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别看格蕾修现在身体小小的,但领航员小姐可不是真的小孩。
或者说,就算心智真的是小孩子的模样,难道就会对这种“分润”不敏感了吗?
格蕾修是知道的,安宁姐姐不是人类,而是智械,她能给出的爱,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独立个体所能占有的极限。
所以,任何“争宠”或者“情感竞赛”,在本质上都是毫无意义的。
对于格蕾修或者阮梅来说,安宁可以把自己的爱填满她们生命里可感知到的每一寸光阴……这还要怎么占有更多?
伤害或者排除“竞争对手”?
很显然,对于格蕾修来说,这种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存在。
那是建立在“匮乏”之上的情感关系,而在安宁这里,爱并不匮乏。
对于前工业时代的地球人来说,很少有人会想占有空气——这既做不到,也没有必要——也不会把领居视为和自己抢夺空气的敌人。
当然,倒是会有把捡拾树枝视为盗窃的类人生物存在。
要类比的话,对格蕾修来说,安宁的爱就像是这样的空气。
她是在安宁的爱里长大的孩子,而她也把自己对这份爱的回应视为理所应当。
我们爱着彼此——这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
但是,即便如此,当阮梅真的出现的时候,格蕾修还是无法真的视而不见。
安宁姐姐的爱是满溢的,但格蕾修不是。
这种淡淡的嫉妒,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孩子的本能。
但是呢,还在地球的时候,格蕾修就已经理解到了,就算小孩子有名为“撒娇”的特权,如果不懂得分寸,也是会被讨厌的。
如果想要什么东西,在撒娇之外,也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安宁姐姐不会讨厌那样的她,但是格蕾修会讨厌那样的自己。
所以,格蕾修主动把“鼠仔接触”的事项揽到了自己身上。
并非是想向谁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舒展自己的生命力、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这就是小画家现在的好胜心、胜负欲。
“哈——”
格蕾修打了个哈欠,把终端屏幕的亮度稍稍调低。
自从接下任务以来,她就不得不在个人宿舍和资料室两头跑。
安宁姐姐坏心眼,只在资料室里留了一个子进程,让她想要获取升级的AI服务就必须跑资料室。
她眼中此刻映着的,是密密麻麻的符号、示意图,和干巴巴的术语——那全都来自母星时代留下来的、关于异种接触的方案书,是安宁帮她从数据库里捞出来的老古董了。
古代学者们留下的智慧熠熠生辉,但格蕾修却只是抿了抿嘴,一副不甚满意的样子。
她在看的是一张“基础拟人交流符号示意图”——圆形笑脸代表着“善意”,倒三角形代表“危险”……
“……这些前提条件都很可疑。”
她小声说。
这些东西都不好用,没有现成的作业可以抄,格蕾修得自力更生地重新摸索一个方案出来。
在她的桌面上,还有一块数位屏,那是她随身携带的“绘画本”。
把自己之前画的“面包菇”印象速写找了出来,少女看着画作,陷入了沉思。
“在鼠仔眼里,食物是长什么样子的呢?”
格蕾修慢慢地想着,手中的画笔自然地动了起来。
在她的画笔下,复杂的世界逐渐隐去,只留下一个……
一个干净、简洁的圆形。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灵感。
小画家又翻出来一幅画,那是她画的“兵蚁”:甲壳的尖角,颚部的三角形,刺一样的节肢。
她把整个轮廓缩小,再缩小,用笔只勾下那些最尖锐的地方,最后,用一个简单的符号替代了全部的细节——
一个三角形。
“锐角,尖锐,集中。”
她在终端里记录着想法:“不需要让她分清这是哪种虫子,只需要让她知道,这种符号出现的时候,通常会有‘不利后果’。”
食物有了,危险也有了,那距离一个完整的意向性表达,还差什么?
格蕾修尝试将自己代入鼠仔的身高,去想象世界的模样。
从鼠仔的视角看过去,前进哨站、隔离单元,应该都是一块块规整的边界。
她画了一个矩形,又在上面多画了一两道辅助线,考虑了一下,最终删掉了多余的笔画,只保留一个闭合的方框。
“封闭的线条。”小画家低声道,“外面是未知,里面是稳定。”
圆,三角,方块。
三种最基础的形状,分别代表三种“事件类型”。
——食物、危险、庇护。
她另起一段,把它们罗列在一块:
圆=可取用资源
三角=回避信号
方形=稳定结构
格蕾修的画笔在终端屏幕上敲了敲。
“先不考虑复杂话语,只考虑最基础的事件关联。”她自言自语道,“用最简单的图形,配合最简单的事件:投喂、轻微刺激、环境变化。”
“……就先这样吧。”
少女也知道,这件事急不来。
不过,至少第一步的方向已经有了,马上就能投入实战检验。
在这种时候,她是真的觉得,阮梅姐姐生活在一个多么幸福的时代。
联觉信标,真的只有天才,才能做出来吗?
