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所有幻想世界的普通酒馆 第117章

作者:未知

“他的最后一颗心脏也已经耗尽……现在哪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摄影师也完全可以对付他。”

列车员关上手中的水龙头,回头看了看正躲避着往车厢两侧流去的污水的女警官,回复说:“摄影师那边已经被刻下烙印……如果马哈格尼死掉,正好让他来顶替。”

女警官耸了耸肩:“时间上可能来不及,如果没能赶上又怎么办?而且,昨天晚上那两个异常高大的家伙一直没再出现过,地铁站已经一直从昨晚封锁到现在,他们要是还在的话早就冒头了。”

这趟列车在昨天晚上本来不该再运行的……那两个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可能又是如眼前的人和自己这种凡人无法理解的生物;他们破坏了一整节车厢的结构框架,还令车头部分受损,差点就导致列车不能正常运行。

而这趟列车不能运行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你手里拿着的是摄影师的资料吧,我来看看。”

列车员接过黑人女警官手里拿着的那叠报告,皱着眉头,在车厢里苍白的灯光下翻阅着。

假如摄影师里昂在这里,他一定会被报告的详细程度所震惊——自从他来到了这所城市后所有的经历都已经被记录在案,包括他的朋友、他的女友,还有他前几天跟艺术画廊主人苏珊的会面。

“……他会因为什么而绝望呢?”

列车员喃喃自语着。

另一边,屠宰场那一头的地铁站里,薛鲤、马克斯和三位客人正远远地跟在沉默的屠夫身后,在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走进了这趟地铁的始发站。

这个“马哈格尼”跟屠宰场里的其他人不同,其他人下班之后或是去酒吧消费、或是直接疲惫地开车回家,他则是直接换上了那套整洁的正装,拎上包,好像是曼哈顿中心那些白领一样把领带打得整齐,坐在地铁站台的长条椅上,只等那趟特别的列车到来。

一条还在正常运行的地铁线路,列车当然不可能只有一辆……一般情况下穿过繁华地带的地铁列车每隔不长时间就会有一班出发,在下班时的高峰时段更是四分钟一列;只是,这附近工作的人显然没多少是在都市区住,线路上的班次设置得很少,以至于经常要等好久才有列车进站。

这条线路的所有列车都显得很是老旧,都是那种已经服役不知道多少年的、连表面都没有涂着漆的老式车体,进站时会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出站时也能看到银色的车身在轨道上来回地摇晃。

不过,马哈格尼一直没有上车。

没等多久,地铁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就渐渐乘上列车各回各家了,只有马哈格尼依然坐着,膝盖上放着他那只方包,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即使是跟他同在一个车间工作的工友,显然也都已经习惯了他这幅与世隔绝的样子,根本没有想要凑上来打招呼或者聊天的……倒不是因为他们看不惯他,作为车间里资历最老的熟练工人,对方看不惯他们还差不多;只不过他在工作之外惜字如金,哪怕是必要的交流也维持在最低的限度。

大家猜测,他的惜字如金可能是因为某些口腔或咽喉的疾病。

因为少数几次听到他开口,都只觉得他说话含含糊糊的。

很快,地铁站里就没有几个人了。

时间指向晚上十点钟,连在暗处盯着他的几个人都快等到不耐烦的时候,马哈格尼等的那趟车终于来了。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分辨出这趟列车与其他同样是银色旧式车身的车次之间的不同,总之他缓缓地站起了身,拎着方包迈步走进了最后一节、或者按前进方向来说是头一节的车厢。

梳着背头的金发列车员下来四处看了一圈,借着出发前常规的安全检查为掩护,想要看看有没有人跟在屠夫的身后……结果是并没有。

比起马哈格尼来,他的表情和神态就要鲜活许多了,抿着嘴唇,做出了一个纠结的表情,终于还是回到了车头的驾驶舱里,按下按钮关好了车门。

随着空气压缩机“嗤嗤”地开始工作,列车也慢慢提起了速度,向着下一站驶去。

马哈格尼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车厢。

头顶上车厢侧壁挂着的扩音器里已经传出了MTA那个标准女中音的广播声:“请注意,各位乘客,112街地铁站现已全面抢修完毕,可以继续使用,本线路终点站恢复为112街站。……请注意,各位乘客……”

