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这是我罪孽的开端,老主教虔诚的忏悔。
他如今已年逾八十,快到九十岁了。
他现在的年龄,早就超过了自己恩师去世时的岁数。
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能够和那位伟大的圣人相提并论。
斯特凡诺老主教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能守护这座修道院的一亩三分地。
“是的,我早已做过不止一次选择。”
“在面对荒野上众多无助的求助时,我尽可能的接纳他们。但我无法让他们长久的留下,只因为我们物资不足,无法负担。”
“我劝说了许多年轻人离开修道院,让他们在贫瘠的荒野中自求多福。我为他们诵读出了自己都不相信的祷词,让他们相信自己获得了圣子的祝福。”
“再到后来,我已经无法为求助做出回应。我只能紧闭大门,看着那些绝望的求助者死在修道院的门外,连尸骸都无法得到安葬。”
“我的内心备受折磨,已无法承受更多……所以,是的。我接受了异教的歪理邪说,一度试图从中寻求救赎之道。”
“若这一切有罪,则罪都在我一人身上。我愿接受审判,在神圣的烈火中涤尽罪恶……圣子陛下,请惩罚我……”
“——我很惊讶。你现在还需要忏悔吗,斯特凡诺。”
……沙沙。
伴随一阵黏腻又湿润的拖地摩擦声,一名年轻的男人出现在了虔诚忏悔的老主教对面。
他们中间隔着忏悔室的镂空木窗,让彼此之间无法直接看到对方的脸。
但斯特凡诺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是他一直包庇这个男人存在的。
老主教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不变,但声音却变得冰冷又威严:
“奥卢斯,你不该偷听一位虔诚信徒的忏悔。你不是拉特兰教的信徒,那个位置也不属于你。”
名叫奥卢斯的男人哼笑出声。
他是个有着灰白色皮肤,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文雅男人。
和这座修道院格格不入的是,他穿着一身颇为得体的青绿色长袍,腰间还别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水蓝色细剑。
他的形象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名伊比利亚的传教士。
但和过去的伊比利亚国教会修士、以及现如今审判庭的审判官们都不同。
他的身上,没有佩戴任何拉特兰教的圣徽。
这证明他虽然是个修士,但却不属于拉特兰教的信仰,是个十足的异端。
他十分平静,承受着斯特凡诺的指责,声音依旧儒雅:
“我现在确实不信仰拉特兰教。但作为信徒存在过的岁月,却依然远比现在的你要长久。你难道忘记了,你年轻时也经常找我忏悔吗?”
“那可真是美好的时光。我和安布罗修,我们一起在国教会咏经长谈。探讨该如何解读拉特兰教千年来的诠释变更,该如何更好的救赎世人。”
男人笑得很愉悦:
“我不是你的老师,却也胜似老师。虽然我不是拉特兰人,但你和安布罗修都认为,正是我这种海洋的阿戈尔后裔,才更能以外人的身份正确诠释拉特兰教的教义。”
“这难道,不正是真正的信仰该有的包容吗?斯特凡诺,你不该如此狭隘。”
“……是啊。正因为我被你这六十年如一日的甜言蜜语所蛊惑,才差点走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老主教握紧了合十的双手,苍老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他能感受到对面男人身上潮湿的水汽,能嗅到他那腐烂肢体的臭味。
但与此同时,他也能感受到那强烈的渴望。
眼前这个几十年来都从未衰老过的男人,仿佛已经事实上达成了【永生】这一伟业的怪物……
他能够满足所有人的饥渴,让所有生死挣扎的子民活下去。
斯特凡诺的声音颤抖。
带着强烈的不甘、屈辱、愤怒……以及自愧。
“我一开始就知道。从六十年前,你在那场灾难的海啸中幸存,又带着不变的温和笑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知道你早已堕落。”
“是你,和你的那些怪物同伙,将伊比利亚拖入了毁灭。你是人类的叛徒,杀死我恩师的仇敌,害死数千万伊比利亚人的大罪人。”
“没错,我是。”
名叫奥卢斯的深海主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那眯眯眼的和蔼笑容,纹丝不动。
反而在斯特凡诺的指责中,更扩大了些:
“我付出了必要的牺牲,为同胞们带来了一条崭新的道路。这条道路艰巨且狭窄,注定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走完。”
“但所谓信仰,难道不就是这么回事?拉特兰人以信仰矗立千年,而下一个千年注定不属于你们。只有加入大群,才能有在未来更大的灾难中活下去的可能,这正是救赎之路。”
一派胡言!……斯特凡诺很想这么说。
他已经愤怒到浑身发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片涨红。
但他无法说出这句指责。
因为在事实上,他确实已经屈服,接受了这套理论。
所以他才默许了他的存在。
斯特凡诺没有和这个害死恩师、害死上千万伊比利亚人的大罪人拼命。
反而还替他隐瞒,默许了他在这座修道院自由出入,暗中传播他的罪恶教义。
