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所有幻想世界的普通酒馆 第37章

作者:未知

在四目无言以对的时候,燕赤霞纠结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两位道兄……你们口中的‘世界’,难道是说三千大千世界的那个?”

两师兄弟这才想起来,在场的还有一位道兄呢。

九叔摇了摇头,先叫四目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然后又赶紧跟燕赤霞解释了一遍,两人是哪里人、酒馆又是个怎样的酒馆、薛老板是不是正经老板之类的。

燕赤霞听完了这两个人的解释,倒没怀疑其他……这两个人打扮还挺像这里人的,但说话行事、摘下斗笠后露出的短头发都格格不入,外加作为证据提出的“历史”也全然与这里不同,说是另一个世界才能讲得通。

他叹了口气,说道:“两位道兄的描述栩栩如生,不是亲眼见过绝不可能。只是二位的镇子这两年尚且太平……我这里的‘世界’,却是永无宁日。没有什么秩序,只要拿起刀杀人与被杀;也不存在什么好坏,反正大家为了自己活下去什么都能出卖。城外荒草丛生、妖孽横行,城内打打杀杀、命如草芥,阴阳颠倒,善恶混沌,天地昏暗,人鬼难分!刚才我之所以一眼看出林道兄你的不信,是因为我这边的修道之人大多也是一样!”

“连燕道兄你也是?”四目不由得问道。

“……尤其是我啊。”

燕赤霞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在摇曳的火光中脸色阴晴不定:“我本是两江府的捕头,年轻时学了武功道术,自觉有能力改变这个世道,可惜蹉跎二十三年,连独善其身也不可能。我这些年看到的只是妖在吃人、人也在吃人,神仙?哪来的神仙?你叫我怎么信?”

九叔递给他一支雪茄,又问:“可是我看得出燕道兄你随身带着法器,还是能用道术的,这又是为何呢?”

“……我们这些修士大抵如此,既然不靠神仙,就得靠自己。三教法诀已经没人会了,师父教我的东西,全靠‘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可以看出燕赤霞这个人混熟了之后还挺不错的,说到这里还特意跳起来,往手上画了道符,为两位道兄演示了一下掌心雷。

只听他“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的一声喊,真就借来了法力,一道光轰的一声炸在了伸进院里的一根树枝上,将它轰成了粉碎。

演示完这个,他还从怀里掏了本金刚经出来给九叔两人看,嘴里说着:“如果借不来法,还有这个垫底。这本金刚经是前朝高僧大德手抄,贯注‘度尽世间劫’的宏愿,也有降妖除魔的法力。”

四目多嘴问了一句:“不是说神仙不管用吗?怎么佛经管用?”

“神仙不是不管用……只是我与林道兄一样,没了信心了,只好借别教的现成物事来用。当时我想佛门修的是来世净土,是解脱,所以说不定反而有用呢?后来才发现真的有用。”燕赤霞笑笑:“我这半个道士,原本就是有什么用什么的,也一直好好的活到了现在……天道地道,人道剑道,我自求我道!所以……林九道兄,你何必为了这种事心有挂碍呢?自己找认准的路走就是了。你若觉得失了法力有所不便,那我教你乾坤借法好了!”

九叔摆手笑答:“燕道兄都说‘我自求我道’了,干嘛要我学乾坤借法呢?等我自己想通该信什么了,自然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四目也摇摇头,他明白师兄是怎么想的之后,也没什么想再指摘的意思了,只是说道:“我没有你们二位的志气,继续受神仙庇佑没什么不好。”

燕赤霞倒是沉默了一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册书来,交给九叔,说:“林道兄,我们今天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刚才听了你所说的话,我觉得你是个可以托付的人。这卷书是昆仑山的某个长辈给我的,说是参透了这个就可以登堂入室,但我愚钝,不得其法。他还说每个人看这本书都各有领悟,都能走出自己的‘道’来……”

四目看着师兄接过那本册子,皱着眉头在火堆边翻开,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师兄在任家镇的时候还说不是仙缘……这仙缘这不就来了?昆仑啊,那可是公认的仙山,这个世界的昆仑似乎还有修士门派,也不知具体是哪一门?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并没想着为什么这仙缘没我的份。从小到大都是,论人缘是他四目比师兄强一些,但说起法力高低、行事做人,那还得是师兄更胜一筹。其他人谁得了仙缘他都难免有点嫉妒;九叔得了,那他只觉得高兴,觉得是应该的。

燕赤霞自己也感觉和两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道士关系拉近了不少,哈哈一笑,正打算问问九叔刚才递过来的雪茄是干什么用的、要怎么吸,忽然好像从风中听到了什么。

“声音从寺前传来……糟了,是夏侯兄!”

