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然而在那指尖点出的一瞬,天穹深处忽然亮起一团柔和的光芒,从极其高远之处洒落下来,明亮得不可思议,普照整座金莲寺。
人群齐齐仰头。
天幕之上,那片光芒缓缓扩散,渐渐地,光芒聚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轮廓,法相巍峨,端坐于虚空之中,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的光点,细看是一个个人形,或坐或立,或合十或说法,赫然是佛陀与菩萨的形相。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一道空灵的颂唱从天际传来,如有千万人齐声诵念,又如天外之声在天地间回荡。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又一重声音加入,比方才的更为飘渺,不知何处仙佛。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第三重。
第四重。
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天地之间的每一寸虚空都在颂唱这八字。
如此佛法,如此神迹,先前骚乱倏然止息,无不拜伏。
人群依旧仰着头,被天上的异象攫住视线,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身影正从广场边缘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男子,他走过的地方,人群像是被谁拨开,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人们并未主动相让的,然而当他走过时,挡在他前面的人就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开,等他们回过神来,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剑携刀的背影从眼前走过,然后便再也记不起那人的长相。
那男子穿过人群走到法台之下,法台两侧,无量法师的弟子们也看到了他。
一个身披黄色袈裟的中年僧人皱了皱眉,抬步上前,伸手想要拦住他:“施主,法师正在说法,请……”
话没说完,中年僧人惊觉师傅无量法师不知何时已看向那人,目光中的慈悲飞快逝去。
那人停下脚步,站在法台前两丈处,抬起头,朝台上的无量法师笑了一笑,
“还记得云舟吗?”
无量法师的面皮忽然抖了一下。
陈易笑容未止,一字一句慢慢道:
“我送你去见他。”
话音刚落,法台上的铜铃忽然齐齐炸响,如雷霆轰鸣响成一片,以法台为中心陡然一震,台下众人齐齐惊叫。
而台上,无量法师那副慈悲安详的面目,忽然裂开。
裂缝从眉心往下,经过鼻梁一路延伸到下颌,从中间往两侧分开,里面不是血肉白骨,竟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一张脸,两种面容,半是少女,半是老妪,正中间一道笔直的裂缝将二者分开,像是两具尸体被从中间拼在了一起。
那张脸面目狰狞,
“我杀了你!”
她抬起手,朝陈易一指。
这一指,倏然天塌。
神迹般的天幕骤然凌乱,天穹深处那道巨大法相似从高天缓缓沉降,无数颂唱声骤然拔高,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整座天地都在齐声呐喊。
“红阳劫尽,白阳当兴!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无尽威压随之沉下,台下已经没有人还能站着了,数千人伏在地上,情不自禁地嚎哭、尖叫、狂笑,一瞬间无数大喜大悲,那些方才还面红耳赤争辩的僧尼们,也刹那灵台大乱,痛哭哀号。
陈易站在法台上,面对着那一指,面色不变。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无杂念,轻轻一敲,忽然开口:
“兜天斩业魁君。
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白莲圣母的脸色骤变。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上,那道正在缓缓沉降的巨大阴影忽然一滞。