他早就是共犯……是罪无可赦的罪人。
但是还好。
这一切的罪孽,都已经到终点了。
“真的吗?这真的就是你的终点吗,斯特凡诺?我亲爱的孩子。”
奥卢斯狡猾的笑着。
此时此刻,这个阿戈尔人,似乎都获得了独属于萨科塔的共感似的。
他猜到了斯特凡诺的想法,轻而易举就拨动着他的心弦:
“你其实根本没有解脱,更没有接受。那些拉特兰来的使者,他们许诺的美好未来,不可能这么简单的打动你。”
“你已经亲眼见证了伊比利亚的末路。这片大地太过弱小,远不及海洋的力量。”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你已经用六十年的人生接受了这真正的信仰法则,你已经见到了唯一正确的道路。”
……这是毒蛇的话语,恶魔的呢喃。
斯特凡诺很清楚。
但他没有反驳,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深海主教奥卢斯,继续说着他的理论:
“斯特凡诺,这世上没有能拯救所有生命的神。如果我们真的都是由某个、无所不能的造物主创造出来的。那在【祂】让我们在这片充满苦难的大地上生存的一刻起,就证明了其恶趣味。”
“没有人能救赎所有人,但我们最起码可以尝试。加入大群,成为我的同胞。我们将贯彻平等的友爱,一切皆为了真正的探索和生存。再也不会有苦难和挣扎,一切只为绝对的理性而存在,这才是真正的信仰。”
“……是啊,理性。”
斯特凡诺呢喃着:
“你们伊比利亚人总是这样。以理性结构世间万物,将其分析、解析。所以你们的至高之术才如此美丽、精巧,令人着迷。”
“我承认,这或许真的是世间的唯一真理。你们认知世界的方法是正确的,所行的道路也是正确的。”
“甚至包括你们的背叛和牺牲,若是以你们视角的理性来考虑,也不过是割除身体上的脓疮一样、理所当然的治疗行为吧。”
……嗯?
听到斯特凡诺这全方面认可似的说法,深海主教那稳定的笑容却有些迷糊了。
他察觉到了某些异样,如同数学一样精确的至高之术思维产生了偏差。
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发出疑惑。
觉得这个固执的【后辈】,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彻底屈服才对。
斯特凡诺没有理会奥卢斯的困惑,自顾自继续说:
“我痛恨你,但我知道我无法杀死你。若是你愿意,早在六十年前就能杀光修道院中的所有幸存者,把我们变成你那些怪胎同胞的食粮。”
“但你没有这么做。只因为你自信,你所信仰的道路确实正确。你是个真正的信徒,并坚定认为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总有一天也会迷途知返。”
“我正是被你的这份坚定所蛊惑了。我无法否认你,却也不能承认这是正确。我受困与自我的感性和理性,无法判断什么是正确。你给了我们六十年的时间……在这点上,我必须感谢你。”
“……不客气。”
奥卢斯按下心中那点齿轮咬偏似的怪异感,依旧笑着:
“我一直都知道,斯特凡诺你是个聪慧的好孩子。和我那个固执又难以说服的学生不同,你总会从善如流的。”
“六十年,这对我们来说并不算长。我甚至不需要你马上认同我们的所有想法。”
“你只需要多一些思考的时间。吃下大群的馈赠,分发给这座修道院所有的同胞。你能够有更多的时间继续思考,想想什么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这确实是个最温和的传教士了。
名叫奥卢斯的男人,其一言一行、所作所为,确实都出自善意。
他给与迷途的羔羊以救赎,挽救绝望的旅人于渊前。
他指明了一条漫长的道路。
也说明了其中所有的艰辛,让人们自信判断要不要走下去。
若是在他的信仰体系里,也有【圣徒】这个称号的话,他理所当然应该封圣。
“一个绝对理性,绝对平等……所有人都能发挥其价值,如同一个完整生命的细胞一样的、为集体做出贡献的文明。”
斯特凡诺,颤颤巍巍的伸出手。
从奥卢斯打开的窗口中,他接过那盆散发着海水腥味的花粉。
他只需要将其掺入无酵饼,在明天的圣餐中分发给所有民众,就能带领他们走上一条崭新的道路了。
这确实也是一种正确的做法……其中【一种】。
斯特凡诺抬起眼眸。
“但是,我拒绝。”
其苍老的目光中,绽放出了数十年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
奥卢斯马上察觉到了危险。
连续的霰弹射击,刹那间摧垮了整间告解室!
卢修斯以超人的速度,拔出腰间华美的细剑。
登峰造极的至高之术,以剑尖画圆。
凭借超人的眼力、反应、协调能力。
这个男人竟然真的只凭借一把剑,在最小幅度的动作下,挡下了绝大多数的子弹!
“这可真的让我伤心了,斯特凡诺。”
奥卢斯依旧不愠不怒,只是眉毛有些下陷。
他头也不回的闪身,躲过了费德里科追击而来的肘击,稳定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传来了一声不同于霰弹的枪响。
砰!
斯特凡诺老主教,也用那苍老的手举起守护铳,扣响了这十多年来都曾使用过的燧发枪。
这是他的恩师,安布罗修的守护铳。
宝贵的遗产铳之一,萨科塔的骄傲。
但即便是这威力巨大的遗产铳射出的子弹,也被那看似不起眼的细剑一刀切断了。
奥卢斯毫不恋战,在费德里科的猛攻中且战且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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