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对于水仙制药而言,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支持隔离?现在的公立学校、公立医院,难道不采购他们的药吗?”
“就算真的把墨蚰族群隔离出去,建立独立的社区,那意味着巨大的基建投入。水仙制药只是一家卖药的,他们吃不下基建这块蛋糕,为什么要给建筑商做嫁衣?”
“这……”
流星一时语塞。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市场大了对谁都好”。
“而且,为什么他们这样做,就能向繁荣部施压?中间的作用链条是什么样的?这个你也没说明白。”
安宁摊了摊手,带着提点的意味说道:
“如果你不能阐述明白其中的作用链条,那么在最终综合情报的时候,这种推论就应该被剪除掉——它们的可信度要往后排。”
流星的脸颊涨红,张了张嘴,但的确什么反驳都说不出来。
“第三,结论的跳跃。你最后说他们是首席执行官的支持者,是积极建政的健康力量……这又是从哪里跳跃出来的结论?”
面对安宁的第三个质询,流星彻底卡壳了。
她原本觉得,“支持潜渊计划”等于“支持对外扩张”等于“支持首席执行官”,这在学校的建政课上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公式,就和影视剧里的“天意”一样——天意如此啊!
毕竟,潜渊计划就是首席执行官主推的,扩张部也在她的直接领导之下,但在安宁面前,这个逻辑却显得如此苍白——逻辑难道比本人更懂她在想什么?!
“流星啊,你想的太多,却看的太少。”
安宁叹了口气,转向流黎:“流黎,拿一瓶唤醒液来。”
流黎还没动,流萤已经弹射起步,没一会儿就一手一个小空瓶跑了回来。
安宁接过瓶子,对流萤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这俩不起眼的小玻璃瓶竖在餐桌中央,推到了流星面前。
“来,把什么纵派横派,空白市场,派系站队,统统都忘掉。”
她指着空瓶问道:“看着它,别想那些大人物,就想这个小瓶子。”
“流星,对于你妹妹来说,这小瓶是什么?”
流星愣了一下,目光聚焦在那个熟悉的瓶子上,下意识答道:“是……药?或者是营养品?”
“如果流黎不喝它,会怎么样?”安宁问道。
“嗜睡,排异反应,甚至是神经结晶化……”
流星的声音低了下来,她似乎隐隐绰绰地摸到了什么关键。
“对,所以对墨蚰来说,这不是可有可无的消费品,而是必需的生存资料,就像水和食物一样。”
安宁嘴角翘起一抹弧度,循循善诱道:
“那么,在亚德丽芬,如果一样东西变成了‘生存必需的基础物资’,会发生什么?”
流星的手骤然攥紧,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
件事情由于太过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像“人被杀就会死”一样,以至于在思考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最基础的问题。
“劳工与社会保障部……”流星喃喃道,“它会进入基础物资保障名单,像是自来水一样,由劳社部托管的双标集团平价供应。”
“没错。”安宁赞许地点头,“一旦墨蚰完全融入亚德丽芬社会,成为和拉特金人、休曼人没有任何区别的‘普通公民’,那么作为生存必需品的‘唤醒液’,就必须变成‘自来水’。”
“那时候,水仙制药还能卖出现在的价格吗?”
“不可能的……”
流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所以啊……”安宁伸出手,指甲轻轻弹击着空空如也的小瓶子,清脆的响声像是敲在流星的心头上,“如果你是水仙制药的经理人,你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瓶‘金水’变成‘自来水’?”
一道闪电划过流星的脑海。
所有的迷雾刹那间消散一空,那些复杂的派系统统退去,只剩下赤.裸裸、血淋淋的经济账。
“——阻止墨蚰成为‘民’。”
在安宁的帮助下,流星一把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整个推理也从一开始什么都掺的臃肿不堪,变得简洁而顺理成章。
“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纵派还是横派,水仙制药期望的,是让对墨蚰来说的生存必需品,始终维持在‘普通消费品’的定义上,进而阻止其被劳社部标准化。”
流星的声音有些抖:
“他们资助排外团体,诱导校园霸凌,煽动种族对立,目的只有一个——能继续把白水当白.粉卖!”
真相……真相竟然如此简单?
亲自推理到这里的流星,不禁感慨事情的荒谬。
“你现在还觉得,他们是积极建政的健康力量吗?”
安宁似笑非笑地看着流星:“积极?健康?支持者?”
“企业家还是得看清楚钱的本质,如果钻进了钱眼里,那可得小心一点,熔化的金水啊,是会烫死人的。”
听着安宁的话,流星羞赧地低下头。
但随即,她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说水仙制药在墨蚰问题上的立场是毫无立场,这不等于在说,应科大打人事件的舆论风波,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吗?”
流星很是不解地问道:“那所谓的纵横之争在这里面,又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安宁看着她,随着这个问题的提出,原本那副游刃有余的轻松神态,此刻尽数收敛起来。
她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竟然给流星一种“凝重”的压迫感。
“纵横之争是确实存在的,不过呢,恐怕会和你的想象不太一样。”
安宁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想要看见真正的争执,就必须穿越偏见的迷雾。”
“不要解读,只看现象,告诉我,关于纵横之争,你之前看见了什么?”
“横派主张通过税收调节和倾向性政策,强行拉平差异。”流星说道,“纵派要求更彻底的自由竞争,甚至默许某种程度的‘隔离’和‘固化’来提高经济效率……这样的?”
“错,这是过多的解读。”安宁说道,“不要解读,只看现象。”
“……分校制改革和分税制改革?”
