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部大善人
为了拯救大部分而牺牲少部分，不也是王应该做的吗？
阿尔托莉雅下意识地看向约西亚。她已经习惯了从老师那边获取答案。
“做你认为该做的事情。”
“……我明白了。”
阿尔托莉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错，王更应该做的是做出判断。无论别人给出怎样的建议，最终做出决定的都应该是自己。
她想起了自己踏上巡礼之路以来，曾经走过的那些地方。
被异族焚烧的村庄、只能啃食树皮充饥的流民、无人掩埋的骸骨。这种画面阿尔托莉雅见得太多了。
活着——这是最大的、不容置疑的、唯一的真理。
若是献出一个人就能让其余人更好地活下去，便是毫无疑问的正确……吗？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个村子的存续与否全都建立在妖精的喜好之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安定可言。
或许在村民们眼中，每两年献出一个孩子就能得到和平是从许久之前就延续下来的不变的规则，只要乖乖照做，就能得到安宁，可是事实绝非如此。
要是妖精们一时兴起，认为『放火烧掉村子』比『定期接受献祭』来得更有趣，便一定会这么做。
因为妖精根本不会考虑之后怎样，这些生物只在乎当下。
顺从大多数村民的想法，闭上眼睛从这里离开？这才是最不负责的行为。
阿尔托莉雅心中有了答案。
“要是下次妖精想要的不止是一个孩子呢？”少女平静地说。
……
……
翌日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天空是介于深蓝与灰白之间的颜色，几颗残星挂在林子尽头，像倦意未消的眼。
一轮红日缓缓从东方升起，金色的晨曦如同利剑般劈开了森林深处常年不散的阴霾，照亮了这座躁动着的村庄。
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种混乱却又带着某种独特憧憬的忙碌之中。所有的村民都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这处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
阿尔托莉雅没有答应村长的请求，她的口才也说不上多么优秀，只是给村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选项。
——前往卡莱文。
虽然隔着不少路程，但在那里安定下来后同样不需要为了生计发愁，能够保证基本的温饱，也不用将孩子献给妖精。
阿尔托莉雅站在村口的古树下，看着这片即将被遗弃的土地。
晨风掀起她额前那几缕不安分的金发，把远处山谷里的薄雾也一点一点吹散。
自从昨天做出了决定后，约西亚与梅林便动身前往处理妖精的相关事宜，而她和义兄凯则负责在村子里安抚村民。
“哈……你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凯疲劳地坐在草地上，“要护送他们过去就得打乱巡礼的行程，这样真的好吗？”
“只是稍稍改变一下行程而已，没什么。”阿尔托莉雅注视着远方的地平线。
虽说原定的最后一站才是卡莱文，但计划也需要为现实做调整。
“为什么？”凯问。
“即便没有那对夫妻的委托，我也觉得人不应该像家畜一样活着。被圈养的安定终归只是虚无的泡沫，随时都可能被戳破。以及……”
“以及？”
“不能对所见的不公视而不见，不能对求助的声音置若罔闻，不能践踏他人生存的尊严，不能剥夺他人选择的自由。”
这是阿尔托莉雅从老师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即便只是借来的理想，即便只是并不属于自己的赝品，也没有输给真物的理由。
被妖精当做玩物支配就是最大的不公，那对夫妻的眼泪就是求助的声音，那些被迫走向森林的孩子失去了生存的尊严，整个村子都未曾拥有过真正的自由。
“那还真是了不起。”凯起身走向忙碌的村子，随意地摆了摆手：“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后一句话并不是对着阿尔托莉雅说的。
从林间走出来的约西亚微微颔首：“嗯，有劳了。”
可能妨碍村民们迁出的要素被彻底消除，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为了避免村民们在路上遭遇意外，我打算直接更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路径，先护送他们安全抵达卡莱文。”阿尔托莉雅认真地提议道。
约西亚一笑：“不用那么麻烦，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出人意料的是，阿尔托莉雅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
“不管你昨天怎么选，我都会贯彻我的想法。将一整个村子的人丢在妖精手里，我可办不到这样的事情。”
“嗯。我知道。”
阿尔托莉雅自认为没有人比她更懂老师。
以老师的能力与作风，多半是在刚到达这个村子不久时就看穿了内幕，并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待会你们先动身吧，我来负责之后的接洽工作，很快就会赶上去。”约西亚说。
“明白了。”
……
森林之外，阿尔托莉雅、凯与梅林三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朝着王之巡礼的下一站启程。
而约西亚则独自一人留在了森林的另一侧，负责安抚村民们的情绪，以及等待即将到来的接应者。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细碎的马蹄声，三道披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从尚未散尽的晨雾中浮现出来。
领头的少年身形已经初具骑士应有的气质，但那张脸还年轻得很，加荷里斯跟在他身后，加雷斯则骑乘更小一号的白马。
从刚到达村子的时候算起，今天已经是第三天，足够三人赶到了。
高文翻身下马，和弟弟加荷里斯一起给村民们说明之后的路途上的注意事项。
加雷斯忍不住来到约西亚身边，好奇地抬起头：“新王不在吗？”