在列车的另一端,另一个车头的驾驶舱里面、足足挤进去了好几个人,还有多斯滕和卡西娅这种大个子。

正如之前所说,每趟列车其实都配备有两个车头——但在一趟单向运行中,只有一个车头需要发挥作用。

车尾处这个驾驶室当然不会有人。

本来为了避开对方的耳目,薛鲤是打算直接把几个人送回酒馆去、只留从没有跟他们打过照面的马克斯在地铁上,这样几个人想回来的话还可以随时再回来;不过多斯滕和卡西娅觉得可能会有预料不到的危险,就还是留下来了。

此时听着广播里传来的消息,摄影师里昂一个激灵,对身边的人说道:“没错,今天这趟车应该还是会去那个真正的‘终点站’……”

薛鲤面色阴沉地摇了摇头:“倒未必一定是,昨天晚上即使112街那一站没有开放、你也看到有其他乘客被挂在了车里吧……真奇怪,哪怕是什么邪教的献祭也不需要搞得这么频繁。看来马克斯所说很可能就是对的。”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马克斯刚才的话,“屠夫为消费者准备食材”这个意象如果套用在人的身上,那可就太恐怖了。

是什么样的恶魔每天需要十几个人作为食物?为什么地铁官方、列车员和警官都对此视而不见、反而在助纣为虐呢?

趁着路程还有好一段、还有大把的时间,薛鲤讲起了自己所知道的某些可能有所帮助的故事。

因为桑塔妮可、D、女伯爵和“绳姬”的事,他最近可没少读这方面的书。

他说:“把人作为食物这种事,哪怕是在正常的人类历史中也并不少见。越是原始的部落,就越可能保留着食人的习俗,文明人的祖先也一样如此,甚至希腊神话里就有对此的描述,被亲儿子宙斯推翻的泰坦克洛诺斯就曾经吃掉了自己的许多子女。

“食人的原因在各种文化中各有不同,可能是为了表示对敌人的‘彻底消灭’;可能是为了攫取敌人的‘力量’;可能是为了以形补形,用人肉来治疗自己的身体伤势;甚至可能是为了善意的目的,也就是解放族人的灵魂。

“在这个世界,很显然这种行为的意义并不只是精神层面的了……那个屠夫从那么严重的伤势中都能恢复过来,这绝对够格称得上是超自然力量。

“我们也可以暂且假设他的力量就是通过食人而获得的……这也可能可以解释为什么官方默许了这种行为的存在了,谁不想获得这种程度的自愈能力和强大的身体呢?

“现在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假设,那就是像这个‘屠夫’一样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对手不止一个……”

列车向前隆隆地行驶着,马上就要到达下一站。

而在曼哈顿的中心,黑人女警官找上了某个艺术画廊的拥有者,圈内最知名的收藏者、投资人和鉴赏家,苏珊·霍夫。

苏珊刚刚结束了在她自己举办的舞会上的精彩致辞,走出宴会大厅,刚要透口气,就看到了黑人女警官朝这边走了过来。

“苏珊·霍夫女士?我是纽约市警察局高级警探,有件案子想请求你的帮忙。你认识里昂·考夫曼吗?”

女警官说着,向这位风韵犹存的夫人出示了证件。

“我是认识他……但我不觉得这跟任何案子有关系,他带着作品来找我,我叫他再提高一下水平,仅此而已。”

苏珊平静地回答,她在本地名流、议员、政府雇员中都有些关系,即使面对着纽约市警察局长都可以直呼其名的,高级警探算什么东西?要她配合?跟律师说去吧。

不过对面的黑人女警官好像对她很是了解,耸耸肩,转移了话题说道:“韶华逝去的滋味很难受吧?别人再怎么奉承你,你也知道自己最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你他妈说什么?”被人称为浑身萦绕着艺术气息的苏珊立即出口成脏,转回身瞪着这个不知所谓的女警探。如果这个贱人是为了激怒她,那显然成功了……

可是警探只是紧盯着她的眼睛,用很让人不舒服的语气开口:“你也一定听说过吧?‘被选中的人可以永葆青春’的那件事……哦,看样子你已经亲眼见过了。

“是这样的,假如里昂·考夫曼今天不能彻底绝望、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来,那从今以后就不会再有这种好事了。

“我们要么得毁掉他的梦想,要么就毁掉他的爱人,或者……把两样都摧毁。你知不知道他已经有关系很稳定的女朋友?”