在努力理解了一下安宁的意思之后,流星终于回想起来了一切纵横之争的出发点。
“分校制改革主张建立独立的专科学校和考学体系,分税制改革则主张对特定科目征收‘分数税’,也就是加权计算综合分。”
“没错。”
安宁点头道:“在外界的解读里,这通常被视为针对墨蚰问题的回应,但是,并不是这样的。”
“分校和分税,只是两条路线针对各自的弊端,提出的弥补措施而已。”
她看着流星,一字一顿地说道:
“真正的纵横之争,在这两份方案的未言之处——我们的文化与教育,到底应该是分阶层的生活,还是同序列的战争?”
第五十九章 我想当太空人!
“这是什么意思?”
安宁的话搞得流星有些糊涂:“同序列的……战争?”
“嗯……这个问题展开来讲很复杂……”安宁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尽可能通俗易懂的类比,“就用你们姐妹来做例子吧。”
“亚德丽芬的现行学制,是从六岁开始的十年制义务教育,之后是,这是十年前上一次教育改革的结果,你们三姐妹正好是第一批试点。”
“流星你走的是繁艺的艺考路线,而你的妹妹们原本准备走的是少年班路线。”安宁说道,“但是呢,和你的普通科同学比起来,你们仨的路线又都可以归属于同一大类——不走统一招生入学考试。”
“报告!我们现在也得走了!”
流萤啪地拍着桌子站起来,高高举手道。
流黎面无表情地扯着妹妹的衣角,把她拽回了椅子上。
“嗯……确实是这样……”流星斟酌道,“而且走统考的话,想要被港医、繁艺、应科大这御三家录取,竞争压力是很大的。”
“这里有一些会被人忽视,甚至欺骗自己‘这很合理’的地方。”安宁继续说道,“我们通常认为,考试是为了测试你学会了没有,对吧?”
流星点了点头。
“那是‘资格测试’,比如驾照考试,满分100,你考90分就能过,不管有多少人考90分,大家都能拿证。”
安宁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但统考不是资格测试,它是‘选拔测试’,而且因为名额有限,还需要先行淘汰一部分人。”
“我举个例子,假设今年拟录取1000人,有2000名考生,那么第1000名的分数就会成为淘汰线,后1000名出局。在剩下的前1000名里,继续按照人数比例来划线。”
“说极端点,分数毫无意义——这是一场序列之争。”
“怎么会毫无意义呢?”流萤扑闪着大眼睛,“如果大家都努力学习,分数都提高了,那不是好事吗?”
“而且,我都准备复习备考了,现在说这个,好像有点打击积极性诶!”
“流萤,笨蛋疑似。”
流黎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餐叉,用那种特有的、毫无波澜的机械音调说道:
“假设综合分服从正态分布。横轴为分数,纵轴为人数。右侧这道竖线,是‘录取名额’划定的分界线——也就是排名的墙。”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钟形曲线,又在曲线的右侧末端画了一道竖线。
“这堵墙是锁死在‘前5%’这个位置上的,它锚定的是排名,不是分数。”
“所以,虽然综合分反映了卷面质量,但在统考的机制里,远没有综合分的分布情况重要。”
流黎的手指随着虚构的曲线向右平移:
“随着教育投资提高,分数曲线整体右移。为了保证‘前5%’的人数不变,那道分界线必须跟着曲线一起向右移动。”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分数的上限是被锁死在100分的。”
流黎的手指停在了代表满分的空气墙上,做了一个挤压的手势:
“当均值右移,分界线被迫向满分逼近时,原本90分到100分的录取区间,会被压缩到98分到100分。”
“这意味着,考试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流黎看向安宁,似乎在寻求确认,得到安宁的颔首后,她继续说道:
“它不再筛选‘合格的智能’,也不再筛选‘卓越的才华’,因为在那个分段里的所有人,实际上都是合格的,甚至是卓越的。”
“为了区分这1分之差,考试将不得不去考察细枝末节,最终会变成一场比拼谁更少犯错、谁更像机器的‘合规性战争’。”
“在这里,内容的合格与形式的合规,发生了分离……”
“停!”
流萤喊道:“我知道我肯定落榜,所以能不能讲点落榜生听得懂的?”
“好,那我们就说点具体的。”安宁笑了笑,“小流萤,你的少年班成绩单,具体是怎么写的?”
“综合素质A,神经性能S,操作规范D……怎么了吗?”
流萤不假思索地报了一串科目出来,有些不明白安宁阿姨问这个做什么。
“明明很在意啊……”安宁感慨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泰坦少年班是应急救援部队的特种培养项目,看重的是应急救援素质。”
“所以,如果按照培养计划的纸面要求走,你会拿到的评价,就是操作规范那一项的D,救援素质极差。”
“但是,对你神经性能的评价是S,这意味着你非常适合开机甲,完全能够胜任机师的岗位。”
“统考阅卷会给你D,机师岗则会给你S,那你到底该给什么评价?影不影响你走机师的职业道路?”
“喔……我明白了……”流星恍然大悟,“这就是分校制和分税制的争执之处吗?”
“分校制主张以分流考结合职业化,分税制主张以统考结合综合评定?”
安宁对流星竖起大拇指:“Bingo!”
“现在,回到纵横之争。”
她伸出双手,左手摊开,右手握拳,摆在流萤面前。
“如果是小草主张的‘分税制’方案,”安宁晃了晃左手,“她会让你继续参加统考。为了公平,她可能会给你的‘天元种’身份加分或者减分,试图平衡你的综合分。”
“但本质上,她依然要求你挤进‘普通科’的模具里,压抑你的S级天赋,去死磕那个你可能永远拿不到高分的D级规范。”
“这会很累,并且没什么用,你还是很大可能变成一个平庸的落榜生。”
流萤缩了缩脖子,仿佛看到了那个灰暗的未来。
“而如果是小托帕主张的‘分校制’……”安宁晃了晃右手的拳头,“她会很高兴地把你从普通学校里踢出去,塞进一个专门的战斗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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