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那年普翰寺有一位高僧,法号早已不传,老身只记得他后来成就了菩萨果位,他派人送来一份请帖,措辞极是客气,邀圣女往普翰寺论道,愿以一场论道定乾坤,若是圣女胜了,普翰寺退还此前侵占的所有教产,永不再犯;若是圣女败了,她便要落发为尼,皈依空门。
其结果,自然是七日辩论后,圣女无言以对,枯坐良久,落发皈依佛门。”
陈易神色平静,只静静旁听。
老圣女面中忧色难去,说到最后又是轻轻叹了一声,
“圣地也随之落入了普翰寺之手,他们将之据为己有,将五甘宝树唤作‘菩提树’,年年都由高僧借其神力于树下悟道,普翰寺众寺之王之名愈发巩固。”
陈易听罢,眉目深锁,忽地想起先前普翰寺宝严法师拜访之事。
自己与神教的纠缠根源,虽然传播不广,但也并不是秘密,普翰寺是为西域第一大寺,也未必没有能力了解中原之事,加上纵使他们不知,亦有头上佛陀、菩萨知晓。
如今他来了,而普翰寺又恰好上赶着给他送果位,这两件事撞在一处,恐怕不是什么巧合。
陈易想了想后问:“那座圣地在哪?”
“就在…”
老圣女凝望着地上熠熠生辉的灯树,而后道:
“这座乌阙山上。”
陈易微挑眉头,他一路时曾有听说过乌阙山的传闻,在当地人口中此山称为王山,地位仅次于被称为圣山的大天山,
“那座传闻有国王陵寝的王山?”
“国王陵寝?以讹传讹罢了,过了上百年,竟偏离到如此地步。”
老圣女笑了一声,悠悠道:
“进惠明使以此甘树,於彼新城微妙宫殿宝座四面,及诸园观自性五地,於其地上而栽种之。其中王者即是怜愍。其怜愍者,即是一切功德之祖。犹如朗日,诸明中最;亦如满月,众星中尊;又如国王花冠,於诸严饰最为笫一……如今此地无人再信奉神教,他们是将五甘宝树之首讹称为了国王陵寝。”
陈易听得这经文半懂不懂,暗想自己成就果位之后,必要将这些经文都改一遍,换上通俗言语,未免老圣女再喋喋不休下去,他道:
“我们何日动身?”
老圣女倒没想到他如此干净利落,道:
“如果可以,自然是越快越好。”
“那明日。”
……………………………
“南疆寄信来了?”
方方洗漱完的殷惟郢转出屏风,拧着秀发水珠,道:
“我就说你为何去那烟花柳巷。”
不久前陈易一进门,鼻尖的殷惟郢自是嗅到那脂粉味道,有所微词,陈易便解释了一番,殷惟郢也不再追究,暗暗放下心来,自古男人亦为风尘女子所动,无论是传说故事,抑或是话本戏曲皆是如此,京中名门望族中不知多少人为这些风月之事倾家荡产。
所幸陈易并非如此。
陈易从中听出些什么,皱皱眉头道:“你这般不信我?”
他如此好色,她如何信他,殷惟郢斟酌措辞,却不示弱,只淡淡道:“人之常情,故有担心,莫说了,信中可还有别的事?”
“林琬悺生了。”
啪嗒。
殷惟郢一手扶住险些被推倒的屏风,心绪一时忐忑,不知那小娘子识不识趣,若不识趣,待她这大夫人哪日折回南疆,定要与她计较。
想着想着,没来由地有些害怕,若林琬悺不识好人心,恶人先告状又如何是好……她默念太上忘情,如似随意关心般问道:
“可落了大名?”
心绪不见多少起伏,她并无破绽,陈易微微颔首,却又倏然有些警惕,他记起刚离开南疆去往西晋时,殷惟郢千方百计劝阻他不急着给孩子取大名的事。
莫非又有草蛇灰线?
见陈易这般眼神一扫,殷惟郢暗道不妙,却并不露怯,只冷哼一声,反问道:“小儿不宜早落大名,足岁前也不宜为人所知,这我又如何不知,只是好奇关心罢了,你若担心我以此使什么手段,那你岂不担心得太晚?”
