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真是好美的晚霞……莉泽洛特不禁喟叹。
在一天的所有时日中,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短暂的落日。
这很精彩,是一天中色彩变化最明显的时段。
这也很宝贵,是最转瞬即逝的须臾,从自己指间流走的细沙。
躺在草坪上的莉泽洛特伸出手,试图托起那逐渐下沉的落日。
“如果我能控制太阳就好了。”
莉泽洛特梦想的呢喃着。
她想掌握那颗明亮的大球,让它能随自己意愿的自由升落。
那样做,自己似乎就能掌握世间万物,甚至是时间长短。
自己能掌握永恒,让晚霞的美丽永远持续下去。
“但那样做,晚霞还会美吗?”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她的背后响起。
莉泽洛特都不用回头。
她的声音,要比莉泽洛特自己的声音,更让她熟悉。
因此她放下了徒劳托举太阳的手掌,躺回草坪上:
“永恒的晚霞美不美,那也得先让它成为永恒再说吧?不亲眼看看,谁又知道呢。”
“而且希尔德加德,你不会也赞同那些悲春伤秋的诗句,觉得短暂的东西才是美丽的吧?”
名叫希尔德加德的女孩回答:“那倒不一定。只是比起物景,我更喜欢看人就是了。”
有着一头黑色长卷发的少女,坐在了莉泽洛特身边。
她比自己印象中要更年轻一些……莉泽洛特突然荒诞的想。
自己已经熟悉了她成为黑女皇后的妆容,都快忘了年轻时不化妆的她了。
但虽然妆容和服饰都相差甚远,自己姐妹的核心却丝毫没有改变。
她始终这么冷淡又坚硬,像是磨利的黑曜石利刃似的。
未来的莱塔尼亚黑女皇,希尔德加德·赫琳玛特开口:
“你在这里躲着,被弗莱蒙特阁下发现后又要生气了。下次他又要用更强的追踪法术了。”
“那我们就再破解就好了嘛。”莉泽洛特顺着自己的记忆开口。
这些对话,在她们年轻时经常发生。
和成为女皇之后,那必须时刻保持着的圣洁端庄、每字每句都要考虑其中深意的算计不同。
这个时候的她们,还可以肆无忌惮的交流,就像个符合年龄的孩子一样。
……那自己不如更任性一点吧。
久违感受到这种解放感的莉泽洛特,将自己心底一直藏着的黑泥倒了出来:
“我才不想见那些选帝侯的使节。你看到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了吗?就像在看两只裂兽、两只怪物一样。”
“就这样还不够,他们似乎真觉得我们是听不懂人话的野兽。还肆无忌惮的当着我们的面,讨论战后的安排问题……仿佛根本没考虑过我们的存在一样。”
“这也是事实。”希尔德加德冷淡的耸耸肩。
她总是这样,似乎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
高冷的未来黑女皇,很淡然的陈述事实:
“弗莱蒙特阁下也说过好几次了。我们能从决战中活下来的几率,现在也不到十分之一。”
“在那些选帝侯的计算中,我们就该是和巫王同归于尽的一次性工具。弗莱蒙特阁下也反复强调,他和他们的合作只到巫王死去为止。所以我们死去也正好,他们不用考虑棘手的工具怎么处理了。”
“但我们不是工具!”莉泽洛特揪起地上的一块杂草。
她现在还能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沸腾的热血。
自己在气愤,在不甘……在恐惧。
自己的心中充斥着一个简单的想法:【我不想死】。
从有记忆开始,自己就一直被要求进行煎熬的实验和锻炼,不断磨砺自己的法术。
等到稍微成长一些,那些选帝侯又说什么“正当性”的问题,让自己两人穿上礼服,开始在贵族的社交场合崭露头角。
可一等到公开场合结束,女仆们扒掉自己身上华贵的服饰,自己又会变成一无所有的试验品……一件武器本身。
莉泽洛特很明确,自己讨厌这种现状。
自己抱住了膝盖,用力呼吸:
“从我们生下来开始,哪一次测试结果没有超过那几个老东西的预期?那老巫妖也不能决定我们的生死,更别说自诩为我们的造物主了!”
“和赫尔昏佐伦的战斗,不是我们的结束……我们要抓住机会,杀死他,也要活下来!”