一道虹光自金莲寺深处冲天而起,宛若雷霆直插云霄。
虹光不停,直入天际。
那道正在沉降的阴影,竟然被虹光生生逼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散淡的声音也自天上传来。
“冤有头,债有主,”
杨元魁满不在乎一句,
“你杀白莲圣母。”
陈易笑了一声,
剑光出鞘。
白莲圣母的尖叫声戛然而止,那张半女半妪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恐惧。
第九百一十九章 一剑一灯(二合一)
五色经幡狂风中漫天撕扯,雨丝被卷得横飞,高耸的法台如今已塌陷到地。
白莲圣母的胸口被一剑贯穿。
剑尖自她后心透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白莲圣母死前仍双手攥住剑身企图拔出,剑锋却反倒往里推入,她喉咙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叫。
“老母、老母在天上看着呢,老母会接我回…真空家乡,等我再回来的时候……”
她话音戛然而止,陈易手一拧,五脏六腑皆被剑气搅碎。
白莲圣母浑身一僵,攥住剑身的十根手指终于松了,似乎到这一刻才相信自己当真死在这里,瞳孔渐渐放大,眼睛里已经没有怨毒,变得渐渐莹润,向后倒去时她阖上眼,像是疲倦,一种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疲倦,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云舟……”
她曾从云舟真人手里得到无处不可去的神足通,此时此刻,终于去到她该去的地方。
陈易吐出一气,在一尊被推倒的经幢上坐下来,横剑于膝,闭目调息。
雨丝纷纷而落,横流他眉目鼻梁,方才经历一场逐杀,虽无性命之憂但气机消耗不小,白莲圣母籍由某种寅吃卯粮的手段,已近乎二品境界,更有云舟所祭炼的神足通,可谓猫抓老鼠鼠乱窜,然而她纵有神足通,也只能在这方圆之内闪转腾挪,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撞得头破血流也撞不出去。
这场伏魔的结果,从她踏入金莲寺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陈易扫了眼白莲圣母,那张半面少女半面老妪的脸此刻变成了灰白色,瞳孔涣散,不禁去想,她死前看到什么了呢。
他想到她死前那声细若蚊蝇的“云舟”,或许她没有看见真空家乡,也不再看见老母的莲座,只看见很久以前有人站在云水尽头,回头唤她。
“……”陈易沉默片刻,想到殷惟郢或许在哪处斜眼看来,遂自顾自地嗤笑一声,“多愁善感。”
片刻后,陈易睁开眼,从经幢上站了起来,雨已经小了些,风也渐渐停了。
天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撞在了天幕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那道虹光已经缠住了无生老母的虚影,将它死死顶在天幕之上,不让它再往下降落分毫。
陈易眉目泛起阴郁,深吸一气,朗声道:“杨元魁!”
天穹深处,传来大笑的呼喊,
“你既已杀敌,且上来助我一臂之力!”
陈易吐出一口浊气,早知如此,便不当如此轻易答应。
狂风漫卷,广场上早已空无一人,数千信众逃散殆尽,陈易轻抚泰杀剑,随着他的指尖一寸寸拂过,剑上杀伐之气愈发浓烈。
这桀骜不驯的斩邪剑微微颤鸣,似应和着陈易即将到来的一剑。
陈易猛然握剑,泰杀剑刹那间杀意暴涨,剑身嗡鸣不止,几乎要脱手先行。
“安分些,”
陈易五指收紧,虎口被震得渗出一点血,反倒笑了笑,像是想到了谁,低声嘱咐道:
“我要出一手活人剑。”
下一刻,他连人带剑冲天而去。
一抹清光掠起,直贯青冥!
风在耳边呼啸成一线尖锐的哨音,雨丝被急速拉长,像万千根银针从他身侧擦过,地面上的断壁残垣、倾倒的经幢、白莲圣母蜷缩的尸身,都刹那缩小成模糊的色块。
越往上,天幕越是晦暗,无生老母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法相压迫天幕,仿佛欲向死而生降临尘世。
杨元魁正悬在半空中,周身虹光大盛,以自身气机为引,将那道贯穿天地的虹光死死抵在老母虚影的胸口。
而后,他瞥见那道冲天而起的清光,
“来得好,它已被我杀至强弩之末!”