第三十六章 残月幽香

兰若寺后院的某间屋子里,宁采臣正用一把带树叶的细枝扫去床铺上的灰尘。

这里原本应该是供僧人起居的卧房,陈设简单不说,常年无人打理、已经残破不堪。能用的只有一张床板、一张桌子,还有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

作为一个从小穷到大、还要进京赶考的穷酸书生,宁采臣早就习惯了这种居住条件了,安之若素地把灰尘掸到地上、掏出块粗布来大概擦干净,再用这块粗布仔细收起地上的尘土,往打开的窗外倒掉,回头洗脸洗脚时再顺便洗一下抹布就算完事。

虽说这样也不是彻底干净,但在这种废弃多年的寺庙住,就别硬要求一尘不染了。

但他刚回头想要在床板上再铺一层干草好和衣睡下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几声咳嗽,听着还像个女人声音。

“难道刚才倒灰呛着人了?”

宁采臣想着,又往窗口那走去。他这间房是在二楼,窗外是一楼破烂的屋檐,有个几尺宽窄,再往外就是后院里稀疏的几根竹子了。本来他是想着直接把灰土倒到楼下院子里的,用的力气可能稍大了点,莫非院里有人经过?

等他来到窗前往外张望,看到的却是一个坐在一楼檐上、正掩面干咳的白衣女子。

她身材高挑修长,头上梳着蝶翼型的高发髻不说、如瀑的黑色长发还一直披到背上,拥有令人羡慕的发量;此时她捂着脸,看不清样貌,也不知道是怎么坐在了这摇摇欲坠的屋檐上的。

“哎呀,你怎么坐在这,掉下去可不得了。快进来。”

宁采臣倒没想那么许多,怕这陌生女子摔下去,连忙向她伸出手去。

那女子果然抓住他的手,借力来到窗口这边翻进了屋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呆太长时间了,那纤细的手臂异常的冰凉,叫他都吓了一跳。

借着刚刚在桌上点起的油灯灯光,宁书生这才发现,这女子半张脸和比雪还白的衣襟上已经沾上了一大堆灰尘,怪不得咳得这么厉害。

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去打水给你擦脸。”

“公子不必了,我家就在兰若寺后,那里有条小河,只要你送我回去就好。”

女子连忙劝道,放下擦脸的衣袖,露出一张叫宁采臣看得呆住的俏脸来。

虽说沾了些灰,但这容颜依然如此动人心魄……平直的粗眉毛当然不怎么柔美,但极衬她的脸型;白若牛乳的肌肤、红得像桃花样的嘴唇、有神的双眼、卷翘的睫毛,甚至些微有些凸出的兔牙都长得恰到好处,这气质真是增一分则过于妖媚、减一分则太过清冷。

也不知是不是被扬了一脸灰的缘故,此时的女子还微微蹙着眉,眼底里不免带上了几丝嗔怨,剪水双瞳如波光般流转。

对着这张脸的宁采臣是想吟首诗的,不过他要是有出口成章的本事、也不至于落榜……

不对,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他在心底里警告自己要守礼、不得唐突佳人,连忙回身施礼说:“在下这就点上灯笼送姑娘回家。此地荒凉,难免有野兽出没,姑娘以后可不要自己在晚上出门啦……而且刚刚你还爬那么高,万一跌下去就不好了。”

“公子莫怪……寒舍距此很近,我平时常来兰若寺后院散步的。今天惊扰了公子,是因为那张画……”

女子朝着宁采臣书箱里露出的画轴指了指,又继续说:“那本是家父为我所画,不意流落于郭北县市集中。我本想买回此画的,可今日去问才知道已被公子买走,所以在此地看到时一时心急,想上来与公子打个招呼。”

这话里的漏洞当然很多,比如你远远地看到一个画轴就认出这是你的画?你想过来打招呼为什么不走前院檐廊旁的楼梯、而非要爬上后墙?