希尔德加德:“然后马上调转枪头,把那些毫无防备的选帝侯控制住,逼迫他们接受我们继承莱塔尼亚皇位的事实。”
乍看之下冷淡如工具的黑山羊,此刻也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她们早就考虑过各种预案,都是为了在那群虎视眈眈的老东西眼皮底下活下去,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她们是为了杀死巫王而生的工具,两个依靠源石技艺诞生的人造人。
按理来说,她们只需要足够强大就行,并不需要和人类一样的情感。
可或许是术式的底层机制,她们确实有着这样鲜明的自我认知和情感。
哪怕是那个装作听话工具的黑山羊,实际都从来没有真正屈服过命运。
“我们的体内,有巫王的术式、高卢的技术、巫妖的祝福。我们天生就比任何人都要完美,都要强大。”
“和巫王的战斗,不会是我们的终点。我们可以去攥取自由,用我们自己的力量。”
莉泽洛特:“但是,我们还是会死。”
她记得这种丧失感。
从有记忆以来,逐渐了解到自己是怎样的存在、为了怎样的目的而诞生的之后。
莉泽洛特·伊维格娜德,就一直沉溺于一个恐怖的想象。
自己是为了杀死巫王,而被创造出来的。
这就意味着,那个统治了莱塔尼亚一百多年的强悍暴君……也是能被杀死的。
那么即便自己真的杀了他,也真的活下来了。
……自己总有一天,也还是会死。
“我们也有寿命。他们没有把我们做成永生不死的兵器……就连那个老巫妖都做不到。”
“……?这不是当然的吗?”
希尔德加德有些不解。
她和自己闪耀的白姐妹不一样,从未因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而内耗过。
她很自然的开口:
“不管是因为巫王还是巫妖,他们创造出我们的某个底层逻辑,注定了我们会拥有人类的身躯和感情。”
“我们和他们一样,一生下来就在迈向终点。我们或许不会衰老,但肯定会死。就连巫妖都无法跨越万年的时光,何况我们呢?”
“……”
莉泽洛特知道这是事实,但还是不愿意接受。
她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绪,不明白让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情感是什么。
普通的人类是否能够理解?他们能明白自己所有的感情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或许是自己唯一会羡慕凡人的地方了。
黑发少女,看出了姐妹不悦心情。
于是她在草坪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莉泽洛特,过来。”
……白色的绵羊乖乖听话。
她挪动身子,躺在了姐妹的腿上。
这视角下的晚霞,要比刚才更漂亮一些。
她满足的叹息一声:
“希尔德加德……你的大腿好硬。女人的腿还是柔软一些更好,你该多学学我。”
希尔德加德:“是啊是啊。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小绵羊,值得被全世界所爱的小宝贝。行了吧?”
黑山羊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对自己这下头的自恋姐妹无话可说。
下一刻,两位少女都笑出了声。
晚霞是如此的短暂。
太阳马上就会西沉,紧接着就是冰冷的夜。
夜晚总是很可怕,莉泽洛特不喜欢那种地下室小黑屋一样的冰冷和寂寞。
但同样是黑……自己的姐妹就要温暖多了。
如果黑夜能像她一样温暖,那这世界或许就会更美好一些吧。
“……希尔德加德?”
莱塔尼亚的「永恒恩典」还未睁眼,就先感受脑袋下那熟悉的触感和温暖。
号为「无情权威」的黑女皇,抚摸着自己姐妹的脑袋:“我在。”
“……我记得,我是和拉特兰的圣子……”
白女皇的记忆逐渐清晰,想起了一切。
自己昨晚,是被那个奇妙的年轻圣子挑拨上头,和他展开了一场赌上尊严的法术对决。
自己是用擅长的管风琴,他则用了自己闺房里架设的钢琴。
说实话,那位圣子的弹奏水平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意外的很擅长。
当然这个“擅长”也只是普通人的水准,还达不到莱塔尼亚的一流水平。
伴随着曼妙的音符和韵律,两人展开了漫长的对决与合奏,不断的挑战、摩擦。
这肯定要比男女之间粗俗的繁衍行为愉快多了,莉泽洛特也逐渐享受了起来。
她沉浸在这种畅快的心流中,一心想要攻破眼前这少年的心理防线。
只要自己能够胜利,就有把握完全控制他的精神。
那自己就将得到拉特兰,带领莱塔尼亚进入到巫王都难以想象的伟大时代!
她期盼着那种永恒,仿佛都已经见到了这圣子跪拜在自己裙下的画面……
“……我输了?我是不是被拉特兰的圣子,用精神法术操控了?”
“希尔德加德,你快帮我问问。我是不是签了什么卖●条约?”
黑女皇:“已经问过了,没有。我也给你彻底检查过,你身上没有任何法术操控过的痕迹……最起码我是看不出来。”
「无情权威」和她的称号截然相反,虽然表现的冷淡,但实际行动却充满人情味。
她接着补充道:
“就是那个圣子,让你的女皇之声通知我来的。如果他真的想对你做什么,那也肯定是已经做完了吧。”
“所以,你主观上有什么影响吗?思维混不混乱?”
“……我不知道。”
莉泽洛特捂住额头,有些茫然。
丰沛的情感回荡在她的心中,让她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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