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白垩,你一开始就没信任过我吧?”
在往塔顶前进的过程中,格哈德并没打算隐瞒。
他笑着开口:“老师和那位圣子陛下,现在应该都困在口袋空间里出不来。还有时间,我们就好好聊聊吧。”
“白垩,你是个敏锐的孩子。在慰灵公园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一直对我保持警惕。所以我才不能太笼络黑键,防止暴露。”
“但我保证,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包括对我最重要的恩师死在二十三年前的那场悲剧中,这一切都是真的。”
……黑键表情扭曲着,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想到。
白垩同样表情凝重,道破了谜底:
“您说的那个老师……是巫王?”
“正是。”
外表年轻的教师,点头承认。
他的忧伤是真的,悲痛也是真的。
只是那对象和理由,比黑键一开始以为的相差甚远,或者说南辕北辙。
“我一开始,也是路德维格大学的学生。”
男人不紧不慢,为孩子们讲述过去:
“伟大的乌提卡先贤,创建了这所大学的路德维格先生,发誓要将源石技艺的恩赐传播给每一个人。因他的理念,我这样的平民都有机会被挖掘出天赋,得以进入这座伟大的学府。”
“这也是那位陛下的坚持。在他的治下,路德维格大学才真正兑现了自己的格言,不分贵族和平民,只看天赋进行教学。那是何等美好的时代……也让我有机会,拜入弗莱蒙特教授门下。”
格哈德肯定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所以才会被弗莱蒙特看重。
作为巫王的密友,弗莱蒙特的学生,当然也更有机会直接面见巫王。
因此他也有机会毛遂自荐,和其他上千名有才能的术师一起,匍匐于王座的台阶之上。
格哈德坦率的说了:
“就是那时候起,我被选为了陛下的高塔术师。我为他服务,管理塔内的事务……同时也为弗莱蒙特老师提供情报。”
“你们感到意外吗?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服从过那位陛下。我一开始就是打入他身边的间谍,是为弗莱蒙特老师搜集塔内情报的线人。”
……黑键白垩默不作声。
他们都用心听着格哈德循循善诱的故事,以此来尽量减少脑内那些疯狂声音的撕扯。
根据格哈德的描述,他一直尽心尽责做着间谍工作,直到最后那场大战。
他和其他同样担任间谍工作的同伴,一起里应外合,为联军攻破了始源高塔内的防线。
这本该是非常光荣的事情,足够让双子女皇为他授勋。
但是,格哈德没有丝毫自豪和骄傲。
他的眼中只有哀愁,仿佛被彻底磨平棱角的废人:
“和我并肩作战的朋友,全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独活下来,不得不面对这悲惨的现实。”
“在那场惨剧之后,我听从弗莱蒙特老师的安排,改名换姓,甚至连面容都完全变了。我成了另一个人,和过去的一切诀别。”
“但是,莱塔尼亚却没有变……这二十三年来,我只看到了一个不断退步、劣化的臃肿国家。”
“贵族们尸位素餐,路德维格大学的新生大多数又变成了无能的贵胄子嗣,能成功毕业的学生逐年下降……莱塔尼亚不该是这样的。我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所谓【自由】,不该是这样的。”
……黑键白垩默不作声,听着格哈德泣血的悲痛。
这男人其实已经死在了二十三年前的战争中,后来活着的只是个躯壳罢了。
他把自己变成了继承遗志的空壳,为了让死者的付出值得,而努力想建设莱塔尼亚。
但他失败了,所以才越来越愤懑。
“因为对现实不满,就想给巫王招魂……你也就只有、这种程度啊。”
黑键嗤之以鼻,顶着满头冷汗也要说:
“你只是,单纯弱小而已!你没法面对需要自己去争取的现实,只沉溺在过去的妄想里……一个劲在记忆里美化巫王时代,却忘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痛恨巫王……你就只是弱小而已!”
“……不愧是您。说得真好,我的陛下。”
被黑键辱骂的格哈德,岂止没有生气,反而更加陶醉了。
他看着黑键的眼神,充满狂热的崇拜。
但那当然不是看着黑键这个人,而是他擅自妄想的某种“灵魂”。
他自以为是的告白,虔诚的低下头:
“我承认我的罪,愿意接受一切惩罚。我因我的软弱,没能坚持自己曾经相信的道路……所以恳求您,再一次归来,拯救这个错误的螺旋吧!”
“莱塔尼亚不应该由弱者来掌控!只有您……赫尔昏佐伦这样的强大之人,才能够承担整个国家的重量!为了不再让那样可悲的内耗重演,我们必须一开始就做出牺牲……这一次我会遵从您的道路,提前就将那些意志不坚的弱者当做柴薪,这样才能避免又一次无谓的流血和牺牲!”