不过宁采臣什么也没想,听到女子这么说了,就抽出画轴来递给她,故作大方地说:“既然这原本是姑娘你的画,那就物归原主好了……也没、没花我多少钱……对了,敢问姑娘贵姓芳名?”

“我叫聂小倩。”这姑娘扑闪扑闪好看的大眼睛,这么回答。

另一边,在兰若寺前,九叔和四目跟着燕赤霞,找到了坐在树桩上包扎伤口的夏侯剑客。

见他无事,燕赤霞这才松了口气,发自肺腑地说:“夏侯兄,幸亏你没事。”

“哼哼,不用你燕赤霞假好心……这几个人还奈何不得我。”夏侯剑客冷笑道。

追上来的九叔和四目这才发现,夏侯剑客的四周都是血迹,周围的荒草里已经趴了十几个缺胳膊少腿、或是掉了脑袋的人。

四目又仔细看了看周围,悄悄在师兄耳边说道:“师兄,我说他怎么撞上了呢……我之前在这里施符作法,布了个八门金锁阵,把郭北县追来的人困在阵中。看来这夏侯剑客是误打误撞闯进来了。”

果然又听夏侯剑客说道:“我行到此处,忽然不辨方向,又有这几个人没头苍蝇似的举着刀剑来抢我,一怒之下就都给杀了。燕赤霞,我知道你会些妖法,你敢说这周围的符咒不是你布置的?”

“我要为难你夏侯兄,还需要动用法术?”

“你!”夏侯剑客怒而起身拔剑,九叔赶紧上前劝道:“两位大侠这是何必呢?天色已晚,夏侯兄你哪怕想去郭北县投宿也赶不及了,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兰若寺暂住一宿。”

之前听燕赤霞说此地有树妖,那为了夏侯剑客的安全着想,还是劝他回到兰若寺更好。

虽然夏侯剑客这个人不知道是正是邪,但既然和燕赤霞认识并且这么多年也没有真正翻脸,应该除了脾气暴躁之外没做过什么坏事,留在野外白白丢了性命就不好了。就连困在八门金锁阵内的几个人也是先要抢他才被料理的,哪怕留他在兰若寺,只要别接近或刺激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九叔的话音刚落,旁边的燕赤霞也点了点头,说道:“这几个江湖人士夏侯兄你尚且能对付,若是老妖出来,恐怕你的剑就不管用了!”

夏侯剑客又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咬着牙说:“我的剑管不管用,你尽管来试一试!”

趁着那边闹开来的时候,四目悄悄地到一边,把贴在树上的符都收了回来。他可从没想过要害死人,只是叫郭北县的追兵们找不到方向而已……但既然有妖怪出没,再留这个阵在这就很容易害死人的。

一边收拾符咒,他一边往四周望去。

此时夜近四更,兰若寺前几里方圆都是万籁俱寂,连蛙声、虫声都已隐去。一阵阵阴风从地上升起,吹着四周的竹林,叫竹叶在空中摇曳着。

古人云“夜静天萧条,鬼哭夹道傍”,这种野外荒郊,没有鬼怪才叫出奇!

恰好九叔劝住了夏侯剑客,几个人往这边走回来,他也不动声色地藏起了黄纸符,凑到燕赤霞身边,低声询问:“燕道兄,既然你知道这附近有妖怪害人,为什么不走呢?”

“……人的世界太复杂,难分是非,又比这里强多少呢?我若不是为了避开人世纷扰,也不会特地住到兰若寺里来了。”

燕赤霞苦笑道,指了指后面的夏侯剑客:“世人大多被名利所迷,像夏侯兄这样一心想求‘天下第一’的虚名的人已经算是难得的清醒了……我更是除了兰若寺之外已没有其他容身之处。

“为了与人世划清界限,我早已决定不再管闲事,如此才能在兰若寺呆得安稳。”

四目笑笑,也不再说话了。

之前听到寺前有动静立刻就飞奔出来、要救夏侯剑客的人,说自己早就决定“不再管闲事”,谁会相信?

