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安宁被她这副郑重其事表决心的样子逗得笑了笑,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什么。
她的目光很快转向了坐在一旁的星期日。
“星期日,吃完早饭的话,赶紧来一趟舰桥,有行动任务。”安宁说道,“我已经履行了自己的承诺,现在轮到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方才餐厅里的轻快气氛顿时收拢了些,星期日放下杯子,表情也随之肃穆起来。
过去这一个月里,安宁几乎每天都在对他进行某种有明确目的的训练:体能、反应、观察、配合,甚至包括临场应变和心理承受能力。
她从来没有解释自己的目的,但星期日又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这些训练不可能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现在,船长突然说“有行动任务”,他心里立刻便生出一种预感:也许,自己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知更鸟也察觉到了餐厅里的气氛变化。
她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哥哥和安宁,像是想问什么,可星期日只是对安宁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没有向妹妹解释更多,便起身跟了出去。
显然,有些事情还并不适合让知更鸟知道——无论是安宁还是星期日,在这里存在着共识。
离开餐厅后,走廊里的灯光比方才更冷了些。
舰桥的方向并不远,星期日跟在安宁身后,一步步靠近舰桥的同时,心里却始终有什么话卡着。
他好几次想开口,最后又都咽了回去,直到这种欲言又止重复得太明显,惹得安宁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她语气随意,“总憋在心里可不好。”
既然被看穿了,星期日也只好承认。
“我是在想,我妹妹刚刚唱的那首歌……”他谨慎地拣选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冒犯,“似乎并不是康帕内拉如今常见的风格,就算是更古典的时期,也基本看不太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更准确的形容。
“我的意思是,不管从曲风还是歌词来看,都很……特别。”
安宁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干脆替他把没说完的部分讲了出来:
“都很不像现在的康帕内拉——对吗?”
“……对。”
被这样直截了当地说破,星期日反而放松了许多。
这份违和感,即便是第一次听,他也立刻就察觉到了,那首歌里有一种很难得的气质。
初听上去,它当然是激昂的,甚至可以说热烈到近乎明亮,可那种明亮的热烈里,又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反而垫着一层深深的温柔与开阔,甚至可以说是缱绻的承诺。
这与他熟悉的、如今康帕内拉的流行风格差异极大。
其实安宁从来没有认真遮掩过自己“天外来客”的身份,她那过于鲜明的异质感叠加上明显的天环种特征,总会让星期日在心里生出种种联想。
某些时刻,他甚至会忍不住猜测,也许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异乡人,而是康帕内拉太古年代遗留下来的见证者、守望者,甚至是文明本身的监护者。
这个念头听起来很荒谬,但如果放在安宁身上,又偏偏像是最合适的那个解释——天环种的灵感向来很强,不会无的放矢,
“对。”星期日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说道,“在激进昂扬的同时,又让我觉得很温柔。”
“就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个人,站在一个地方,很认真地在对我承诺着什么东西。”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自己都稍稍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措辞,但这确实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老实说,这让我想起了康帕内拉的黄金年代。”星期日苦笑了一下,“可现在的话,早就看不到一点当年的影子了。”
安宁听完,莞尔一笑,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首歌里听出些什么。
或者说,这就是这首歌的创作者的目的。
“这也算是我的收藏品之一吧。”她说道,“这首歌的名字叫做《我不会忘记你》。”
在提起这个名字时,安宁的语气里隐隐绰绰得能听出些许骄傲与自豪。
“它来自一个文明的‘现在式’,是一首仪式歌。”
“仪式歌?”星期日重复了一遍,随即猜测道,“我还以为会是国歌。”
“不,不是国歌。”安宁摇了摇头,“那个文明已经没有国歌了。”
星期日下意识看向她——这句话本身就足够令人错愕。
“在那个社会里,‘国家’这个政治范畴,已经基本消亡了。”安宁继续说道,“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你们更容易理解的对应物,那么把它当成国歌,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样理解的话,它还有‘过去式’和‘未来式’,加起来是三首歌,它们都可以算作某种意义上的‘国歌’。”
星期日沉默了几秒。
船长女士的说法,已经超出了他熟悉的政治、历史和文化认知范围——一首“国歌”,居然还分“过去式”“现在式”“未来式”?
他试着在脑中构建出那个文明的轮廓,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于是,他干脆不再继续纠缠这个暂时无法理解的问题,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更现实的事情上。
“那么,您今天找我,是到您说的目的地了吗?”他问道,“我们要去做什么?”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部分。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以某种近乎交易的方式留在这艘船上的。
作为安宁出手救下知更鸟的代价,星期日把自己的人身权利尽数抵押给了安宁。
换句话说,只要安宁需要,他就得响应安宁的召唤,来偿还这份恩情。
过去一个月的训练,像是一场漫长而安静的预备,而现在,局势终于要走到使用他的阶段了。
听到他的问话,安宁却先摆了摆手。
“别紧张,别紧张。”她说,“我们不是去做什么特别危险的事,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说到这里,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保证不够有说服力,安宁抬起手指点了点唇瓣,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意味的笑。
“……大概?”
