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死神的挽歌
一旁的幻灯河萤多朗心中泛起一丝不解。
至亲妹妹遇害,阇弥弥子的反应却如此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苛责,这实在有悖常情。
但他深知这是别人的家事,不便贸然插话,只得将疑惑压在心底。
然而宝月夜宵却没有这些顾虑。
她偏过头,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阇弥弥子,问得直接而坦率:“你不为家人去世而感到悲伤吗?”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阇弥弥子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骤然凝结,犹如两潭瞬间封冻的深湖,寒意凛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冰棱,带着刺骨的杀意。
“我的泪,早在花甲前就流干了。”
阇弥弥子的手指紧紧攥着和服的衣袖,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唯一能为巫子做的,就是让那些与这件事有关的恶灵全部堕入地狱!拿他们的血水当作我的泪水!”
那股骤然迸发的、近乎实质的浓烈杀意,令一旁的幻灯河萤多朗和宝月咏子都不由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此刻才真切感受到,眼前这位看似平静的女子,内心究竟压抑着何等汹涌的怒火。
阇弥弥子并非冷漠,只是作为灵能力者的她,早已在这数十年间见惯了类似的生离死别。
她心里明白,像自己这样的灵能力者,什么时候被恶灵杀死都不意外。
杀意如潮水般缓缓收敛,阇弥弥子的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
她转向徐福,郑重地微微颔首。
“你能够为巫子报仇,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以后要是你遇到什么困难了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你的。”
阇弥弥子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徐福,上面有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各位该如何称呼。”
刚才只有阇弥弥子做过自我介绍,徐福他们还没有报上名号。
幻灯河萤多朗、宝月咏子、宝月夜宵闻言,依次简洁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轮到徐福时,她眉眼一弯,先前那冷冽的气氛仿佛瞬间被打破。
她用一种近乎欢快的语调自我介绍道:“我是天下第一可爱的美少女兼道士的徐福亲哦~!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徐……福?”
阇弥弥子闻言,一直没什么波澜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这个名字的分量,在这个圈子里非同小可。
并非谁都敢承袭那位古代方士之名,命格不够硬者,随意沾染此名,只怕会引来意想不到的灾厄。
“有意思!真有意思,你的命格竟然能背负起这个名字吗?”
“果然不一般呢,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她不由得重新、更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片刻后,一抹见猎心喜的锐利笑容浮现在她嘴角。
“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修行啊?”
“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好苗子,我可以将我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这下轮到徐福惊讶了。
这么多年,她也曾指点过无数弟子,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有人想收她为徒。
这让她不禁觉得,人活得久了果然永远也不会缺少乐子。
徐福拒绝了阇弥弥子的邀请。
毕竟她就算跟着对方也学不到什么东西,若论资历与见识,对方拜她为师或许还更合适些。
不久,话题转至旧水门的事件。
当听闻盘踞在那里的恶灵已被宝月夜宵收服时,阇弥弥子眼中精光再闪,目光立刻锁定了这位面无表情的少女。
“我中意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弟子啊?”
她摸了摸宝月夜宵头顶那根弹性十足的呆毛,向对方发出同样的邀请,并附加了颇具吸引力的条件。
“只要跟随我修行十年,就能打倒世间大多数的灵,并且附赠先祖传承下来的珍贵武器继承特典。”
宝月夜宵抬起眼,平静地看了阇弥弥子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她用一贯务实而直白的风格回答道:“我有兴趣,但我现在就已经能打败大部分的灵了。”
“你的提议成本与收获不成正比。”
接连两次被直截了当地拒绝,阇弥弥子脸上明显露出了浓浓的失望之色。
她作为这个国家灵能力者中屹立于顶点的十人之一,不知有多少人渴望得到她的一句指点。
如今她主动放下身段,看中两块万中无一的璞玉想要雕琢,却接连碰壁,这滋味着实有些复杂。
“好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仍未完全放弃,将目光再次投向徐福与宝月夜宵。
“等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就打这个名片上的电话联系我吧。”
自始至终,未曾亲眼见过徐福与宝月夜宵真正实力的阇弥弥子,都只是将她们视作“天赋异禀、需要引领的后起之秀”。
而非能与自己比肩、甚至需要她重新审视的“已有实力的强者”。
房间内的空气随着对话告一段落,逐渐松弛下来。
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也渗入了一丝微光,一段意外的交集就此暂时画上了句号。
……
凌晨两点钟的公园。
月亮被薄云遮掩着,只透出些朦胧的微光。
勉强勾勒出滑梯弯曲的轮廓和秋千静止的剪影,儿童沙坑在昏暗中像一片苍白的疤痕。