这燕赤霞面冷心热,与师兄林九倒颇有相似之处,怪不得这两个人这么谈得来。

那夏侯剑客也是一样,对燕道兄颇有不服气,说不上两句就要吵起来,但被九叔他好言好语的拉着,也就半推半就地跟了上来。听到燕赤霞说他求虚名,当即冷哼一声。你是道士当然不用争名夺利,我可是凡人,没点追求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四目心想,怪不得师兄他不愿意回家了,这其他世界的人和事多有趣啊!哪怕不是什么仙缘,回头也要求求薛老板,看能不能让自己也成为熟客,随时来酒馆转转。

几个人回到兰若寺中,再在火堆前坐下,燕赤霞学着九叔的样子点了雪茄,与几个人聊起了他们为何来到郭北县、又为何来到兰若寺。

得知是宁采臣要来收账,这个大胡子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说:“没收到账反而是好事,如果他真在郭北县拿到了银子……那才真是命不久矣。就算不被那些江湖人士劫杀,也要被衙役随便找个由头扔进牢里去,关上两年把所有钱都榨出来,再顶着通缉犯的假名字一刀砍了了事。对了,他现在睡下了没?我这里还有些酒肉,不嫌弃的话大家一起分了,我们聊到天亮。”

九叔也觉得可以,当即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他,要是没睡就把他叫下来一起。”

第三十七章 人指鬼瞰

找到宁书生的时候,他正对着那卷画出神呢。也不知道小倩她急什么,为什么连这幅对她很重要的画都没带走。

画上画的是一个正对着清澈溪水洗头的女子,蚕眉螓首,脖颈白皙,嘴角带笑,是一个跟今天所见完全不同的聂小倩。

今天的她也在对着他笑,不过怎么说呢……

就像酒馆里的薛老板第一次见面时对他说的,那是种“营业微笑”。

九叔进来时,宁书生正自言自语着:“不知道她经历了多少苦难、才连真心的笑都办不到呢。”

“她?她是谁?”还想叫他下楼的九叔听得一愣,然后就注意到,这书生的衣角不知何时又湿透了,现在还往下滴着水呢。

他眼神一变,上前用手指头试了试宁采臣胸前,又问:“书生,你刚才是不是出寺了?”

宁采臣尴尬地笑道:“哪有,九叔您吩咐过不要乱跑的嘛。只不过……哦,只不过是我想打点水擦擦床铺,好睡得干净一点。谁知道到了寺后的河边呢,我又发现自己没带桶子或者盆子,所以就干脆把衣服弄湿,这样就可以带水回来了!”

九叔摇摇头,拍了拍宁采臣的肩膀:“你这个人太善良了,又这么单纯,虽然这也算件好事……但也就是说你真的不会撒谎。”

说着,他干脆推着这个书生下了楼,带他来到了篝火前,对着四目说:“我记得……你倒喜欢学旁门左道的东西。”

“什么旁门左道啊,师兄你说的真难听。”四目道长站起身来,又问:“这书生又怎么你了?”

“他刚才出了寺,可能还见到了其他人,回来又不肯讲真话。”九叔说,“宁书生,你也别担心……你相信我们师兄弟,我们肯定不会害你的,不过要用点手段,从你嘴里掏点实话出来而已。师弟,你不是会画‘真心说话咒’的吗?”

四目两眼一亮,推了推眼镜,故作矜持地点点头:“不错,我是会这种咒。贴上这咒,不光是你问什么他答什么,哪怕你不问他自己也要说,要把他从小到大威风过和出过糗的每一桩事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上次我用这道符,哎哟……那张员外可惨了,当着大家的面表演撒尿和泥,还说他小时候最爱玩这个。”

宁采臣听着害怕,连忙阻止道:“等等,用不着吧?大不了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就是了。”

九叔跟四目相视一笑,跟宁书生在篝火边坐了,问道:“那就先给我们讲讲吧,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我送一位姑娘回家,不小心落水了。她叫聂小倩,家就住兰若寺后。”

宁书生说,而皱着眉头的燕赤霞听到这忽然出声打断:“兰若寺后?那里是一片乱葬岗啊!”

本来兰若寺后是片正常的墓地,那时这里还有僧人修行,凡是不能回乡安葬的尸骨往往托寄于此、以佛法的力量抚平他们的怨恨。但是后来兰若寺的和尚跑光了,连寺庙都成了鬼狐道场,那墓地自然也就荒废了,成了乱葬岗。

燕赤霞平时都不去那的,不光是因为那里没什么东西,还因为他跟槐树妖约定了互不干涉……那里就是槐树妖的猎场,是它收集和控制灵魂的大本营,很可能它的本体也在乱葬岗中。

“燕大侠,你听我说完嘛。”宁采臣连忙摆摆手,“我一开始其实也不知道,以为她就是个普通姑娘,后来是想起了你说过的话,留了个心眼,仔细看了一眼她父亲给她画的画。那画上的落款时间已经是很多年前……可她的年纪还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四目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说道:“……现在你还不相信有鬼?”