这说得也是…陈易听此反问,觉得自己有些警惕他家大殷了,神色松弛了些许。
“莫名其妙怀疑我,”殷惟郢略有埋怨道:“这样,你说她名字中一字出来,缓解缓解我好奇心。”
陈易犹豫了一下,若要以名字做文章,哪怕有通天修为,对于仙人来说也十足困难,何况一个字,否则那些游走江湖的道士为人算命卜卦,为何要细问那生辰八字。
他缓缓道:
“有一个‘瑛’字,王字旁的那个瑛。”
殷惟郢身形一定,月光溶溶照过窗棂,落她那胜雪白衣上,氤氲如雾,她一时不语时便如壁画中人,飘渺似不于此世驻足,良久,这明艳如飞天神女的女冠广袖一拂,微微而笑,
“好名字。”
第九百三十一章 乌阙山(二合一)
翌日一早,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市镇,镇口的土路上已有早起的商队在套骆驼,几个裹着头巾的脚夫蹲在路边喝羊骨汤,瞧见这两辆马车经过,都抬头多看了一眼,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两匹驾车的马浑身雪白,漂亮得不像真马。
他们当然不知道那是纸糊的。
马车沿着商道朝乌阙山缓缓而行,越过市镇的夯土石屋,路旁的景象里渐渐多了一块块开垦出来的田地,不似中原田连阡陌,千里沃野,这里的地是形状不规整的东一片西一片,中间被一道道石渠间隔,这种渠是田地的命脉所在,被当地人称为雪水渠,乌阙山雪水自北坡泻下,到了镇外便被分作十几道明渠,渠水到处,便有麦田、桑林、葡萄架,田畔种着胡杨,枝叶灰绿。
车内坐着一行四人,此去乌阙山,东宫若疏身负强运怎会不随行,而殷惟郢和陆英,陈易则不想留她们二女在那里,如今汇聚大天山的仙佛愈来愈多,哪怕有他与周依棠的剑意剑气,都难保不出差错。
殷惟郢端坐车内,指尖轻捋拂尘,姿仪闲淡,昨夜陈易忽得喜事,而她也一桩心事落地,了无挂牵,心境也愈发逍遥飘渺。
那小娘看似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可女人一旦当了母亲便顾虑颇多,到底是从了她为女儿取名昭瑛,只待她来日返回南疆,以嫡母之名将女儿收到膝下,自此一家三口,皆飞升成仙,倒也算得上一桩百年难得的佳话。念及至此,殷惟郢倒也宽宥了小娘过去的诸多不敬,待造得仙宫,便敕她一道女官神位吧。
一念天地宽,遂见诸多景象,也不觉烦闷逼仄,殷惟郢随意扫过窗外,
简陋的石渠在田垄间分出无数条细小的支流,水声潺潺,无垠的荒漠间格外清越,石渠出水口处还建有三尺高的僧像,双手合十如似默诵佛法,当地佃户农民日落而息时也会到僧像前默祷一番佛法的无量功德。
东宫若疏趴在车窗边,眼睛转来转去打量着这西域的每处景象,仿佛她能如佛观一钵水观出十万八千虫般,从日复一日的景象瞧出千般趣味来,陈易也不知她如何作想,只知她乐此不疲。
她从小在中原长大,见惯了关中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田垄,哪里见过这种七拼八凑的田地,山上积雪融水下来,流成河渠,河渠到哪里,田地就到哪里,再远一点,绿意骤断,地皮忽然发白发硬,便是灰黄戈壁。
“真像镜面的两端,一面生机盎然,一面死气沉沉。”东宫若疏惊奇道。
殷惟郢垂眸扫过那田垄里几个劳作的农户,肌肤或黄褐或黝黑,瘦骨嶙峋却仍不知疲倦地劳作。人活得如此艰难,死却是如此轻易,刹那皆是无常,无怪乎佛法遍播西域。
“陈易你看那个,”
东宫若疏好像瞧见了什么,她伸手指着远处一片搭在田边的矮棚子,棚顶上铺着干芦苇,棚子下面摆着几十个陶罐,罐口都用粗布封着,
“那是装什么的?封得这么严实。”
陈易闻言探头过去窗边,
“存水的,一年下不了几场雨,得靠山上化下来的雪水浇地,那棚子底下是储水的陶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东宫若疏嘟囔了一句,反倒像不高兴了,又把脑袋探出去看别的。
笨姑娘想的或许是两个脑袋挤到车窗边,懒洋洋又兴致勃勃,你一句“这是什么”我一句“你问我我问谁”,你昂头思考一句“我猜这里头是装饭吃的”我一句腹诽“说不准是装小孩的呢”,你觉得我不可理喻又好奇不已,问我要怎么装小孩,我则眼睛幽幽如鬼火娓娓道来,小孩一生下来就装罐子里,这就叫罐小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天昏地暗阴阳倒转,谁忍不住急眼了跳下马车去问,正忙得团团转的农妇看傻子似地看来一眼,“装水的!”
讪讪而笑跳回车里的陈易看向东宫若疏一眼,相视片刻,最后一块嘻嘻哈哈捧腹大笑。
上一世跟这笨姑娘做过的傻事不少,陈易一时念及过往,不久回过神来。
正看着,马车却渐渐慢了下来。
陈易掀开车帘往前头一看,道路尽头立着一略显熟悉的老人,鹤发童颜,手持槐木杖,不是南极仙翁又是谁?
陈易敛了敛眸子,掀帘下了马车,南极仙翁笑眯眯地望着他,今日看起来精神比上回还好,先是捋了捋那把白胡子,然后咳嗽了一声,
“老朽上回提的那桩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陈易眉头微微一沉。
南极仙翁忽觉如有刀风拂面,长须打个哆嗦,忙道:
“哎!施主你不知我给你送了个见面礼?”
“见面礼?”