环绕森林的树林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起伏的墨影,树叶偶尔窸窣作响。
分不清是夜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其中穿行,远处的饮水台滴着缓慢的水珠。
每一声“嗒”都清晰得过分,在绝对的寂静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混合着潮湿泥土、腐烂落叶和铁锈气味的风中,突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这香味中就像是有毒一样,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公园中央那盏唯一的路灯忽然闪烁了两下,钨丝发出濒死的嘶鸣。
光晕颤抖着扩大又收缩,将周围的世界变成一部跳帧的老电影。
在明灭的间隙里,出现了一道小女孩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似只有小学生年纪的女孩,周身却萦绕着与稚龄全然不符的诡异气息。
灰色的长发,毫无生气的眼瞳,眼眸中仿佛存在着两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凝视久了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扯进去。
她身上那件过分精致的黑色哥特式连衣裙,在惨白灯光的勾勒下显出繁复得令人不安的细节。
蕾丝边沿绣着类似玫瑰的暗纹,裙摆上有着白色的蝴蝶结。
涂抹在她小巧嘴唇上的暗紫色口红,在孩童稚嫩的脸庞上呈现出妖异到近乎亵渎的对比。
那绝非是模仿成熟的妆容,更像是将自己与“常理”区分开来的证明。
女孩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脸上恬静的笑容就像是某种非人之物的拙劣模仿。
随着她的出现,空气中的那股甜香变得越发浓郁。
像是腐烂的百合混合着铁锈的气息,以她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扩散开来。
女孩纤细的臂弯里搂着一个与她打扮如出一辙的哥特风洋娃娃。
娃娃空洞的玻璃眼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反光,明明是在深夜,可女孩却是诡异地打着一把黑色的洋伞。
“前阇弥女士?前阇弥巫子女士?你在这里吗?我来接你了哦。”
女孩的名字是多萝西,多萝西·弗拉姆斯提德……至少这具身体的名字是叫这个。
她是“夺舍众”的一员,最近组织里事务繁杂,其他成员都分身乏术。
唯有她因白天仍需上学,日程相对清闲,便自告奋勇前来这处公园。
她负责接应那位夺舍了阇弥巫子的同伴,并处理后续事宜。
那位伙伴据说被指派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任务,要前往旧I水门安置咒物。
照理来说她放好东西直接回来就可以了,根本就不需要接应。
然而,那个伙伴突然告诉他们说自己找到了被放在H城址、不知道被谁拿走的咒物。
她对“夺舍众”的成员们说,拿走了H城址咒物的人是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灵能力者。
她只是与对方接触了一会儿就被毁掉了肉身,只有灵体活着逃走了。
失去肉身的她没办法擅自移动,所以才需要组织里派人来接应她。
而这时自告奋勇想当接应人的就是多萝西。
自从咒物失窃之后,“夺舍众”一直都在很努力地将其找回。
而且这个夺舍了阇弥巫子的恶灵在组织中的地位也不低,要不然也不会让她去放置咒物。
可是,等到多萝西赶到这里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前阇弥巫子女士”。
“奇怪,难道是还没有到吗?明明是约好了在这附近碰面的……”
“等了这么久,结果只来了一个吗?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在这声自言自语响起之前,多萝西完全就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灯光下的少女长叹一声,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神态慵懒地说道:
“我可是牺牲了与虞大人同床共枕的宝贵时间,在这个荒凉的夜晚等你们上钩啊。”
“至少也得来五个以上才能算是勉强回本吧?”
按照约定来到公园里的多萝西,并没有见到自己的同伴,而是看见了一个似乎早就等在这里的少女。
从对方的话语来判断……这其实是陷阱吗?
“你究竟是……”
话音未落,多萝西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所有声音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深处。
只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
“我……有让你开口吗?”
在那个瞬间,多萝西自诞生起,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窥见了死亡的形貌。
那是压倒性的恶意与杀意,是不可抗拒的死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多萝西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向前扑倒,以最彻底的卑微姿态五体投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几乎就在她额头触地的同一瞬间……
“咔嚓!”
她手中那柄精心制作的哥特洋伞从中断为两截,断口平滑如镜。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身后路灯柱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哀鸣,上半截沿着斜线缓缓滑落。
更远处,几棵树木的树干在同一高度悄然出现一道细线,上半截树冠开始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
所有断口都平整得令人心悸,仿佛有一柄看不见的绝世利刃,以超越感知的速度横扫而过。
多萝西死死匍匐在地,额头紧贴泥土,浑身抖得如同暴风雨中的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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