“……不亲眼见到,谁会相信这个呢?”宁书生苦笑,“可是她没有害我,反倒是告诉我不要再去找她。燕大侠,你说这些鬼魂、都是被那老妖控制的,是不是?她们并不是自愿害人的,又是不是?如果我们出手搭救她,她有没有可能摆脱老妖呢?”

凡是跟他够熟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又犯了老毛病,太喜欢相信别人,甚至连碰见女鬼也要相信。但是那名叫“聂小倩”的女鬼还真的没害他,这又是为什么呢?

说起宁采臣这个人,九叔和四目都有共同的认识:他有着婴儿般的天真、还有圣人般的纯善。不管是谁,只要心中还有一点善意在,都不可能忍心加害这样的人。看来聂小倩哪怕是女鬼、哪怕被迫替树妖吸取精气,也并没有随波逐流,也许可以相信宁书生的说法。

“也许她们并不是自愿害人,可这么多年下来,损伤在她们手下的人命还少吗?”燕赤霞低声说,“人有人界,鬼有鬼界,阴阳交隔,硬要在一起的话只会互相伤害。宁书生,我劝你一句,她们鬼灵的事,我们做人的不必多理。”

“不,不是。”宁书生反倒站起身来,义正严词地反驳:“我们不管她,这些女鬼以后还会害更多的人,这兰若寺永远会是鬼蜮;现在有了九叔和四目道长帮忙,难道燕大侠你还要让那个老妖一直盘踞在此?”

“这……”燕赤霞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他也快要被这个年轻不懂事的书生给说服了……可恶,他真是以助人为乐、能够用他的意志感染别人啊。怪不得这么天真还能活到现在!

可是这书生不知道,那树妖并非这么简单便可除掉。

“自从我来了此地,与那树妖已经交过几次手。即使我出尽了招数,也不过与它不相伯仲而已,它奈何不得我,我也除不掉它,哪怕加上林道兄师兄弟两个的力量,也不能打包票。更何况,树妖背后还有掌管阴间枉死城的黑山老妖,我等凭着一腔血勇又能做到什么呢?”这大胡子说道,抬头叹了一口气。

“……黑山老妖?那卞城王去哪了?”

九叔也突然问,他在燕赤霞的话里听出了不对。枉死城什么时候轮到这“黑山老妖”来管了?

“……没人知道。”燕赤霞摇摇头,“我只知道枉死城的鬼都被黑山老妖控制,永生永世不得投胎,不是被它吞掉、就是侍奉在它左右。什么阎罗判官、地藏鬼使,通通都不存在!这个世界没有道理,连到了地下也没有……书生,你就算救出了那个‘聂小倩’,又能如何呢?她去投胎,也不过是再到人间经历一番痛苦;她不投胎,就要做孤魂野鬼!”

[38.第38]

说着说着,他难以抑制胸中的血气,直接站起身来,高声骂道:“我也想问,我们的世界怎么了!善没善报、恶没恶报,人间妖孽横行化为炼狱,活着的朝不保夕、死了的没有解脱!我们又能做到什么?!”

宁采臣踏前一步,直盯着这个粗豪剑侠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哪怕什么都做不到,也好过从一开始就不去做。天下间处处都有鬼怪害人、可能想管也管不过来,但我这个人就是这么犟,起码我碰到的事,我就是要管!什么世界如何、人间又如何,这跟你我有什么关系!我只顾眼前,只要救聂小倩!”

“混蛋!”燕赤霞突然骂道,九叔几人还以为他要发火,赶忙起身想要解劝,连夏侯剑客也隔着篝火投来玩味的目光,但却见这个汉子一把把宁书生抱进了怀里,大哭着说:

“混蛋,你真是太有正义感,太像我喽!”

众人立刻停步,露出诡异的目光,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宁采臣也觉尴尬,拍拍这今天刚认识的“燕大侠”的背,强笑着说:“大侠,我们……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能救出那些无辜女子吧……”

九叔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另外几人说:“趁五更还没到,我们回去一趟酒馆就是了。燕道兄,你说那个控制女鬼害人的妖怪……是槐树妖,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