第十七章 绝望的原料

女警官口中所说的“亲眼见过”的确没错。

苏珊在艺术圈里因其乐于资助年轻艺术家而闻名……可她的钱当然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维持穷奢极欲的物质生活、同时保留自己的艺术爱好,她平时也会把自己的财产拿去投资,因此也有很多金融圈里的朋友,其中就包括曾经就职高盛的某位金融业人士。

这位前高盛高管年龄虽然才四十七岁,但却患有一种罕见的疾病,导致他平时病发时甚至不能正常走路,免疫力也远比一般人要差。

去年他的病症彻底恶化,导致几处内脏衰竭,在重症监护室里呆了两周,脖子以下全都动不了,医生说最多还能再挺一年。

华尔街的许多大佬都感到很惋惜,因为这个人可以说是难得的投资天才,不仅对数字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性,还能从最微小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市场的走向,他自己创立的公司不到五年就成为了金融圈子中的新贵,事业正处在上升期。

这样的人当然不会甘心去死,不过现在的医疗科技对他的病毫无办法……他在得病时已经是顶级富人了,很有些家底在身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他早就解决了。

苏珊听说他的事时还很是感慨了一阵生命的无常,还去探视过他。

但是几个月后,这家伙竟然又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身体全然恢复健康不说,甚至精力比以往更加充沛。

朋友们问他的时候,他只是神神秘秘地说:“我接受了某种特殊疗法。”

作为跟他有点不寻常关系的“朋友”,苏珊到底还是从他那里打听到了真相。

倒不是他不想解释清楚……而是这事情基本解释不清楚。据他自己说,他是经某位一直很看好投资机构高层介绍,得以参加了某个秘密集会。

在集会上,他被作为某个仪式的主角介绍给了其他人……这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个集会里有种神奇的“治愈仪式”需要展示,他就是仪式所需的样品,是个活广告。就是这个名额,如果不是有真正的“重要人士”介绍他还拿不到呢。

当时已经几乎绝望的他自然没什么说的,不就是当个橱窗模特、实验室白老鼠吗?老子这么聪明、马上就能影响世界的人怎么可能现在就去死啊,只要能保住命、什么都行!什么仪式都能接受!

当时那个披着罩袍、看不清脸的集会主持人说的话,他印象很深。

“世界本身就是弱肉强食的,越早意识到这一点的人活得就越好。强者理当拥有弱者的一切,懒惰、软弱、无知的劣等人当然应该被淘汰。一切资源都是在更懂得利用的人手里才更有效率,财富是,生命也是。高等的生命把低等的生命当成食物、也是理所当然。

“在古代,人的生命和血肉是献给神的祭品……只要找到了正确的方法,我们也可以贴近神。就从永葆青春开始。”

苏珊的朋友给她讲的故事就到这里为止。

此时听黑人女警官提起了类似的事,苏珊当然立马就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帮我们搞定里昂·考夫曼,那么你也可以成为“被选中的人”,不仅可以“冻龄”,还能“逆生长”,五六十岁了也可以在社交媒体上被夸有少女感。

“你说话算数吗?”苏珊最终还是谨慎地问。

“……你觉得那种东西的代价会这么简单吗?我和你们不同,只是个服务者;我服务你想象不到的年限才只是有希望获得的东西,你现在就可以得到一个机会,难道这还不够?”

女警官耸了耸肩。

她和某个列车员、还有马哈格尼都一样,他们是没有这个资格的,只是在为这座城市服务。就像建设了帝国大厦的工人在大厦中没有一席之地,服务于任何一种秩序的人都千万别把自己当成秩序本身。

那个没人知道叫什么的列车员说得对,他们都在嫉妒。嫉妒某些人完全不用付出努力就能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也嫉妒某些人哪怕没有成为其中一员的资格、也偏能被选中担任最重要的一环。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摄影师?他有什么特别的?

苏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终于妥协下来……一个年轻的摄影艺术工作者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她在圈内的权势已经达到了说谁艺术谁就艺术、说谁媚俗谁就媚俗的地步,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才华。

至于其他方面,看这个女警官说得如此笃定、那个摄影师应该真的对她撒了谎,他是有女友的。

那么他就算再绝望,哪怕去死,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给他的女友打个电话,告诉她你觉得里昂·考夫曼先生缺乏成为艺术家的天赋,你的画廊不再考虑接收他的作品。”

女警官回答。

在地铁上,摄影师里昂丝毫没有预感到自己的命运即将急转直下,还在专注地听着薛鲤的讲解。

几个人在列车刚开动的时候就从车尾的驾驶室里走了出来……那个屠夫只会呆在车头那一侧最边缘的车厢里,不会到这来;几人所在的这节车厢也没什么乘客,只有个不知道哪站上来的老头子坐在那靠着把手打盹。