星期日:“……”
安宁显然很满意他那一瞬间僵住的表情,心情颇好地继续往下说:
“经过一个月的航行,晖长石号现在已经进入E地区的上空,抵近了我们此行的目标,太阳帝国博物馆。”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准备搬空它。”
第九章 历史的灰尘
“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来当文物大盗。”
站在帝国博物馆的大门前,星期日瓮声瓮气地吐槽道。
动力甲的面甲把他的声音压得发闷,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铁皮在抱怨——也确实隔了一层铁皮。
现在的他,穿着被安宁称之为“都市传奇”的轻型动力甲,背上还挂着一台护卫犬无人机,整个人几乎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也许每个男孩心底,或多或少都幻想过这样的场面:在一声“变身”之后,穿上炫酷无敌的装甲,像古代传说里的无双武将一样,在敌阵里七进七出,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当然,可能另一些人幻想的,是轻飘飘的漂亮裙子和奇妙的魔法咒语——虽然他们可能小时候对这一点难以启齿,但长大之后反而会大声嚷嚷。
言归正传,这套单兵动力甲,毫无疑问,足以满足这种骑士浪漫。
它的线条利落,结构轻捷,举手投足间,伺服系统的低鸣细微而流畅,简直就是一位真正的钢铁猎手、铠甲勇士,时刻准备着打击邪恶的和平之敌。
可问题在于,虽然穿着这么帅的装备,结果既不是去拯救世界,也不是去冲锋陷阵,而是来“偷东西”……
这就实在有点让星期日的幻想破灭了。
“什么盗?哪里盗了?这些东西有人要吗?”
听到了他心里的吐槽,挂在他背后的护卫犬无人机立刻抗议起来。
“这明明都是俺拾的!”
星期日被这句歪理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他其实直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为什么船长不亲自下来,而是派他这个新训练的扒手来干这种一听就很离谱的大活。
可对安宁来说,她显然已经“亲自下来”了——没看见这台护卫犬无人机正在替她训话吗?
说老实话,这台无人机的造价,可能比星期日身上这套动力甲还要贵。
这套“都市传奇”系列的轻型甲,本质上更像是一个移动平台。
它为穿戴者提供防护、增强机动性,但更关键的用途,还是作为城市战场的信息中继和辅助节点。
换句话说,无人机——安宁——才是这套装备真正的核心,而星期日更像是负责把核心背到现场的人。
这倒是有些类似通讯电台和通讯兵。
想到这里,星期日心里那点“我穿着高科技战甲横行战场”的豪情,顿时又打了个折扣。
“咳咳,任务简报,情况说明如下。”
护卫犬无人机——或者说,安宁——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悬浮高度。
“我们面前的这栋建筑物,就是位于四海条约组织首都、康帕内拉主星E地区的四海五洲博物馆。”
“由于四海条约组织也有‘日不落帝国’的外号,所以这座博物馆也常被称作‘太阳帝国博物馆’。”
在她说这话时,星期日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
那是一座哪怕已经残破,也依然足以让人本能屏住呼吸的庞然大物,宽阔的石阶向上延伸,足足有数十阶。
然而在阶梯的尽头,是已经塌了半边的列柱门廊,昔日象征帝国权威的浮雕,如今和它的庄严一同摇摇欲坠。
安宁还在继续说:
“我们今天的任务非常简单,就是把这些无主之物统统搬走!”
“等等,等等!请等一等!”
星期日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安宁慷慨激昂地演讲,一副“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困惑表情。
“那可是四海五洲博物馆!一个超级大国最大的帝国博物馆!”
他抬起手,指了指面前这栋几乎占据整个街区的建筑,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背后的无人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们?两个人?搬空?”
说到这里,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问题已经很克制了。
“就算我们真的能做到……可我们的船有那么大的空间吗?晖长石号只是从豪华游艇改装而来的轻型飞艇吧!”
“啰里八嗦的,让你进你就进,山人自有妙计。”
安宁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故意卖关子的得意,显然并不准备现在就把底牌亮出来。
星期日对这位船长的脾气已经略有领教,见她不愿解释,也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暂时压下去。
毕竟,在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里,他只是个负责听命行事的小卒子。
于是少年仰起头,再次望向那座已经坍塌了一部分的帝国博物馆。
从季节上说,现在还算春天,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天空已经提前有了深秋般的萧瑟。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断裂的檐角和残存的旗杆在风里沉默不语。
也许这座博物馆是在第一轮导弹袭击中倒塌的,也许是第二轮,也可能是更后续的核爆次生灾害所致……
可到了现在,这些区别似乎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许多细节都已经被抹平,由智慧组织起来的物理效应,将历史的细节毁灭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个无从追根溯源、只能任君想象的结果。
这个最终的结果就是,曾经用来陈列“文明遗迹”的地方,如今自己也成了文明遗迹的一部分。
在护卫犬无人机的催促下,星期日迈上石阶,第一次走进了这座闻名整个康帕内拉的建筑——以盗窃者的身份。
仿佛春寒尚未彻底退去,博物馆内部充斥着一种巨大建筑死去之后的空旷与寂静。
星期日踏进门厅的第一步,动力甲的靴底便碾碎了一层薄薄的玻璃渣,细小的裂响在穹顶下层层荡开,听得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高耸的中央大厅仍保留着昔日的轮廓,巨大的穹顶塌开了一道斜斜的裂口,灰白天光从缺口里倾泻下来,把半空中漂浮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大厅四周环立着高大的石柱,柱头雕饰繁复,带着一种典型的帝国审美——如今这些“美”都不复存在了。
石柱被烟熏得发黑,地面布满裂纹,安保闸机和宣传展牌歪倒在碎石间,许多展柜已经破裂,柜中的器物东倒西歪。
不同大陆、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遗物,在这座属于太阳帝国的博物馆里,曾经被统一编号,在日不落文明的历史里拥有一个位置——而这样同等规模的叙事,在康帕内拉上至少还有两个。
可一旦灯灭了,墙塌了,那层历史故事的叙事秩序,便薄得像一张纸,露出了底下更深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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