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阳雨
推开门的瞬间,他换上室内鞋,径直走进厨房。
今天素世在排练室那魂不守舍、甚至有些僵硬的样子,他实在不放心让她回来再面对冷锅冷灶。虽然今天轮到素世负责晚餐,但他觉得,还是由自己来照顾素世比较好。
将切好的蔬菜下锅,厨房里响起油花轻微的“滋滋”声时,玄关处传来了门开的声音。
“咔哒。”
门被轻轻推开。
长崎素世走了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里那个系着她围裙的熟悉背影,耳边是他随着动作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小曲,食物的香气温暖地包裹着她。
这一幕,与她内心深处无数次勾勒的、“家”该有的模样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她太习惯这一幕了,习惯到几乎以为这就是永恒。
可正是这份习以为常的幸福,在此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心——因为她知道,自己那点无法宣之于口的、想要同时留住祥子和真羽的贪心,一旦暴露,眼前这温馨得如同幻觉的一幕,必将彻底破碎。
她站在厨房外,有那么一秒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任由那酸楚在胸腔里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石川真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关小了炉火,转过身。
他的目光对上站在玄关的素世。他看到她脸上似乎有一闪而过的、不同于往常的神情,但还没等他捕捉清楚
“回来了?我看你好像很累,就先把饭做了。”他的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先去洗洗手,很快就能吃了。”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是练习太辛苦了吗?还是……在担心别的事情?”
他的关怀一如既往地体贴,此刻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素世心中那扇压抑着汹涌情绪的门。
她看着他站在灯光下、系着围裙的样子,那么真实,那么温暖,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玻璃。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不是这种源于“责任”的温柔。
她想要的是……
长崎素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走近,在石川真羽即将转回去继续忙碌的前一刻,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贪婪的力道,环住了他的腰,将侧脸紧紧贴在了他温暖而宽阔的背脊上,仿佛在汲取唯一的热源。
她抱得很紧,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声音闷闷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浓重的鼻音,在他身后响起:
“……要是一辈子……都可以这样就好了……”
石川真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全然依赖的拥抱弄得心神一颤,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属于她的柔软体温和无法抑制的轻微战栗。这种卸下所有伪装的脆弱姿态,与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温柔微笑、举止优雅得体的长崎素世截然不同,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然后,带着极其轻柔地覆上她交叠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安抚般地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
“素世,先松开一下,好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晚风拂过琴弦,“你这样抱着,我没办法转身好好看看你。”
背后的力道稍稍松懈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情愿。真羽趁机小心地转过身,面对着她。
在转身的瞬间,他利落地关掉了炉火,让厨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织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凝视着素世微微泛红的眼眶,那长而湿润的睫毛轻轻颤动,强忍泪意的模样我见犹怜。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淹没了他。他伸出双臂,不再仅仅是轻轻拥住,而是带着一种珍视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深深地、紧密地拥入怀中,让她的脸颊完全埋在自己的颈窝。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背,另一只手则充满怜爱地、一遍又一遍地梳理抚摸着她那头如丝般柔顺的长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了,没事了……”他低声哄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今天从练习开始,你就一直很不对劲的样子,我很担心。”
他的怀抱如此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沉溺的安全感。素世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清冽与食物暖香的气息,这是她无比熟悉且眷恋的、属于“家”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下有力的心跳,与自己失序的心跳渐渐重合。这份贴近让她无比安心,也无比酸楚——她多么希望,这一刻能成为永恒。
他的问题温柔却执着。她该如何回答?坦诚她那注定无法实现的、同时留住他与祥子的贪念?承认他邀请祥子的行为,在她看来如同对她奢望的最终判决?
她无法启齿。
任何真实的解释,都会撕裂此刻这脆弱而珍贵的温存。
于是,她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蹭着他的脖颈,声音带着浓重的、惹人怜爱的鼻音,将自己所有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都融进一句模糊的、充满依赖的呓语: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好累……”
她将他抱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真羽君……别动……就这样……再抱我一会儿……”
这声带着细微哭腔的“求你”,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真羽的心尖,他不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密地嵌入自己怀中,用体温和无声的守护,回应着她无声的祈求。
“好,我不动。”他低声承诺,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发丝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淡淡香气,“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soyo.jpg
第一百六十九章 素世:不可以更贪心了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他怀抱的温度,他指尖抚过发丝的轻柔,他落在发顶的、带着承诺意味的轻触……这一切都像一张温暖而细密的网,将长崎素世紧紧包裹,让她沉溺,也让她那颗被冰冷现实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心,暂时寻到了一处可以喘息、可以伪装的避风港。
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仿佛要将它烙印在灵魂深处。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城市的灯火代替夕阳染亮了玻璃,她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在他怀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带着鼻音的哼唧。
石川真羽感觉到她的动静,手臂的力道稍稍放松,低头看她,声音依旧放得极轻:“好点了吗?”
“……嗯。”素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和鼻尖依旧泛着红,但眼神里那种让他心惊的脆弱和空洞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重新被一层熟悉的、柔和的微光所覆盖,尽管那光芒之下,似乎还潜藏着更深的东西。
她微微退开一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抬手用手背快速擦了下眼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只是还带着点残留的鼻音:“抱歉……突然这样……吓到你了吧?”
“没有。”真羽摇摇头,目光依旧带着关切,“只是很担心你。”他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真的……只是累了?”