虽然暂且安全,卡西娅还是不停打量着四周。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有人警戒周围的;另外,她昨晚上并没能亲自乘上行进中的地铁,因此难免对这周围的景象产生了一丝好奇。

有序排列的座椅旁有供人扶手站立的立式握杆,与贯通车顶两侧的长横杆构成一个好像铁笼框架般的结构。横杆上挂着的拉手真的很像屠宰车间里用来悬挂畜肉的钩子,哪怕把手挂在上面的是一个个衣冠楚楚的活人。

不知道之前曾在112街站见过的那些通体白色的列车、坐在里面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其实她不知道,这趟列车跟别的更现代、更好看的列车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新型的列车主要框架也是金属壳体……只不过为了空气动力学和防火、美观、走线等需求,在内外都加装了饰板和夹层罢了。

换句话说,这趟列车不过是除去了多余的伪装。

薛鲤则没有观察列车的兴趣。

在确认了这只是辆普通的车、没有加装什么机关、运行起来也没什么异常之后,他就不再关注了。甚至还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证明他以前一定乘坐过这种交通工具——哪怕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眯着眼睛,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推断:

“里昂胸前的符号显然是一种‘转化’的仪式,把你从素食主义者改变到连生肉都能吃下去只是第一步,最后就是要你吃人。”

刚才在酒馆里,主教可是真的端上了一盘带血的生肉给他,所谓的“零成熟”。这个摄影师当时被要求直白地描述出自己的感觉,他的回答是“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此时的里昂也提出疑问:“如果吃人真的能变得强大,那大概有很多人是想吃的吧……毕竟我们这个世界有几十亿人啊,任何思潮的拥趸都会是个庞大的数字,不必非得挑中我吧?因为我素食主义的身份让他们分外有征服感?就像十字军去烧毁其他宗教的庙宇?”

“这个比喻实在很烂,而且也不太现实。”

马克斯吐槽说,“我不知道你们的世界如何……在我呆过的纽约,每年都有几万人通过素食主义协会注册,成为官方认证的素食者。‘素食者’这个身份可没那么特殊。”

“……先从里昂和那个屠夫的共同点找起如何呢?”薛鲤也冷不丁地插话道。

里昂可不觉得自己和屠宰场里的屠夫有什么共同之处,不过薛老板随即就转向他,问出了一个让他惊讶的问题:“你是个摄影师,拍摄的是世间的苦难、探索的是城市的黑暗面。那么你在拍摄时的感觉如何?”

“……感觉?”

“就是说,”薛鲤凑近过来继续问,“你对纽约人民的苦难有什么看法?就拿你给我们看过的那张照片来说,一个可能是流浪汉的人正在打盹、即将要把身体靠在旁边上班族的身上,那时候你想到的是什么?”

里昂只得如实回答:“我首先想的是‘这画面真的很有戏剧性’。”

[118.第118]

“你瞧,这是你身为摄影师的本能。因为你自身对于取材的倾向性,你其实见过太多这种画面了,以至于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对任何一方的共情。你像是把自己放在了中立的位置上,要求自己用‘绝对客观视角’来记录这些有戏剧性的画面。”

薛鲤摊了摊手,“你觉得你的工作性质像不像在流水线上工作的屠夫?只不过他在把猪肉切块,你在把纽约人的生活切片。屠夫不会对猪肉产生感情,正如你不会对别人的生活产生感情一样。

“屠夫为了人们的进食需求生产肉类,你则为了人们的情绪需求生产作品。巧的是,这两种消费者针对对应产品的热情往往也只是暂时的,是只有一瞬间的满足感。

“当然……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都沉默下来,直到列车里的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站,中央公园。”

那是这条线路上离里昂租住的公寓最近的一站,在公园对面就是苏珊的画廊……因为中央公园同时也是最佳的户外展出地之一。

第十八章 看见恶魔

玛娅其实完全听从了自己男友的建议,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还请了一天假;即使对前来上门询问的警官、也只是推说男友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内心有着巨大的疑惑,也非常担心,不过她决定要相信里昂。

只是,在这一天的末尾接到的某个电话还是令她破了防。

电话里的人客气地通知她,里昂·考夫曼先生可以不必再去拜访苏珊女士了,因为对方已经决定不再关注里昂先生的作品。希望里昂先生可以在艺术道路上坚持,并祝愿里昂先生能够找到愿意欣赏其摄影作品的其他鉴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