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奇点行者
卡卡瓦夏停下脚步，看向安宁：
“老板，公司的舰队，什么时候到？”
安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会想到这里来？”
“只有真货来了，假货才会害怕。”卡卡瓦夏说道，“如果我是卡提卡的大酋长，我知道我是在冒充，那么我最大的恐惧就是正主找上门来揭穿我。”
“所以，要在正主来之前，捞够本钱跑路……”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卡卡瓦夏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如果只是为了捞一笔跑路，他们应该抢香料和女人，而不是占领绿洲和控制人口。”
“绿洲带不走，人口是累赘，而他们占着不走，说明他们不想跑。”
“既怕正主来，又不想跑……”
卡卡瓦夏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安宁看着这个苦思冥想的男孩，感受到一种智性上的愉悦——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这孩子对局势的嗅觉确实非常敏锐，但再怎么敏锐，卡卡瓦夏终究不是先知，不可能未卜先知地猜中那些缺失的关键拼图。
“卡卡瓦夏，你觉得公司来茨冈尼亚是为了什么？”
安宁问道。
“为了……做生意？”卡卡瓦夏试探着回答，“或者像叶琳娜姐姐说的那样，为了传播繁荣与文明？”
“那是宣传口号。”安宁冷淡地说道，“公司是逐利的巨兽，在茨冈尼亚，唯一值得公司跨越星海来追逐的利益，只有一样东西。”
“——香料。”
“香料……”卡卡瓦夏喃喃自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之前散落的线索串联起来：“卡提卡人占领的那些绿洲，如果不看水源，只看产出的话……”
他扑回沙盘前，盯着他自己勾勒出来的弧线和封锁区。
“香料！”
男孩的声音提高了几度：“这一片，是茨冈尼亚目前已探明的、产量最高的香料产区之一！或者是掌握了特殊的香料加工工艺的氏族所在地！”
“他们在控制所有的主要采集点和初级加工坊！”
卡卡瓦夏的眼睛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们在垄断货源……他们想做唯一的中间商！”
安宁点了点头：“继续。”
“公司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卡卡瓦夏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对于公司来说，谁控制了产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稳定供货。”
“如果卡提卡人在公司舰队到达之前，造成了既定事实——他们垄断了九成以上的香料产能。”
“705u.com-读书会首发”
“那么，哪怕公司知道他们之前冒充过使者，哪怕知道他们手脚不干净，为了利润，为了效率，只要卡提卡人不是特别不合作，只要他们保持一个基本的恭顺，公司也会捏着鼻子认了。”
“甚至，公司会为了供货的稳定，反过来承认他们的地位，把假冒的变成真的！”
“这就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这么急。”卡卡瓦夏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一旦公司先接触了其他氏族，扶持了别的代理人，他们的野心就破产了。”
“他们是在和时间赛跑，他们必须和时间赛跑。”
说到这里，卡卡瓦夏突然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安宁脚边的一个金属箱子上。
那是之前叶琳娜带回来的战利品，里面装着那个假使者身上的真遗物——一套染血的制服，一个工牌，还有一把甚至没来得及开火的配枪。
叶琳娜姐姐说过，那是她们调研小组组长的遗物。
假冒身份、急于垄断、出现在卡提卡人手中的遗物……
以及，安宁和叶琳娜所不知道的，那一夜氏族仇杀的幸存者——艾德蕾莎和卡卡瓦夏。
所有的拼图碎片已经齐全了。
“……老板。”
卡卡瓦夏的声音有些干涩：“调研小组，也就是叶琳娜姐姐的那些同事……不是意外卷入的氏族仇杀，对吗？”
安宁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卡提卡人干的。”
卡卡瓦夏肯定地说道：“他们策划了袭击，趁着我们举行祭典的时候闯进来，杀光了当时和公司合作的那个埃维金分支，顺势‘一不小心’地误伤了知晓真相的调研小组。”
“因为那个时候，公司并没有选择卡提卡人，而是选择了埃维金人作为接触对象。”
“为了抢夺这个‘代理人’的位置，为了阻止埃维金人借机上位翻身，他们直接掀了桌子。”
“啪啪——”
安宁轻轻鼓了两下掌。
“很精彩的推论，基本上全中。”
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考校的意味：“但是，这里有一个漏洞，或者说，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悖论。”
“漏洞？”
卡卡瓦夏皱起眉头。
“袭击、杀害公司的员工，这是对公司的直接挑衅。”
“卡提卡人凭什么认为，在做了这种事之后，公司还会和他们做生意，而不是直接把轨道炮对准他们的脑袋？”
“这种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愚蠢至极的自杀。”
安宁说道。
“愚蠢吗？”卡卡瓦夏反问了一句。
他靠在沙盘边，看着帐篷外漆黑的荒原，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老板，您是天上人，您站得太高了。”
“对于井底之蛙来说，天空只有井口那么大。如果你告诉青蛙，外面有一只大鸟，可以一口吞掉整个井，青蛙是无法理解的。”
“对于卡提卡人，或者绝大多数没见过世面的氏族来说，‘公司’是什么？”