……这男人完全疯了。
他根本没理解黑键的意思,只一门心思相信妄想中的强人统治,渴求一个强硬统治者的再次回归。
这不是什么两害相权取其轻,单纯是个逃不出噩梦的PTSD患者的发癫罢了。
但是当这样一个心理病患者伪装成正常人,而且还真的掌握了力量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
在谈话间,他们已经不知不觉的到达了塔顶。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他的施术仪式空间。
在写满了音符和咒文,贴满无数笔记和便签的空间中,还留着那么一把小提琴。
格哈德如是说道:
“路德维格大学的整体布局,就是个精巧的艺术品。”
“这里的每栋建筑、每座高塔,都构成了增幅术式与音律的共振节点。从这座大学向外扩张,整座崔林特尔梅……不,整座【维杜尼亚】,都是那位陛下的乐器。”
“敬请见证吧。自金律乐章诞生以来,已经延续千年腐朽制度的祖国啊……你将迎来改变,在永恒的真王统治之下。”
……罗真睁开双眼。
这是第三次。
他再次连接到了巫王的领域,位于亚空间的行宫【帕维永】。
经由此刻,现实世界中交织的音符。
自家的完美偶像阿空的歌声,阿尔图罗的大提琴声。
以及那癫狂的臆想者,格哈德·霍夫曼的小提琴声。
虽然他们各自都怀着各自的意图,最后却都在路德维格大学这个特殊的环境之中交融,变成了一场完美的表演。
这个梦境,依旧是那场改变一切的【黑刀之夜】。
躲藏在窗帘后的女画家。
持枪冲锋的先登勇士。
……以及此时此刻,在宫殿的角落持续战斗的年轻术师。
这第三根记忆丝线是新增的。
罗真走到那定格着的年轻术师周围,围着他观察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所以这个人,就是格哈德·霍夫曼啊。”
“他在那时候就是你的高塔术师了,年龄算起来到现在已经该五十岁了。但他外表过于年轻,所以谁都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看来弗莱蒙特是真的很喜欢他。为了防止这个爱徒因为过去的经历惹上麻烦,还让他完全改名换姓,连容貌和年龄都全变了。……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都是琐事。”
王座上的那个男人一如既往,梆硬的要死。
他当然也看得到外界发生的一切,知道路德维格大学中正有人给他招魂。
但他对此没有丝毫感触。
这被招魂的本人,岂止是不感动,甚至还嗤之以鼻:
“在我死后的这二十三年,这些愚臣都疏于锻炼了。他们的技艺比当年更落后,奏乐的手法也趋于腐朽,不堪一闻。”
罗真:“感情你最在意的是这个?……行吧,毕竟你也是莱塔尼亚人。”
这老黑羊也是个铁血音乐疯子,满脑子都是怎么演奏。
罗真懒得管他,只是分析局势:
“格哈德就是一直潜藏在路德维格大学的巫王残党的首领。弗莱蒙特太宠爱这个徒弟,导致灯下黑,真就二十三年来完全没发现。”
“现在他窃取了弗莱蒙特的研究成果,正要用黑键和白垩与你的联系,把你在亚空间的这座始源之塔拉到现实里。而且他几乎就快成功了,对此你有什么感想?快要复活的奥托先生。”
巫王:“我说了,都是琐事。”
这老黑羊还真没纠正罗真的称呼,就允许他叫自己“奥托”了。
奥托先生换了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撑着脸颊:
“那所谓的尘世之音,不过是我随手丢弃的涂鸦,不具备任何可行的意义。那些以我之名行事的愚者,花费二十三年的时间,也无法理解我所写下的任何一个符号……何等可笑。”
“那曾经服侍过我的痴臣,他的成功,仅限于弗莱蒙特的研究成果,以及那两个和我有血脉联系的孩童。这远不足以容纳我的始源之塔,最多只能以他的幻想为型,塑造出个扭曲的伪物罢了。”
罗真:“但这已经足够了。这能够刺破本来就岌岌可危的亚空间屏障,漏出一丝缝隙。这可都是你的锅,记得背好。”
哼……巫王扭过脖子,默不作声。
格哈德的仪式不可能真的唤回巫王,共鸣的力量和定位都不足够。
但如果只是打破现实和亚空间的维度,那确实足够了。
这会导致各种违背物理定律的事情发生,极大拉进邪魔和现实的距离。
……但是嘛,话又说回来。
这说不定也不是坏事,如果是在可控的范围内的话。
这能够大幅度增加八月对亚空间的情报收集,让她提前适应自己需要完成的任务。
“我该走了。”
罗真和王座上的老男人告别。
在离开梦境之前,罗真最后问了句:
“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弗莱蒙特吗?看在他这段时间照顾的份上,我可以帮你给他带句话。”
“……”
挺难得的,这次那老黑羊没再说什么“琐事”之类的中二台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面具下的脸不知道有什么表情:
“告诉他,别止步不前,该继续属于他的【不朽】了。”
“死亡不会追上他,只是追上了我。”
……这什么苦情剧台词啊。
被夹在两个老男人中间的罗真,只能露出一脸的嫌弃表情。
第46章 朝向未来的咆哮(1w6)
于是,时间再次转动了起来。
在多重法术的共同作用下,一道形似巫王【始源之塔】的东西,在路德维格大学的上空成型。
第一个发现那东西存在的安洁莉娜,当时就惊诧不已:
“这这这这……这该怎么办?!那东西在下降,真的会砸下来的耶!”
“这么大质量的东西,就算是德克萨斯姐姐和锏小姐,也没法一口气打碎的……而且还会伤到大家和建筑,甚至移动城市都会被贯穿……”
……能阻止它的,只有自己了!
安洁莉娜鼓起勇气,真的连脸蛋都鼓起来了!? ? ? ? ?
她像骑扫把一样,骑在自己的法杖上。
再次加大源石技艺的出力,小魔女一飞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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