“先行出发了。不过你日后会见到的。”约西亚说。
“肯定很优秀吧。”加雷斯憧憬地想：“毕竟是拔出了选王之剑的人。”
“胜负心很强，很能吃。”约西亚目移。
“很能吃？那身材是不是有点……”加雷斯脑中飘过一个失礼的猜测。
母亲不在身边时，她与父亲的相处模式其实相当随意，不会在意太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身形上倒是跟你类似。”
“好、好神奇……”
一旁的高文也走了过来，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可惜当时我没能直接目睹新王的身姿。能拔出那把选王之剑的人，想必一定是个意气风发、英俊无比的少年吧。”
“这个嘛……”约西亚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阿尔托莉雅的真实性别……还是等机会合适的时候再说吧。
第26章 伏提庚（6K）
从那片森林出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教训残暴的领主、对付劫掠的异族、帮助村民修缮房屋、驱逐祸乱一方的魔兽……不知不觉间，阿尔托莉雅已经走遍了大半个不列颠。
时间的车轮无情地碾入了凛冬。
今年的气温算不上温和。南边还好，寒气没那么肆无忌惮。但越往北日子就越不好过。
永远都不会散的深灰色的乌云悬在头顶，从荒野上过来的寒风又冷又硬，像迟钝的刀子一样。
随着巡礼的不断深入，四人的足迹终于踏入了不列颠最为凶险的地方：伏提庚的领地。
进入这片区域之后，阿尔托莉雅就很少说话了。凯的状态也差不多，不过他没阿尔托莉雅那么能忍，每隔一阵就要骂一句这鬼天气。
梅林还是老样子，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轻浮笑意，也看不出来是真不在乎还是装的。
负责感知的约西亚走在最前面。虽然这件事理应交给拥有千里眼的梅林来，但不管怎么想那只梦魔都很难让人投以信任。
为了避免行踪过早暴露，引来那些活动的异族，四人裹上了厚重的斗篷，隐藏自己的武器，尽量低调地前行着。
然而计划总是要为现实让路，这次也一样。
刚到午后，天空就毫无征兆地降下了一场暴雪，室外的气温也跟着迅速降低，让人只能哆嗦着呼出白雾。
起初只是天边多了几块发灰的云，紧接着风就变了方向。雪片从细碎变成密集，从密集变成铺天盖地的白幕。
能见度不一会儿缩到了几米之内。
“前面有个镇子。”约西亚说。
“只能进去歇歇脚了。”凯挠挠头：“这种天气，我可不想一直在外面待着。”
梅林哼哼一笑：“好~，接下来就尽情地开怀畅饮消除疲惫吧！”
“进去之前先把这家伙的嘴巴封上，省得他又挑事。”凯瞥了梅林一眼。
“喂喂喂，我们每次碰见事件难道不都是……噗哇！”
芙芙一记飞踢，狠狠地踹在梅林的脸上，用物理的方式让他闭上嘴巴。
大多数时候的芙芙都很安静，待在约西亚身边时跟家养的小猫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聪明不少，但唯独不待见梅林。
明明给人的外貌印象都是奇妙的白色系，彼此之间却不怎么对付，也只能解释为一种同类相斥了。
四人聊着没有营养的话题，朝着镇子走去。
小镇有点破旧，风雪把街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矮房子缩在雪堆里，像一排橱窗里的商品。
镇上唯一亮着灯的建筑是家酒馆。窗户透出来的光是橘黄色的，在漫天白幕里显得格外扎眼。
约西亚推开沉重的木门。
风雪的呼啸声被关在门外。酒馆里光线很暗，壁炉里的柴火半死不活地烧着，偶尔噼啪响一声。
空气里有股酒水特有的味道，桌子带着乡下酒馆独有的粗犷，收拾得不甚干净，只是看上去像个样子，不能细看。
与先前料想的热闹到有点嘈杂的环境不同，整个酒馆内只有一个人。
连店主都不存在，只有放在台前的几杯麦酒，像是早就为四人准备好了一样。
偌大的厅堂里空荡荡的，唯有一名身材高大，披着黑色毛皮大氅的老人独自坐在靠近壁炉的位置。
他的头发花白，身子却很健硕，虽然看上去已经六十左右了，但一点都不昏聩，精气神反而比绝大多数年轻人都强，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锋利的气息。
看到老人的第一眼，一向没心没肺的梅林眼瞳瞬间一缩，但脸上却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将兜帽压得更低了一些。
出于个人的兴趣，他觉得一直开着千里眼会很无趣，便关掉了这双遍览一切的眼睛，却没想到偏偏会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碰见那个家伙。
凯本能地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但理智又让他放了回去。
站在约西亚肩膀上的芙芙只是瞄了老人一眼，便继续睡起了觉。
在这只幼兽的判断基准中，坐在壁炉前的老人不过是区区岛屿的化身而已，根本没办法和获得了星球加护的主人相提并论，根本用不着它警惕。
芙芙可以摆出无所谓的态度，但是阿尔托莉雅不行。
她生来就拥有赤龙的血统，因此比谁都能更察觉到老者的真实身份。
就算此前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他，也能精准地喊出他的名字。
“伏提庚……”阿尔托莉雅轻咬下唇。
击败先王尤瑟的卑王，引狼入室的无耻之徒，亦是她必须击败的白龙的化身。
可是，伏提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只是他治下的一个边陲小镇吧？
阿尔托莉雅想不明白，但是现实不会因为她的个人意志而转移。
伏提庚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仿佛能够吞噬掉一切光源，手上粗劣的麦酒给人的感觉比殷红的鲜血还要异质。
他就是这场暴风雪的中心。
卑王..平静地转过头，壁炉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
“外面的风雪可真是不留情面。几位，不过来烤烤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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