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这位自称老猎户的萨卡兹人,以最大限度的善意对罗真低下头:
“使徒阁下的好意,我们就心领了。包括这一壶热茶,一份暖意也是。”
“此前我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和拉特兰的萨科塔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今天的恩情我会永远记住,感谢您的善意。”
罗真摇着头:“这么说就不对了。斯特凡诺老主教,同样是从拉特兰走出来的萨科塔。他能够接纳你们,那其他萨科塔为什么不能呢?”
这……罗真一句话,就让老猎户噎住了。
他只能哼笑出声,连连赞同罗真的直点头。
当然,罗真也不是故意为了摆谱才来的。
他催促杰拉尔德多喝点自己的浆,又往陶壶里榨了新鲜一壶:
“我看你们的人,都在收拾行李。想要走?”
杰拉尔德诚恳点头:“想要走。”
他知道,这其实是个颇为敏感的话题。
按照一般认知,萨科塔人和萨卡兹人之间不能说是情同手足吧,最起码也可以说是弃如敝履。
只要双方之间有明显的强弱,大概率相遇后都不会放过对方,强者势必要剿灭弱者。
杰拉尔德想要尽快离开的原因,也是为了不节外生枝,尽快离开拉特兰的视线才好。
罗真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他才更要问:
“那你们想去哪里?”
杰拉尔德:“哪里都行。南边的伊比利亚太过危险,那就往东去雷姆必拓。只要能走出这片荒凉的山谷,到有人烟的地方,我们就总能找到活干,不至于活不下去。”
老男人说的还挺有自信的,笑容很有说服力。
但这也是纯胡扯,睁着眼睛说瞎话。
且不说这批萨卡兹,在雷姆必拓是不是真的能找到工作。
就他们这批老弱病残,光是要走出这片无人区荒野就困难的很,在来年开春前最起码就得死一半。
如果他们能够走得出去,十几年前就不会冒着全灭的风险,来这个明显是拉特兰风格的移动修道院求助了。
罗真没有把这些推测说出来,而是换了个话题:
“我来的时候看到,你手下的人把昨天发放应急物资都拿了出来,堆在一起了。你们没打算带这些物资走,又是为什么?”
“我们够用。”
杰拉尔德的笑容不变:“我们自己有些存粮,路上也能打猎。这比起十几年前,我们刚来这修道院时的状况,已经好很多了。”
“所以使徒阁下,真的不必在意我们。我们什么都不会带走,什么都不会危害。这里就只是一群老弱病残的流民,不会危害到任何人的。”
……男人的笑容很温和,几乎是剔除了所有的豪气与热情。
在罗真面前的,只是一个连笑容都显得如此卑微,眼角的每一丝皱纹都透露着妥协的可怜人。
为了尽可能不产生任何争议,他甚至连昨天罗真发给他们的物资都分毫没动,就打算留在原地的。
自己这些拉特兰人,也确实是让他害怕到这地步啊。
眼看他都卑微到这地步了,罗真也就长叹一声:
“说真的杰拉尔德,我理解你。在你的立场,难免会东想西想的考虑很多。我也知道你想保全自己的手下们,让一切都保持在留有余地的情况下,友好分手。”
“但是有些事情,是没法永远逃避下去的。我们必须得要承担自己的过去,完成清算,才能真正走向未来。”
“……使徒阁下,是想说什么?”
杰拉尔德觉得,体温正从自己的指尖迅速流逝。
他的手是如此冰冷,又灼热的像是要把他烫伤。
“——。”
当罗真身边的费德里科突然暴起,掏出守护铳指着自己的时候。
杰拉尔德才突然意识到。
自己感受到的滚烫,是因为自己的手已经无意识间,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自己的手太冷了。
以至于包裹住匕首的皮革都是如此滚烫,要让他佣兵的血沸腾了。
一旁的莱蒙德愣了好一会儿。
“……你这家伙,要干什么?!”
直到费德里科和杰拉尔德,都剑拔弩张僵持着了,他才反应过来。
但在这傻小子动手前,罗真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掌势大力沉,让莱蒙德感觉像是被特雷西斯压着似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在莱蒙德惊为天人的视线中,罗真依然淡定的喝了口豆浆:
“费德里科,放下铳。先通报事实。”
“是。”
忠诚的执行者低下枪口。
但他充满力量的身体依然随时准备着,在瞬息间就能举起铳械,完成源石技艺的击发,杀死眼前这个危险的重犯。
费德里科如是说道:
“霍斯特·蒂芬达尔。根据公证所记录,出生于莱塔尼亚的一户樵夫家庭。因父母被强制送入感染者聚集区而成为孤儿,后在卡兹戴尔内战期间崭露头角,成为疤痕商场的知名佣兵。”
“在前后约25年的活动期间,共犯下公证所认定的一级重罪三十二项,直接杀死三支教皇厅执行小队。因未确认死亡,目标如今仍在公证所通缉名单中。每一位执行者都必须牢记目标信息与容貌,在可能的情况下有义务尽力将其抓捕归案,或直接处决。”
“……”
自称为杰拉尔德的男人,什么都没说。
此时此刻,还在燃烧的源石燃料块,以及冒着幸福热气的豆浆水壶,都已经无法驱散他深入骨髓的寒意。
杰拉尔德很明白,自己的过去迟早会找上自己。
妄想自己能够逃避过去,就在这个美好过头的修道院幻境中度过一生,在朋友和孩子的簇拥下闭上双眼……果然还是太过自以为是的美梦。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我问你们在说什么啊?!”