天穹之上,无生老母那双涡流般的眼睛缓缓转动,似乎也终于注意到了那个渺小如尘埃的数息身影。
那人只是将剑举过头顶,然后倾尽全力向下斩落。
其后,一道清光横贯天际。
清光初时细如蚕丝,肉眼难见,却在离开剑锋后急剧膨胀,转瞬之间便化作一道宽逾百丈的剑虹,将沿途的云雾、雨幕、甚至天地都一分为二。
天穹像是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剑气未至,无生老母法相周围的五色光轮便开始剧烈震荡,无数天人天女在剑压之下无声崩解,化作漫天流萤。
一剑过后,
天清地明。
寺中乱象纷纷,院中已不见僧尼,徘徊于石榴树下杀意久久不得消解的陆英猛然仰头,
五色光华渐渐散去,天穹重新显露出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开始缓缓裂开,一道瑰丽的天光从缝隙中斜斜洒落,照在满目疮痍的金莲寺废墟上。
…………………………
…………………………
一剑贯穿青冥直通天地,似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迹象,活人剑之极致不过乎咫尺之遥,这还是陈易第二次施展那撑天一剑,隐隐有借力于天地的味道。
一直谓活人剑过时的陈易低头轻抚剑身,指尖一寸寸感受剑锋冰凉,马车轻轻摇摆,他靠着车壁屹然不动,一泓清光仿佛掠过眼帘。
事后想来,那一剑未必全是他的本事。
尚未成就果位的陈易之所以能一剑斩无生老母,除却后者早已被杨元魁逼至强弩之末外,更因天地本身便排斥这尊邪神,而武夫跻身一品境界后,都有玄而又玄的天人感应,一剑既出,长风扶摇贯穿青冥,故此这剑仙一剑,堪称“时来天地皆同力”。也无怪乎周依棠始终想让他走活人剑的康庄大道,不借力天地还好,一借,四面八方皆有所应。
此番由观音牵头布局的围杀以一剑收尾,陈易不知周依棠若在,见此一剑会作何感想,想到这里,心底几分受用,忍不住想那师尊化作虹光飞掠而来,扑入怀中,冷着脸说句“还算没辱没我的剑。”,而他则轻抚她脑袋笑问何故这般肉麻,这么多人看着……
想着想着,他肩膀内缩臂肘微环,仿佛怀里真有佳人,俄而他悚然一惊,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跟大殷一样下头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当年随周依棠走江湖时,自己还是个不近人情的冷酷剑客。
泰杀剑手心间微微轻鸣,如已知饱足的孩童,陈易收入匣子啪嗒一声阖好,挑开窗帘向外眺望,揭育国国都的轮廓浮现在脚下的山谷间,这时离揭育国已经远了。
时至深夜,金莲寺连同揭育国也复归一时的清净,这般变故对于一介西域小国来说可谓是伤筋动骨,宛如末劫降临,所幸此役局限于金莲寺内,并无多少伤亡。而观音菩萨倒也守约,答应得利索,报酬也给得利索,陈易双手掐法印,掌心盘旋起一团灯焰似得蒙蒙白光。
“这便是那先前灯?”殷惟郢坐在一旁,眸光清亮道。
陈易微微颔首,灯光虽细微摇曳,却有冥冥中光阴流转之感,摇曳灯焰向四面八方普照,每一处都像照出一方前世的影子。
陆英如今剑心蒙尘,命行贪狼,正合用此神通。
只是由他送去不合适。
“嗯,到手了,她怕是憎我,我去找她她定会觉得我不怀好意。”又要拜托他家大殷了,陈易想到这里,轻声问:“白天你有没有被吓到?”
殷惟郢莞尔摇头,指尖一提,便自灯焰中分出灯焰,先前的灯焰并未减弱,新分的灯焰也不曾变小,恰如一灯燃起另一灯,殷惟郢指尖轻提一点焰火,下车寻陆英去。
月光浮起了石山,静静照在戈壁间寸草不生的山谷里,陈易靠住车壁静静等候,风卷车帘扑打脸庞时,心下些许悸动,原来是脑海里浮现过那石阶上撑伞而下的明艳少女。
四下无事,风灯提近,陈易指尖沾水勾勒起那首小诗,身边修道长生的女子无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偏就他粗通文墨,可纵使如此,他也能体会那诗中所倾所诉与殷惟郢不同,神女所作的词都是意象高远,仙山、明月、云霞、金阙,一派逍遥飘渺,恰如其人般风华绝代,陆英那首小诗间却隐有愁绪……
陈易慢慢写下,
“长生未必无憾事,天风吹老旧时春……”
忽有声音响起,殷惟郢已掀车帘而入,低头恰好见他沾水写诗,
“你写的?这句倒有难得的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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