男孩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是几艘从天上掉下来的铁鸟，是几十个拿着奇怪武器但身体依然脆弱的凡人，是会流血、会死、会被刀子捅穿的肉块。”
“这就是他们眼里的全部。”
“至于你们说的‘横跨银河的庞然大物’、‘毁灭星球的武力’……那是故事，是传说，是吹牛。”
“茨冈尼亚的每个行商都会吹嘘自己背后有大靠山，每个流浪汉都会说自己曾经是某个大绿洲的主人。”
男孩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在这里，信用是最廉价的东西。”
“在这里，如果你的枪没有响，那就等于你没有枪。”
“如果你的武力没有展示出来，那就等于不存在。”
“第一批调研小组表现得太‘文明’了。他们讲道理，谈生意，甚至可能在面对挑衅时选择了退让。在卡提卡人眼里，这就等于‘软弱’，等于‘肥羊’。”
“既然是肥羊，为什么不杀？”
“至于后果……”卡卡瓦夏耸了耸肩，“他们赌的就是那个后果不存在，或者后果可以被利益抵消。”
“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他们只是吹牛，那他们什么损失都不会有。”
“就算他们说的是真话，那也不是没有生机。”
“只要他们把生米煮成熟饭，只要他们证明了自己的利用价值大到可以让公司忽略掉那点‘小小的不愉快’……”
“那他们就赢了。赢家通吃，从此翻身做主，是茨冈尼亚唯一的王。”
“对于亡命徒来说，只要收益足够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敢把命押上去。”
帐篷里短暂的安静下来。
安宁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孩，他敏锐、早熟，对人性的贪婪和赌性有着近乎本能的洞察——这也是一颗有待打磨的原石。
“很好的分析。”安宁说道，“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小鬼。”
“既然你看穿了卡提卡人的局，那么，你能不能看穿我的局？”
钢铁巨人微微前倾，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小小的男孩。
“我现在做的事情，叶琳娜做的事情，还有你姐姐做的事情……在你的眼里，这些是在做什么？”
卡卡瓦夏脸上的从容僵硬了一下。
刚才的自信瞬间消退，那种作为“资产”的自觉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安宁：“老板，您保证过，只要我听话，就不会灭口的。”
“我保证。”安宁语气轻松，“我从不毁约，除非对方率先违约。”
得到了保证，卡卡瓦夏松了一口气。他又绕着沙盘走了两圈，目光在那些代表埃维金分支的蓝色光点上停留了许久。
“您在造假。”
卡卡瓦夏语出惊人：“您硬生生地从这片一无所有的荒原上，变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势力。”
“您让叶琳娜姐姐出面，让我的姐姐去联络，把这些散沙一样的埃维金分支捏合起来，搞的那个什么‘埃维金自治区’，它现在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口号。”
“但是，您让叶琳娜姐姐站在了台前。”
“对于公司来说，就是叶琳娜姐姐平定了叛乱，恢复了秩序，在没有花公司一分钱的同时，拉起了一支叫做‘火蛾防务’的雇佣兵，建立了一个亲公司的茨冈尼亚政权。”
“这是巨大的业绩，也是晋升的资本。”
“表面上看，这是在为公司建立一个稳定的根据地，是在扶持一个亲公司的本地势力。”
“但实际上，这个势力并不听命于公司，而是听命于您，或者说，听命于叶琳娜姐姐个人。”
卡卡瓦夏抬起头，观察着安宁的反应，见她没有打断，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
“埃维金人本来是一盘散沙，是被欺负的对象。一旦‘自治区’成立，一旦我们表现出要建国的架势，甚至还得到了星际承认，我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卡提卡人会疯了一样攻击我们，其他氏族也会更加嫉妒我们、排挤我们。”
“在这种情况下，埃维金人除了紧紧抱住公司的大腿，除了依靠老板和叶琳娜姐姐带来的武力保护，别无选择。”
“这就锁死了埃维金人的立场。”
男孩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种忠诚，不是因为我们真的忠诚，而是因为在生存博弈面前，忠诚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必须服从，这与我们的意愿无关。”
“而这种服从，又反过来成为了叶琳娜姐姐在公司内部的话语权基石。”
“对叶琳娜姐姐来说，她手里就握住了一张牌。一张在茨冈尼亚有广泛基础、有一定武装、且绝对听话的牌。”
“这张牌会成为她在公司晋升的资本，是她的业绩，也是她的私兵。”
“至于我的姐姐艾德蕾莎……”
卡卡瓦夏顿了顿，眼神复杂：“因为她和叶琳娜姐姐的私人关系，因为她是您选定的代理人，所以族人们只能听她的。”
“她在埃维金氏族里的地位越高，这个互利结构就越稳定。”
“您用谎言和暴力编织了一张网，这张网兜住了叶琳娜姐姐的前程，也兜住了埃维金人的性命。”
“只要这张网不破，所有人的利益都能最大化——除了卡提卡人。”
说完这些，卡卡瓦夏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这些话说出来，要么晋升在即，要么准备吃断头饭了啊。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一声轻笑。
“太聪明的孩子通常活不长，小鬼。”
男孩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老板！是您让我说的！您答应过不杀我的！”
“开个玩笑。”铁人大笑起来，“看来这六十个赤铜币花得太值了。”
上一篇：育种系统：我在女校教弓道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