双指之间,数日滴水未进的陆英因过度用力而向前滑倒在他身上,一阵沉默后,放声啼哭。
猩红的月色因云雾掠过轻轻摇曳,一排排矗立有序的祖师牌位前香火缭绕,静谧间唯有少女的哭音。
陈易摘下她手中长剑,归剑入鞘,面色复杂,他自然知道封印剑道、剑心蒙尘,对于如今物我两忘后的陆英而言有多么沉重。
今日清醒,想来她自周依棠口中得知此事,一时心神失守,才这般失态。
然而这是不得已而为之,莫说周依棠,陈易也绝不会让陆英再使出那补天一剑,为此一世不让她碰剑也在所不惜。
陆英哭着哭着哭累了,从起初撕心裂肺的嚎啕,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如今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喘息,她伏在陈易肩头,瘦削身子支撑不住的宽大衣袍盖住陈易半身。
陈易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隔着道袍他的指腹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肋骨,竟根根分明。
他的大师姐瘦到了这种地步。
陈易的神色复杂起来,手搁在她肋间没有移开,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他不愿去分辨,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失神的陆英听见了,忽然并指如剑,一剑奔向陈易咽喉。
陈易的掌心后发先至挡在半途。
噗的一声闷响,剑指刺入掌心钉入皮肉半分便再难寸进,陈易五指收拢,攥住她的手腕,她挣扎了一下,剑指被生生分开。
陆英抬起头来,双目仍倔强地钉着他。
泪水还挂在腮边未干,眼底的杀意也未曾消逝。
陈易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恍惚了一瞬。
当年也有人这样倔强地看着他。
也是一身散乱的道袍,也是这般杀心骤起,周依棠前世因走火入魔被他折剑,冷雨中正是这样遍布杀意的如剑眉眼。
眼下,陆英竟与她有三分神似。
陈易攥着她的手腕,两世的光影在他脑海里一掠而过,一时失神。
“又一个用剑的红颜知己?”
窗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懒散随意,像是路见不平时无故搭话,陈易回过神来,循声望去。
一袭红衣自窗棂间翻入,闵宁上上下下扫了二人两眼,笑道:
“我是不是打断你们偷情了?”
陈易还没反应,陆英先颤了颤,她用力起身,又踩中衣摆一个踉跄摔回到陈易怀里。
陈易苦笑摇头,轻声道:“肯定不是。”
闵宁认真扫了陆英两眼,又问:“她是怎么回事,走火入魔?”
“不是。”陆英忽然有声,似是终于清醒过来。
闵宁抬手挠了挠脑袋。
“闹得还挺大的。”她说,“方才我人在竹林里,剑也跟着震了好几息。”
陈易闻言,眉头一挑。
他惊诧陆英自那一剑以后竟隐隐触摸到了天地共鸣的境界,更惊诧陆英的执念如此之深,无形无相亦无我的物我两忘,并非如斩三尸般一刀切断所有欲念,剑道中人走到这一步,七情六欲仍在,只是被压制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宛若厚重冰层,而陆英的执念竟突破冰层。
闵宁没理会陈易的沉吟,自顾自往腰间摸去。
她解下一只酒葫芦,是陈易在南疆时送的,她也不说第二句话,随手把酒壶朝陆英丢过去。
陆英茫茫然接过,不知何意。
闵宁已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与她平视,开口就问:
“你是不是心中有剑?”
第九百零三章 小夜剑心有青冥
厚重的阴云浮过天空,三重楼内的鲜红色渐渐失去鲜艳的生命力,变得暗沉收敛,像是气力衰竭。
忽然一个酒壶甩来,那个登上武榜的女侠蹲在身前,陆英心绪复杂,重阳观剑池时虽然有年龄差距但比起前后辈更似同龄,偶然还有过交流剑道颇有进益,如今闵宁足以与师尊齐名,她却已难以望其项背。
不只难以望其项背……
剑心蒙尘,只怕终生无望。
手中的酒壶一下格外沉重,陆英四下寻觅此举深意,是如菩提祖师三下敲打,抑或是如老子倒骑青牛,她眼珠子一下乱晃,反倒引得闵宁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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