杰拉尔德还什么都没说,莱蒙德就先忍不住了。
他在罗真手下拼命挣扎,努力大喊:
“你们胡说八道!一定是认错人了!那什么霍斯特……那一定不是老大啊!”
“老大的名字叫杰拉尔德!是收养了我这个孤儿的、又强又温柔的好人!从在这个修道院住下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叫杰拉尔德了!什么犯下重罪、杀死拉特兰人什么的……这肯定是搞错了……!”
“莱蒙德,够了。”
杰拉尔德,最终卸去了肩膀上所有的力气。
他解开腰间的扣具,将未出鞘的匕首原原本本的摆在面前。
这名萨卡兹的战士,在敌人面前,放下了自己的武器。
他改变姿势,双膝跪地,直接用自己头上的双角抵触在地面:
“罪人霍斯特·蒂芬达尔,愿意接受审判。我接受所有指控,这一切罪名都是我亲手犯下的。我确实血债累累,曾经杀死了众多拉特兰的公民。”
“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置。但只恳请几位代行者,放过其他人……如你们所见,像莱蒙德这种孩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我一直诓骗了他们,让他们认我为老大。除了我以外,修道院里的其他萨卡兹,都只是普通的流民……所以求求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们高抬贵手……”
“……老大……!”
莱蒙德哭了。
一个大小伙子,嚎啕大哭到泣不成声。
他看着自己崇拜的首领,承认了曾经犯下的所有罪过,在别人的面前匍匐下跪。
这让他亲身感受到了过去的重量,为自己无可奈何的弱小而哭。
……罗真看着面前的男人,久久没有说话。
罗真一向认为,人是无法完全切割自己的过去的。
过去塑造了当下,然后才能通往未来。
如果逃避了过去,那就等于连当下的自己也否定了。
而在杰拉尔德这情况,他理应为自己的过去承担责任。
他的罪行都被拉特兰记录在案,让许多拉特兰的家庭支离破碎,很多孩子和琼安、菲亚梅塔一样成为了孤儿。
……但要说,这是不是只能通过将他处刑来偿还,那就又是另一个说法了。
“杰拉尔德。既然你承认自己的罪,也愿意接受惩罚。”
“那我就要求你,今后听我的命令行事。你能接受吗?”
“……只要能保全我同胞们的性命,我什么都愿意做。”
杰拉尔德抬起头,用绝对的诚恳对罗真保证。
那就好,罗真相信他这个男人的誓言。
那接着嘛。
罗真站起身,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首先,让你的人把行李放回去。然后把分发的物资乖乖用起来,别矫情。”
“已经快到冬天了,谁都不准离开修道院。然后你准备一份修道院内所有萨卡兹的名单,不用太急,这只是用来以后长期分发物资用的。”
“……长期分发物资??”
杰拉尔德因为罗真的这句发言而愕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真,则是一脸愉悦的笑了:
“你们留在这修道院里,十几年没接触过外界信息了吧。这不怪你们,但也要学会适应。”
“在你们艰苦求生的时候,拉特兰和卡兹戴尔,还有全泰拉也都在剧烈变化中。特蕾西娅死了,魔王换人了。你们亲爱的摄政王挑起了全泰拉的公愤,让萨卡兹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但同时,他也成为了最好的靶子。你们家的温迪戈、女妖、血魔三个王庭,都已经对拉特兰的圣子宣誓效忠(?)了。萨卡兹将会分裂,卡兹戴尔也将易主。……现在还不到你放下武器的时候,卡兹戴尔的萨卡兹。”
罗真拿起萨卡兹的武器,将匕首重重放回他的手中。
老佣兵,老猎户。
一位萨卡兹,拿着他一度想要丢弃的武器。
虽然很可怜,但罗真现在还不能让他退休。
罗真需要他为自己的过去承担责任,也继续为未来效力。
第50章 自有公义的冠冕为他们留存
在稳住萨卡兹人后,罗真开始在修道院的下一步行动。
他之所以要和杰拉尔德【摊牌】,来阻止萨卡兹人离开修道院。
这一是因为,他们老弱病残太多了。
在修道院十多年的生活,已经很大程度削弱了他们的自保能力,现在离开修道院肯定是凶多吉少。
二是因为,这座修道院里肯定还有很多不希望他们走的人。
虽然大多数人都能理解,拉特兰不能接纳萨卡兹人,这是无可奈何。
但在十多年的生活中。
那些在事实上消除了刻板歧视、把这些萨卡兹人当做了同胞的人。
他们当然不愿意,接受这种种族隔离政策。
“斯普莉雅,帕蒂亚。准备好了吗?”
罗真询问自家两位可靠的姑娘,引得她们自信点头。
罗真把费德里科留在了萨卡兹的聚集区,让他负责调查一下这段时间的人口失踪问题。
趁此期间,罗真就带着两位姑娘回到教堂,叩响了祈祷室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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