素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到已经凉掉的灶台前,看着锅里尚未完成的料理,轻声说:“菜……都要凉了呢。”
她拿起锅铲,动作熟练地重新开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没事了,真羽君。可能是最近……乐队的事情,加上快要演出了,有点紧张吧。”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真羽看着她挺直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她那副不愿多谈、已然恢复平静的模样,让他无法再继续追问下去。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吧,你去休息。”
这一次,素世没有坚持,她顺从地松开手,走到餐桌旁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安静地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很快,简单的饭菜被重新加热后端上了桌。或许是因为中间耽搁了太久,又或许是真羽心绪不宁影响了发挥,菜肴的口感比起平日里精心烹制的,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石川真羽看着桌上卖相普通的菜肴,有些不好意思:“抱歉,今天好像没发挥好……味道可能有点……”
长崎素世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口菜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她抬起眼,对上真羽带着些许歉意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抹温柔得看不出破绽的微笑。
“不会,很好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只要是真羽君做的,我都觉得很好吃。”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优雅依旧,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仿佛每一口都需要用心品味,又仿佛心思早已飘到了遥远的地方。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进食,偶尔抬眼看看真羽,在他看过来时,便回以一个浅浅的、安抚般的笑容。
她表现得太过“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加温柔体贴,仿佛刚才那个在他怀里脆弱颤抖的女孩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可正是这种刻意的“正常”,反而让真羽心中的那点疑虑和担忧,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饭后,真羽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素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侧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素世,那我……出去了?”
这句话里的“出去”显然不是指回楼上的自己家。素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抱着膝盖的手臂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口,一个“别走”的请求几乎要脱口而出,想要他留下来,再多陪陪她,哪怕只是像这样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让她能继续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不能……再任性了。」
「已经……索取太多了。」
到了嘴边的话语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丝苦涩的吞咽。她最终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膝盖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嗯。”
她的顺从和沉默,反而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真羽一下。他走到玄关,换上鞋子,手握住门把时,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沙发上的身影。
“素世,”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发LINE或者打电话给我。”
他看着她依旧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补充道:“无论多晚,都没关系。”
沙发上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石川真羽深深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终究还是压下心头那份莫名的牵挂与担忧,拧开门把,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玄关的光线被隔绝,客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无声流转。
素世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中。
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刚才被真羽的体温和气息填满的空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和冰冷。
素世慢慢地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目光投向楼下。四十五层的高度让一切都变得渺小而遥远。街道上的车辆如同缓慢移动的光点,行人也只是模糊的影子。
没有过太久,真羽的摩托车便从楼下开出,那个小小的黑点,亮着微弱的红色尾灯,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
第一百七十章 送出的第一张票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最终在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门前熄灭。
石川真羽跨下车,站在夜风里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整理某种情绪,才透过明亮的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推开门,风铃叮咚作响。
“欢迎光临。”
丰川祥子抬起头,脸上是标准的营业微笑。然而,当她的目光捕捉到那个身影时,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像被戳破的泡沫一样迅速消失,替换上一种带着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嗔怪表情。
“你……!”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气急败坏,“早上才说过那种话……晚上就真的跑过来……你、你是故意的吗?”
石川真羽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早上在天台时自己随口提起的旧事。若是平时,他大概会顺着她的话,带着几分戏谑回应,看她气鼓鼓却又无可奈何的可爱模样。
但此刻,心头萦绕着素世那强装平静却难掩落寞的背影,他实在提不起那份逗弄的心思。
于是只是笑着轻轻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被小心保管的家属票,递到祥子面前,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
“票拿到了。想着…第一时间给你。”
祥子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眼前这张薄薄的门票上,又抬起眼看了看真羽脸上那不似作伪的认真神色。一股微小的、带着暖意的惊喜悄然在她心口炸开,让她下意识地接过了票。
“……笨蛋。”她低下头,耳根微热,声音里带着嗔怪,却软了许多,“明明……明天在学校里就可以给我,干嘛非要跑到我工作的地方来……打扰我工作啊。”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货架旁,一位正在挑选饭团的中年女士正看着他们这边,脸上带着了然又慈祥的“姨母笑”,显然是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祥子的脸颊瞬间爆红,羞窘之下,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真羽的肩膀,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预想中他灵巧的躲闪和带着笑意的调侃并未出现。
石川真羽只是站在那里,不闪不避,结结实实地挨了她这一下,肩膀甚至因为她的力道微微晃动了一下。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浅淡的笑意,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未能真正驱散他眉眼间那抹隐约的沉郁。
“……都、都怪你!”祥子被他这反常的沉默和顺从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真羽像是才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下了她这毫无道理的指责。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解释:
“还有另一张票要送给别人。但既然承诺了第一张给你留着,所以,当然是第一时间交到你手上。”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祥子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或戏谑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格外专注。
“另外就是……”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想着来看看你。”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祥子心中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你、你少来……又说这种……”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充满气势,可话说到一半,却在触及他眼神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很认真。
里面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平时逗弄她时那狡黠的光芒,只有一片沉静的、甚至带着些许倦意的温和。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似乎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松懈,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真羽看着祥子愣住的模样,还是下意识地关心道:“怎么样,你累不累?”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那双总是带着倔强或锐利的浅灰色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几分心疼。
在真羽能够靠音乐自给自足之前,更多时候是她像个操心的“小管家”,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各种省钱的“生存法则”,担心他饿着冻着。此刻,真羽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瞬间将她拉回了那段两人在生活夹缝中相互依偎、彼此支撑的时光。
“……喂,”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双总是带着倔强或锐利的浅灰色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几分心疼,“你……是不是很累?”
石川真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敏锐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嘀咕:“……这么明显么?”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更轻松些的笑容,却显得有些无力。
“可能是……乐队准备演出,事情有点多。”
祥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她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他擅长把事情藏在心里,尤其是那些他认为会麻烦到别人的事。这副强撑的模样,和过去为了不让她担心而隐瞒自己拮据状况时如出一辙。
“真的不用太担心我。”真羽微微前倾了些身体,靠近了祥子。虽然声音不高,却依旧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温柔的承诺。
“到时候,你只要在台下,安心听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