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滑雪的可乐
被人护得太严实了,那些“你最好先别碰”“这件事我们来处理”的态度,的确隐隐刺到了他。
他知道那是好意。
可是他内心还是有一种想证明或摆脱些什么的冲动。
所以最后,他什么都没提。
三人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
没有人说破什么,却又像是已经彼此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某种微妙的默契,在这片刻的安静里悄然成形。
最终所有人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娜塔莎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开口:“我先走了,回见。”
约翰也朝其他人微微点了下头,随后转身离开了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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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人走后,诊所很快重新回到日常的节奏里。
接待、问诊、记录、治疗。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而伊森也很快发现,自己之前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了。
在治疗中他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圣光。
熟悉的暖意几乎是在念头升起的瞬间便流淌开来,顺畅、稳定,没有半点滞涩。
他又不动声色地多试了几次,结果依旧如此。
圣光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比之前更稳定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更像是经历过一次剧烈的撕扯之后,体内的某种力量反而被重新梳理了一遍,回应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充沛。
圣光依旧明亮,依旧温和,甚至比以前更听话。
伊森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至少目前看来,教堂前那场几乎失控的暗影,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圣光层面的后遗症。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头的工作上。
下午的时候,前台迎来了一对前来检查胎儿情况的年轻夫妇。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普通,穿着也很朴素。
男人一路扶着妻子,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生怕她多走两步都会累着。
女人的肚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脸色有些苍白,可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温柔与期待。
那样的神情,伊森很熟悉。
很多准父母脸上,都会有这种神情——疲惫、紧张、小心翼翼,却又藏着一点快要按捺不住的欢喜。
诊室里的灯光冷白而安静。
年轻的女人躺在检查床上,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她的丈夫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却因为用力过度,骨节绷得发青。
“医生,”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她上午在家里摔了一下,不算太重,就是……就是后来她说,孩子好像一直没动。”
女人似乎是觉得他说得太严重,连忙补了一句:“我没有摔得很厉害,真的,就只是脚滑了一下,撑住了大半……可我以前一躺下来,他都会动的,今天一直没有。”
伊森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说道:“别急,先听一下。”
索菲轻轻把女人的衣服往上整理了一些,在她隆起的腹部挤上耦合剂,随后拿起胎心仪,将探头贴了上去。
诊室一下安静了下来。
索菲仔细地听了片刻,却迟迟没有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她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伊森。
伊森皱了皱眉,伸手接了过来。
探头贴着小腹缓缓移动,仪器里只有电流似的底噪沙沙作响。
没有那种熟悉而有力、像小马奔跑一样的胎心声。
伊森的动作只停顿了不到半秒,便换了个位置,继续听。
还是没有。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更哑了:“医生?”
伊森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别着急。
他把胎心仪放下,转身把旁边那台便携超声推了过来。
这一刻,女人的眼神已经开始发慌了。
“不会有事的,对吧?”她盯着伊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可能只是他今天懒,不想动……或者是不是机器没听清?”
伊森沉默地把探头放上去。
黑白的超声画面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胎儿的位置、轮廓,都在。
可最该跳动的地方,一片死寂。
伊森的目光停在屏幕上,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无数的生死中,这种沉默的停止,最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女人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呼吸一下子乱了:“医生……你说话啊。”
男人也急了,往前一步:“是不是要去大医院?是不是这里只是设备不够好?我们现在去大医院,我们马上去——”
伊森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说道。
“……我很抱歉。”
下一秒,伊森耳边“嗡”地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视线骤然失焦。
伊森定了定神,将恍惚的精神重新拉了回来。
女人脸上的血色此刻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她睁大眼睛,看起来似乎根本没听懂这句话。
男人也僵在那里,好几秒都没动,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锤子砸懵了。
“不可能。”他猛地摇头,声音发颤,“不可能,刚刚还好好的,前几天产检还说一切正常……医生,你再看看,你再看看!”
伊森没有拒绝。
他又检查了一遍。
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女人终于崩溃了,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并没有失控的大喊大叫,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嘴里发出近乎窒息的呜咽声。
男人抱住她,自己却也已经站不稳了。
“我们去医院。”他反复说道,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去大医院复查,肯定是这里看错了,肯定是……”
伊森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妇,看着他们眼里明知微弱却死死不肯熄灭的侥幸,那一瞬间,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他看着那对夫妇冲出了诊所。
看着他们拦车、赶往医院、一路上不停地自我安慰。
看见男人握着女人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不会有事”。
看见女人坐在急诊外的椅子上,眼神发空,像是整个人已经悬在崩溃边缘。
然后是检查,复查。
更大的机器,更严谨的流程,更安静也更残忍的确认。
那位大医院里的医生低下头,语气遗憾的说着与伊森同样的结论。
“孩子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彻底被抽空。
女人却没再哭,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安静得可怕,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完全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医院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冷得像冰窖。
男人去办手续,去联系家人,去强撑着做所有必须做的事。
女人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好久都没有动。
突然,她站了起来——
一阵骤然爆发的尖叫声撕开了医院的安静。
人群混乱地朝某个方向涌去。
有人在喊人,有人在奔跑,有人失声尖叫。
一位年轻的母亲在最绝望的时候,亲手把自己也推了下去。
男人彻底崩溃了。
伊森看见他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看见他几天几夜不合眼,看见他在葬礼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盯着那间已经布置好的婴儿房发呆。
再后来,他辞了工作。
再后来,他不回家了。
再后来,纽约街头多了一个神情麻木、衣衫凌乱的流浪汉。
他坐在风口里,胡子拉碴,眼神空洞,怀里一直抱着一个旧婴儿包,像是只要不放手,里面就还装着他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和已经死去的妻子。
伊森耳边,低语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轻柔、冰冷、近得像贴在耳膜上。
「看见了吗?」
「这就是后面会发生的事。」
「一次意外,带走三个人。」
「你当然可以犹豫,可以什么都不做。」
「然后看着它一步一步变成真的。」
伊森额角青筋隐隐跳起,手指冰冷,胃里一阵翻搅。
原来这才是暗影的后遗症。
它让你接受无数可能性的冲击,在某些瞬间,把最坏的可能性强行灌进你的脑子里,让你完整地“经历”一遍那条通往崩塌的路。
真实,连贯,残忍。
虚空在他耳边轻声诱哄:
「你为什么不救她呢?」
「你不是最擅长把死人拉回来吗?」
「再多用一点力量。」
「再往前一点。」
「把不该死的,全都留下来。」
那声音带着诱惑,也带着深不见底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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