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厨子卫宫
毕竟不管成长到了什么地步，大卫本质上还是个青少年，“父兄”对他的影响极大，就算自己拥有了独立生存的能力，却还是会觉得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比较安心。
这种舒适和松弛，不是他母亲葛洛莉亚能给的。
大卫放下酒杯，大拇指一伸擦了擦嘴角，声音故意放低了几度歪过头去：
“曼恩老大。”
“嗯？”
“老师说的那个——毁灭世界，”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到底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中二病发作之类的吧？”
“这个问题啊~”
曼恩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一个个模糊变形的人影。
“我也不知道！”
“……”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曼恩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
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在大卫脸上停了片刻。
“那个人说的话，从来没错过，你跟着他的时间不比我短，这点你心里有数。
不用多想，他只要下命令，我们照做就是了。”
大卫点了点头没吭声，他知道曼恩说得对。从他认识叶守的第一天起，那个人就没有做过任何无意义的决定，黑大个不是盲目信任，他只是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晰地明白了这个事实。
“自己猜的话那可麻烦了。”大卫摇了摇头，“你别看我长得嫩，再怎么说也算是老手了，大部分人的想法就算看不穿也能大体上判断出来……因为这座城市里的人所渴望的无非就是利益，而他们最不想失去的也是利益，只要明确了这一点，很多看似奇怪的事情都能找到合理的答案。”
曼恩赞同地点了点头。
“但也有完全看不穿的人。”
大卫悠悠说道：“比如老师，我完全搞不懂他的想法，因为他不是被私欲驱动着前进的……算了，多猜无益。”
“嗯~你确实长大了。”曼恩满意地看了大卫一眼，“还有件事需要跟你说一下。”
“嗯？”大卫在这里抬起眼。
“你别以为这次回来的只有我们小队。”曼恩把杯子放回桌上，“我们只是第一批，接下来从‘那边’还会回来更多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多到你想不到。”
那边？
大卫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小队老成员和新成员在争论什么，声音被音乐盖了大半，只能看到几人比手画脚的动作。
就算是他也并不知道“那边”具体是什么地方，因为叶守制定的保密条例十分严格，在这个赛博朋克的世界观下，任何信息都没有绝对安全一说——人家都是跳过拷问直接入侵大脑的。
所以，最开始还没有足够力量的叶守，行事作风极其谨慎，虽然用“美丽新生活”之类的概念诱惑浪客们偷渡，但没有将“异世界”这一关键信息暴露，就连大卫也一样。
他只是能从偶尔回来办事的人口中得知，叶守不光没有骗人还说的保守了，如果不是为了执行任务，浪客们宁肯不要这个出差补贴，也不愿意回到夜之城。
现在反倒有人往回跑，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批接一批地往这个烂透了的地方钻……能让他们这么做的也只有叶守了吧？
他收回视线，心跳快了半拍：
这不可能是什么普通行动。
“难道是要对大企业发起挑战吗？”大卫舔了舔嘴唇，“甚至荒坂集团？老师会不会是想在夜之城成为传奇……”
曼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不是客套的浅笑，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爆响，随即像是再也憋不住一般仰头放声大笑，声音粗粝而响亮，把整张桌子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呼呼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拍桌子，震得空杯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圈，眼角甚至夸张地挤出了几滴泪。
——这时大卫才注意到，曼恩装备的并不是机械眼。
实际上这么一看，回归的小队成员大多数都使用的“外挂装备”，义体改造程率变得相当之低。
大姐头拽着曼恩的手臂问他笑什么，曼恩把大卫刚才的话转述了一遍，这下大姐头听完毫不客气地敞开嗓门跟上，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而如丽贝卡之类的成员也纷纷欢乐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大卫脸皮有点发烫，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正要发作，曼恩竖起手掌朝他按了按。
“不是笑你，不是那个意思。”曼恩擦了擦眼角，“这样确实不太礼貌……只是除了笑，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我说的话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唔……这是认知上的差距呢。”
曼恩收起了笑容，但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弧度。
“大卫，”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从出生起就在这个城市，夜之城就是你认知的全部，所以你才会觉得挑战荒坂塔，站在城市的顶点就是最了不起的事，就是盖棺定论为传奇的最大资本……我不是在嘲笑你，但对我们这些出去过的人来说，这个想法放在久世大人身上未免太保守了。”
“嗯？”大卫的喉结动了动。
“之所以可笑，只是因为你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曼恩靠回椅背，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能让他专门从‘那边’带人回来做的事，怎么可能只是荒坂塔这种程度？根本不值得。
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不值得他叫这么多人搭上性命，不值得他认真起来。”
大卫沉默了，片刻后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解也有些恼火地问道：“那究竟什么事对他来说才‘值得’？”
曼恩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透过杯沿看着大卫：这个年轻人明显有些不服气……但也可以理解。
毕竟叶守在大卫面前并没有表现出多么强大的一面，去除对他本人的教导之外，在实际事务中展现出的影响力只是黑帮教父的级别，而且还不是那种占据地盘的暴力集团。