“大约是施主哪位仇人,不长眼撞上施主了。”
南极仙翁说这话时,颇有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
陈易眉头一挑,原来隐太子是他送上门的,可这扫不清所有疑点,他没接他的话茬,道:
“隐太子还没死。”
南极仙翁捋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双目疑惑,右手从袖子探出掐算了两轮,疑惑渐渐变作惊诧。
他抬起头看了陈易一眼,那目光里竟有几分讪讪的意思,
“这个嘛……命数未绝,命数未绝,老朽一时失察,见笑了。”
陈易不跟这老人多在那纠结,转身而去,老人“哎”了一声想叫住他,却听陈易道:
“老人家,你不疑惑么,这隐太子从龙虎山远道千里来这西域,难道就是为了恰巧给你算计不成?”
“老朽道法通天,自是顺势而为。”南极仙翁驳了一声,遂一皱眉头,忽地想到一处关窍,如果他在顺势而为,谁又在顺他的势而为?
念及一瞬,如晴天霹雳,南极仙翁猛地抬头,道:“你是说……有人在借老朽的势,算计你我?”
“谁知道。”陈易摆了摆手上了车,“来者不善,且让路吧。”
南极仙翁犹在惊愕,此时听他这句似一语双关的话,吞了口唾沫让开了道路,但见马车沿路径直行去。
老人抬头一瞧马车远行的方向,一看,大惊道:
“哎,施主要去乌阙山?那可是佛门的地盘?”
南极仙翁追了几步,见马车并未有止步的意思,单手拢成喇叭状喊道,清风送得声音悠远,
“施主切记小心,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我好好一桩善缘可就断了……唉,这就走了。”
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里,南极仙翁有些郁闷地撑着拐杖回过头,往脚下一踏,身形淹没田垄间。
马车沿着乌阙山脚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渐陡了起来,道路两侧的田地比山脚更密了,种种作物里能看见无数农户间夹在其中劳作,路上不时有僧人经过,或独行或三两结伴,一边走一边念着经文。或黄或灰的袈裟穿行田垄间显得模糊,篱笆架上一串串葡萄远看像一片乳蓝色的薄雾。
他们转入乌阙山的侧面,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丛吞没的旧道往里走,两旁的树木越来越高,最后停在了一处破败的庙宇前。
那庙宇的院墙已塌了大半,山门上的匾额歪斜欲坠,院中荒草没膝,一个作农妇打扮的老妪从正殿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乍一看与田间劳作的佃户并无两样,她迎向缓步走下马车的陈易一行人。
“阵法老身已破开了一处豁口,从此地可以上山。”老圣女压低嗓音道,“但莫要乘坐马车。此山遍植一种西域冷杉,树皮渗出的油脂被普翰寺拿来炼灯油,燃时无烟,却有异香。纸马纸人一旦蒙上这种异香,几日不褪,而且随时间推移会愈来愈浓,极易被巡山的僧人察觉。”
陈易四下打量,微微颔首,转身招呼三女下车。
眼前显然是当年神教分舵还占据乌阙山时留下的庙宇,庙前后都有门,后门处是条隐约可见的山道,石阶都淹没在了青绿里,待一行四人踏过那破庙山门,老圣女的身影已重新没入正殿的阴影。
庙后的山林幽深寂静,冷杉高耸蔽日,树冠间漏下的光斑稀稀落落地洒在腐叶上,空气里果真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陈易走在最前头,刚绕过一棵需三人合抱的老杉,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枝,“啪”的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
“何方人士胆敢擅闯我普翰寺禁地?!”
林深处炸开了一声暴喝,倏然间打断陈易思考,陈易猛一抬头,以天眼视之,只见天边掠起无数流光,深林云雾中降下一位金光璀璨的金刚神将,持降魔杵,口吐梵音,宛如金刚怒目!
刚进来就被发现了?
陈易眉头一沉,耳畔边却忽听到老圣女的传音,
“不要惊慌,是佛门的有为法:梦幻泡影!”
陈易闻言恍然有悟,可他明明开了天眼,仍然见那金刚神将怒目相视,他闭上双眼以及天眼,却忽然再听不到那庄严梵音,金刚神将仿佛就此如泡沫般消散。
陈易让身后不同程度惊慌的三女都闭上眼,他则反复尝试,一睁眼又见,一闭眼又不见,果真如梦幻泡影般生灭无常,可难道他们要这般闭着眼瞎子一样摸黑向前?
不知是否是与东宫若疏相伴所带来的强运触动了哪一根弦,陈易忽有灵感,将之视若无物,那么是否就不会再见到这金刚神将……念头一转,陈易当即默念,你不存在、你不存在……
金刚神将变若虚影,却还未溃散,只是神情朦胧,陈易旋即明白关窍,说“你不存在”,还是认为有一个“你”的存在,便去掉了默念中的“你”,默念:不存在、不存在。
再睁眼,再不见金刚神将的身影,陈易转身将这个方法告诉众女,而后听到老圣女的声音:
“快上山去,我留守山麓为你们遮掩了天机,你快些寻到那五颗宝树,容纳到你的天地中就是。”
……………………………
……………………………
普翰寺,讲院。
巳时的僧人们刚结束早间的功课,这会儿正聚在讲院里听经。
院中央那棵老胡杨的树冠撑开来,遮着石台,树下石台有一结半跏趺闲散而坐的中年面孔,看上去面目白净,并无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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