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洛里斯直摇头:“怎么会。那小子完全被吓破胆了,之前还哭着跪在我脚边道歉,求我原谅他呢。”
他说的就是尤利娅的弟弟,曾经差一点就要成为他小舅子的人。
罗真之前也和这宪兵队长一起,在街头碰到过那个搞事的小伙子。
他因为对莱塔尼亚现状的不满,以及对姐姐失踪十多年的悬案调查完全没结果而愤怒,所以意气用事的在街上复制巫王的雕塑,试图吸引残党的人让自己加入。
这就是典型脑子有坑的年轻人,需要在把自己作死之前好好敲打敲打。
幸运的是,那小子还没来得及惹上大祸,就发生了这次的事情。
在亲眼见到了那黑云压城、金律乐章被扭曲、黑焰到处肆虐的恐怖场景后。
哪怕是那么中二的小子,都切身感受到死亡就在自己身边,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可以一扫愤懑的全新时代。
也是因为聊到了这个自己唯一的“亲人”,洛里斯的表情才那么忧愁:
“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也就是让那小子好好成才,有个安定的工作,走上人生正轨了。这样我才算对得起尤利娅……能给她赎罪了。”
薇薇安娜:“这真的算赎罪吗?您真的已经不打算让这件事真相大白,就这么接受了【失踪】这个结局?”
“……薇薇安娜阁下?”
老宪兵震惊的抬起头。
他没想到,这位一直“小鸟依人”的选帝侯少女,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薇薇安娜确实一直以罗真为主,在外人面前扮演着他的小娇妻角色。
但此时此刻。
薇薇安娜拿出一枚本该缝在制服上的名牌,放在了洛里斯的面前。
只需一眼,洛里斯立刻瞠目结舌:
“这是尤利娅的制服!我亲眼看着她一针一线,缝上了这个名牌……但是,为什么……?!”
罗真:“十五年前,居住在崔林特尔梅的芬恩男爵报案,说自己在金盏花小巷遭到一伙暴徒袭击。当时他看到他们正在绑架一位少女,他试图制止暴徒,却反倒被打晕了。”
“你当时很努力调查了这件事。芬恩男爵显然是在说谎,他实际就是绑架尤利娅小姐的罪犯之一。你竭尽全力深入调查,甚至试着动用自己战争英雄的名头,想要发起舆论……然后就遭遇了生命威胁。”
洛里斯的脸色苍白如纸,小心翼翼的用双手握住那破碎的名牌。
罗真说的都对,这也是他对罗真袒露过的事情。
如果对手只是一个男爵,那洛里斯拼上自己的仕途和影响力,或许还能将其绳之以法。
但随着他深入调查,某一天,他的床头突然被刻上了巫王的徽记。
有人在勒令他不准继续调查,否则随时拥有让他成为下一个失踪者的能力。
……说实话,洛里斯并不怕死,尤其是为了自己的未婚妻而死。
但他并不蠢。
对方能做到这种事,就证明拥有着绝对的实力。
而在莱塔尼亚,一个人的个人实力,往往和地位或者背景是直接挂钩的。
因此洛里斯决定由明转暗,在明面上放弃调查这个案子,私底下一直以个人力量在努力。
可是越调查,他就越绝望。
芬恩男爵只是某个庞大黑幕的走卒,背后牵扯的远远不止他这一个贵族。
子爵、伯爵、公爵……
当他调查的档案中,终于开始出现【女皇之声】的名字后,他就意识到无论如何也没法再继续了。
所以这么一个好好的战争英雄,才变成了颓废又酗酒的中年大叔,甚至被未婚妻那毫不知情的弟弟所鄙视。
这并不应该成为他人生的定论,这不算好人有好报。
所以,薇薇安娜接着说:
“这件事的背后,是白女皇莉泽洛特。”
“她一直在主导巫王残党,这批恐怖分子的首席就是她安插的线人。”
罗真接着补充:“你的恋人尤利娅小姐,她只是很不幸的撞见了他们的行动现场,所以被灭了口。他们也仅仅是为了阻止你继续查出更多人,所以实施了威胁。”
“洛里斯先生。无论于公于私,你都有资格和必要继续推进这件事。我可以保证,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威胁你,或者伤害你周围的人。你能实现作为宪兵的职责,也能为你的恋人讨回公道——哪怕是迟到的。”
“……”
在那一段时间里,洛里斯都没能开口回答。
他只是咬紧着臼齿,把磨牙的声音紧紧遏制住,将恋人留下的残迹紧贴在额头上。
……当天晚上,洛里斯就做了个离奇的梦。
他发现自己飘荡在一个紫黑色的诡谲空间中,感受不到任何踏实的触感。
在这令人不安的状态下,他看到了远处一个黑发旋角的女性身影。
那长发飘飘的女性背对着他,头顶巍峨的旋角彰显着她的身份:
“【洛里斯·博尔丁,你在害怕什么?你找到了追求十五年的机会,为什么没有马上行动?】”
洛里斯震惊大喊:“……你、你是……巫王的女儿,奥古丝特?!”