这其实不算错误，叶守一开始也差不多就是这样，靠金钱和情报优势来建立人脉，用魅力和美好的愿景来拉拢人才，组建起自己的地下势力。
但他从未想过认真经营这边的产业，只是把夜之城当成“人才市场”，所以动不动就从这边抽血，使这边的势力规模始终在一个不算很大的范围之内。
大卫的认知是正确的——只是没跟上版本。
事物发展的速度远超大卫想象，而即便是曼恩等人，其认知也依旧落后于最新进度。
“谁知道呢。”黑大个语气轻描淡写，完全不担心，“反正不管是什么，肯定会超出你我的想象——再来一轮！今天最高兴了！”
——
阳台的铁栏杆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铁锈，蹭过袖口留下几道浅褐色的痕迹。
卡露蜜拉没有理会，目光越过楼顶密密麻麻的招牌和天线，落在更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集团总部大厦上。
玻璃幕墙倒映着霓虹，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不自然的紫红色。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甜腻的焦糊味，混合着街道上劣质强化剂和呕吐物的酸臭，从早到晚从不消散。
……真是让人恶心！
卡露蜜拉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光一闪而过。
栏杆表面那层锈迹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压得簌簌剥落，细小的铁屑从她指缝间飘下去，还没落地就被夜风吹散。
其身上的黑暗能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
“到此为止吧，你那一巴掌下去，这块街区可就没了。”
叶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调侃意味。
卡露蜜拉没有回头，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能量压了回去……夜之城的全体居民都不知道，就在刚才他们和死亡擦肩而过。
不开玩笑，黑暗女王没有叶守那么多顾虑，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就可能让她毁灭一座城市。
“这几天的体验如何？卡露蜜拉小姐~”
叶守走到她旁边，单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里拎着两罐啤酒，把其中一罐递到卡露蜜拉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嘴角向下撇了撇。
“这里没有红茶。”叶守空间里虽然带了，但他还是把啤酒罐又往前递了递，“来这个地方就得摄入酒精，对这里的居民来说，酒精就像空气一样是不可或缺的~”
卡露蜜拉盯着那罐啤酒看了两秒，她学着叶守的样子拉开拉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来这里已经好几天了，你让我用心看、用心听。”卡露蜜拉转过头看着他，金色的瞳孔在暗处微微发亮，“我听你的认真去做了，但这个地方——”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然后老实不客气地说：
“就是下水道！”
叶守听了露出微笑：很精辟嘛~
“这里的人活在下水道里，吃着合成的垃圾，呼吸着毒气一样的空气……居民把自己的身体器官当成可以随意替换的零件，而他们本身也是这个城市的零件，随时都会被替换掉……这里连死亡都被明码标价。
而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
卡露蜜拉瞪大眼睛：“所有人都心安理得，没有人觉得这是错的！”
她抬起手，暗金色的光粒在她掌心里凝聚，像一小团躁动不安的火焰，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你知道我这几天有过多少次把这座城市从地图上抹掉的冲动吗？”
暗金色的光粒在她掌心里骤然高涨，又猛地收缩回去，她攥紧拳头，将那团光焰捏灭在掌心里。
卡露蜜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
“我是来毁灭这个世界的。”
叶守散漫地看着夜之城，说得很随意，而卡露蜜拉表情变得明亮——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毁灭。”
——黑暗女王又不爽起来。
叶守抬起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把城市从地图上抹掉，这种事一头大点的怪兽来就能做到，但那没有意义。”
他握紧拳头，然后松开。
“我要毁掉的不是荒坂或者军用科技那几栋玻璃大楼。”他侧过头看着卡露蜜拉，霓虹灯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斑。
“我要毁掉的是让这一切变成这副模样的‘秩序’本身，那种把人变成零件、把生命变成数字、把灵魂标上价格的规则。
从最底层的贫民窟到最顶层的董事会，从街头黑帮的交易到企业法庭的判决书——所有把这些东西视为理所当然的逻辑，我都要把它们彻底砸碎！”
如果是大卫在这里，大概会很兴奋吧，但卡露蜜拉的反应就兴致缺缺：
那对她来说太麻烦了。
卡露蜜拉觉得叶守说的，远不如她绕着地球轨道，以超光速飞上几圈来得简单——这才是真的“高效”。
“所以我才会特意带你一起来。”
叶守看出了卡露蜜拉的想法，无奈但温柔地笑了。
“我也觉得那样很爽快，但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好好，不能连累无辜我知道~”
卡露蜜拉当然知道叶守的行事作风，并不觉得意外。
然而叶守却收起笑容，认真思索片刻后说道：“不仅是这样……更多的是我想让你亲眼看到人类堕落的一面是什么样子。”
“……你什么意思？”卡露蜜拉惊讶地转过来。
“卡露蜜拉你是为什么改变了想法，从对人类不屑一顾，到如今产生保护他们的想法呢？”
“我、我可没说过自己爱人类……地球人对我来说只是比较可爱的宠物而已……”
“是啊，其本质就是这样——你看到了人性中美好的那一部分，让你从感性上对这个物种产生了好感。”
叶守摇了摇头：“但你所看到的主世界，是一个物质繁荣、文化昌盛的美好文明。
而即便是超古代，人类也只是丧失斗志罢了……而这个世界的现状，才是他们真正堕落后的结果。
卡露蜜拉……告诉我，你能如同对待主世界一样，去保护这个世界的人类吗？”
黑暗女王沉默了，她想要说自己根本无所谓，对什么样的人类都是一样的态度，但她也知道那不过是置气罢了——
完全不一样。
她只是喜欢人类美好的一面，对眼前这个臃肿、颓废、恶心的世界，产生不了一点好感，反倒是有将其彻底毁灭的冲动。
“你呢？”
卡露蜜拉没有回答，却不服气地反问叶守：“你就能在这种地方依旧爱着人类吗？”
“恐怕……那也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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