格蕾修看了看时间,距离安宁的“建议休息时间”还有十几分钟,还能抽空简单写个实验方案。
她把“圆->投喂”、“三角->轻微刺激”、“方->安全环境”的关联逻辑分成三个子方案,再为每一个方案设定重复次数、时间间隔和插入“例外样本”的位置。
在文件的最后一行,她写下了初次实验的简要目标:
“确认鼠仔是否会将抽象图形纳入其认知-行为模式。”
她看了那一行几秒钟,又在后面加上了一串小字——
“建议命名:三形绘本测试。”
第四十八章 憧憬成为RTS大师
第一轮绘本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格蕾修正趴在资料室里,翻看着一篇旧时代的游戏攻略,标题叫做《即时战略游戏中的经典设计》。
这是她最近思考的一个思路方向,也就是“语言游戏”,即将“语言活动”视为是一种特定类型的、有自己的“玩家-规则-世界”的实境模拟游戏。
虽然这个词的原义并非如此——反正在分析哲学里不是这个意思——但不妨碍格蕾修以这个角度去重申她的思路,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No Game No Life”。
在这个意义上,她参考了人类幼童学习语言的过程,并进一步完善了她的三形绘本测试,正式向安宁提交了第一版测试方案。
格蕾修倒是想要亲自进行测试,但是碍于答应了安宁之前订下的三条安全纪律,她也只能等待安宁的结果汇报。
不过,虽然为了认知危害考虑,安宁不允许她和鼠仔发生直接的信息交互,但是格蕾修还是想到了办法。
安宁的人格矩阵挂在繁星号上,心智防火墙强大无比,完全不怕模因病毒,所以由她转述的信息,实际上是被过滤后的安全信息。
那么,虽然现在格蕾修不能直接看,但是安宁可以把她看见的画面进行一次“转绘”,处理成安全的“动画”,然后播给格蕾修看。
这样真的很麻烦,安宁自己也知道,但在观察期结束前,她不会在这里妥协。
第八次大崩坏差点要了格蕾修的命,哪怕过度保护,安宁也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
当格蕾修看到工作简报、来到主控室之后,她发现主控室的大屏幕上分出了几个画面。
“领航员,上午好。”
安宁的声线在格蕾修的耳麦里响起:“第一轮测试数据的汇总整理已经完成了,简报已经发送到您的个人邮箱。”
“有许多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也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结果。”
格蕾修点点头,看向安宁展示出来的画面。
主控室的大屏幕被切成九格,正中央是一条横向展开的卷轴,风格比她想象的还要简洁——
灰白色的背景上只有寥寥几条线,勾勒出一个用来代表隔离舱的矩形空间,空间里还有一个极简的轮廓。
椭圆的躯干,细长的四肢,加上一个方向标记,专门来表示视线方向——这显然就是鼠仔了。
在舱壁的一侧,还有一条短线,代表着投食口,上方悬着一个空心圆。
屏幕的左侧是自动生成的分析面板,能看到几条起伏不定的线,一条标着R,一条标着T,一条标着S。
“我帮你把那三个简单图形都打了标签。”
安宁说道:“圆形对应R,三角形对应T,方形对应S。”
“对于我们的分析来说,这样代称会简洁和直观很多。”
“这样做确实好一点。”格蕾修赞同道,“资源R、威胁T、地形S,非常直观。”
安宁调出几段录像,以三倍速进行播放。
第一段的主题是圆形。
测试的一开始,鼠仔对圆并不敏感,只在食物掉下来的时候才会冲过去。到了第三轮,画面上刚出现圆,她就会开始朝投食点移动。
第二段的主题是三角。
在最初几轮里,只有声音或者灯光刺激真的出现,鼠仔才被吓回庇护所。到后面,只要屏幕上亮出三角,她就会立刻转身,钻进庇护所里。
第三段的主题是方形。
那是一块用浅灰方框标出的区域,在测试里,这块区域被刻意布置得干净、安静,没有突发的声音或灯光变化。几天之后,只要方框亮起来,鼠仔就会更多时间地待在里面,在框内的转圈也更多。方框没亮的时候,她更多地贴着墙根走。
“鼠仔的行为已经稳定了。”安宁推了推镜架,“她对R、T、S都有明显的预期变化。”
格蕾修的目光跟着那只灰白小影子。
“也就是说,”她慢慢开口,“她现在看到R、T、S,就已经会提前调整自己的行动,而不用等到事件发生再反应。”
“是的。”安宁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变化。”
“刻板印象和贴标签,即便对于人类幼童来说,也是认识世界的第一步。”
格蕾修说道:“什么信号意味着有食物拿,什么信号意味着要躲一下,什么信号意味着安全稳定。”
“既然已经初步建立了一个对事件类型的RTS分类法,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巩固它。”
“对一个刚开始看图识图的小玩家来说,这已经够多了。”安宁笑了一下,“想要成为RTS大师,鼠鼠可还得深入学习这套‘绘本语’呢。”
“绘本语吗……这个名字倒是挺贴切的。”
格蕾修没有反对安宁的建议:“那么,就先这样办,我们继续巩固第一阶段成果。”
接下来几天,绘本测试按照格蕾修的计划往下走。
其中有一组异常记录,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那一轮里,屏幕按程序亮出R,一个醒目的白圆,鼠仔从角落探出头来,像之前那样,很自然地朝投喂窗口方向走去。
然而,预期中的食物并没有出现。
鼠仔停在原地,往上嗅了嗅,抬头看了一圈,没有闻到熟悉的味道,也没有听见食物落地时轻微的声响。
她左右挪了几步,又踮着脚,试探性地伸爪,什么都没摸到,最后慢慢退回到了阴影里。
这当然是在多样化测试的计划之中的,但是鼠仔的后续反应却超出了格蕾修的预期。
再往后几轮,R正常出现,饲料也如约落下,但鼠仔的行为模式有了非常巨大的变化。
有那么几次,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圆形,挪动了两步,又停下,似乎在权衡;还有两轮,她干脆选择继续待在安全点,直到真正听见饲料落地声才冲出来。
“从我们角度看,这只是一个错误样本。”安宁说,“一次误差,一个例外,却把她对R的信任打了对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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