洛里斯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他在莱塔尼亚定居了二十多年,当然也参与了每一年的女皇庆典,接受了金律乐章的浸染。
虽然他并非土生土长的莱塔尼亚人,却也早就被容纳进了金律乐章,因此也听到了当时这个巫王之女的声音。
这让他非常震惊:
“你不是牺牲了吗?!你带着金律乐章,封印了即将复活的巫王……难道不是这样吗?!还是说你果然和巫王是一伙的,这一切都是阴谋?!”
“【……】”
黑发旋角的女性没有回头,洛里斯也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她的脸。
哪怕自己试图在这个空间中转换方位,对面那个女性也始终和自己保持着相对距离,怎么看都只有背影。
奥古丝特也没有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只有沉默锤击着他的胸膛。
洛里斯终于承受不住这个煎熬,在虚空中坦白了:
“我害怕……我颓废了十五年,事到如今就算告诉我有查明真相的机会,我又真的能做到吗……?”
“如果为此,我又害到了身边的人,甚至把尤利娅的弟弟也害了的话,那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怯懦,愚昧。对莱塔尼亚的战争英雄来说,确实不够格。】”
巫王之女并没有嗤笑,只是保持着她那一如既往高贵的冷漠。
这感觉,真像是个真正的女皇。
让莱塔尼亚人非常熟悉,甚至感到安心。
不过嘛,这位女皇也不只是冷言冷语而已。
她接着说道:
“【洛里斯·博尔丁,你的愿望是什么。说出你那最滑稽又幼稚的愿望,心底里最大的妄想。】”
“……”
老宪兵张了张嘴。
如果是在现实里,他或许还有办法用理智克制住。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梦境当中,他的情绪前所未有的鲜明活跃,让他五十多年的人生记忆都在面前一个劲走马灯。
自己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
……如果父母没有殉职,自己肯定会继续作为拉特兰公民生活,在戍卫队贡献自己的一生。
那将会是平凡即喜乐的人生,自己肯定也会发自内心的为圣城自豪。
……如果自己更努力一些,在讨伐巫王后学着圆滑处事,或许能在贵族圈子混的更好。
那自己就能更好的保护身边人,让亲朋好友过上更富足的生活。
如果,如果……
人生中总有众多的缺憾,洛里斯激荡的记忆全都浮现了出来。
如果他是更贪得无厌的人,或许就会想弥补这一切。
但他没法对自己说谎。
他内心最大的渴求,那唯一的愿望……只可能是那一个。
“我想要尤利娅……我想要她好好活着,和她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战争英雄老泪纵横,仿佛又回到了和那个努力生活的女孩成为邻居的那一天。
奥古丝特没有说话。
她只是勾动手指,轻而易举的实现了洛里斯的愿望。
“……洛……洛里斯?亲爱的,你发什么呆呀?”
“……?”
在晃神中,洛里斯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金盏花小巷的咖啡店里。
自己身上不再是穿旧到褪色的宪兵队制服,而是一身有点傻气的咖啡店员工服。
自己的面前,那可爱的爱人有点赌气的鼓着脸:
“亲爱的,我说过多少遍了,你留胡子真的很老气耶。上次你去接女儿回家,她的老师都以为你是她爷爷吧?她到处宣传这件事,现在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你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战争英雄,得多注意自己的形象嘛!”
“——也无所谓嘛。反正我现在只是个咖啡店员工而已,是为老板娘您打工的~。”
洛里斯幸福无比的笑着,任由妻子捏住自己的脸。
这空缺的十五年,一口气填补进他干涸的内心,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看到了自己和妻子那可爱的女儿,正因为叛逆期而对老爸做鬼脸。
他看到了小舅子寄给他们夫妻的信,说自己在拉特兰留学很顺利,感谢他资助了自己求学的费用。
这一切的记忆都是如此真实,没有任何虚构的成分。
这是一种他可能度过的人生,对世界线的观测。
……于是。
随着奥古丝特收紧以太丝,如梦似幻的美好只持续了一瞬。
洛里斯又回到了冰冷的现实,那美好世界的记忆迅速褪色远去。
他一下子就记不得具体的记忆了。
只有那彻骨的幸福残留在身心中,让他更加难以忍受此刻的寂寞。
“这是交易。洛里斯·博尔丁。”
那可怕的巫王之女,以神明般的态度,对他许诺:
“你要努力的度过人生,尽到你的责任。当你无悔的走到人生终点时,你的愿望就能够实现。”
“选择权在你。金律乐章并未消失,只是与每个莱塔尼亚人同在。……我会注视着你,永远。”
“——女皇陛下!请等等……女皇陛下!!!”
洛里斯几乎是像个孩子一样,哭喊着渴求。
那是真正的女皇……不,是女神才对。
她是如此的伟大又温柔,又如此残酷。
一度体会过那种幸福的温柔,重新接触到爱人那温暖的眼眸后。
洛里斯很清楚,自己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当他醒来的那一刻,只有沾湿枕头的泪水提醒他,这并非单纯的梦境。
洛里斯握紧一整晚没松手的名牌,哽咽着捂住了脸……
“……我会尽到我的责任,尽我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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