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忠心于天下苍生……为天下谋个太平盛世。
这真的是赵言的志向吗?!
他有些看不透。
“相国大人,甘罗前来还书。”书房外,陡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吕不韦的思路。
“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个锦衣少年走了进来,其样貌颇为俊美,是一个美少年,只是年纪略小,只有十一二岁,偏偏这般小个子,却有着成年人般的气质,行为举止有板有眼,一看家教便是极好。
“相国。”甘罗走到案前,恭敬地双手递上一卷竹简,“《商君书》已读完,特来奉还。”
“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吕不韦目光和蔼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口吻仿佛在对待自家子侄,与赵言平日里见到的那个老家伙,判若两人。
每个人都有两面性,有好就有坏。
甘罗微微垂眸,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学生确有一处不明,想请相国解惑。”
“说来听听。”吕不韦仿佛找到解闷的事情,轻抚短须,缓缓说道。
“商君书中言,‘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学生愚钝,不知商君此言,究竟是何意?”甘罗抬起头,那双清彻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认真的疑惑,“治国之道,本当富民强民,为何商君反其道而行之,要弱民?”
吕不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寻常人读《商君书》,只会死记硬背,能提出这样问题的,足见此子用心之深,不枉他一心调教……说实话,在赵言出现之前,吕不韦本想让甘罗接替自己。
可惜,甘罗太过年幼,时间不等人。
他心中轻叹一声,随后缓缓说道:“甘罗,你觉得什么是弱民?”
甘罗想了想,道:“弱民者,使其愚钝、使其贫穷、使其无力反抗?”
“不错。”吕不韦点了点头,“可你可知,商君为何要弱民?”
甘罗摇头。
吕不韦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向窗外的夜色。
月光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张苍老的面容在月下显得愈发深沉。
“秦国地处西陲,民风彪悍,好勇斗狠。商君变法之前,秦国民众私斗成风,贵族把持朝政,国力衰弱,被六国鄙视为蛮夷之地。”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商君深知,若要强国,必先集权;若要集权,必先弱民。”
“弱民者,非使其贫弱,而是使其无力与国相争。民富则骄,骄则难制;民强则悍,悍则难驭。商君之法,务使民众专注于耕战,无暇他顾,无力反抗。如此,国方能集全国之力,东出争霸。”
他转过身,看向甘罗,那双老辣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
“你问治国之道本当富民强民,可你想过没有,若民富而骄,不听号令;民强而悍,不服管教,这样的国家,如何能凝聚一心,对外征战?”
甘罗沉默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吕不韦走回案旁,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商君之法,是为战时之国而设。秦国立国数百年,从偏居一隅的弱国,到如今横扫六合的霸主,靠的就是这套法度。你说它不对,可它让秦国强大了;你说它对,可它确实让百姓活得辛苦。”
“这其中的对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甘罗垂眸思索了许久,才抬起头,认真道:“学生受教了。”
吕不韦看着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这孩子,聪慧却不自傲,好学却不盲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甘罗。”他忽然开口。
“学生在。”
“你觉得,赵言此人如何?”
甘罗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吕不韦会突然问起这个人,他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学生未曾见过赵言,只从相国平日所言和那些情报中得知一些……此人一年之内连灭齐燕两国,入秦之后又得大王信任,被封太傅,可见其才。”
“那你觉得,他是忠是奸?”
甘罗闻言一愣,旋即皱眉想了想,才谨慎地开口:“学生以为,忠奸二字,本就难以界定……他在赵国时,为赵国开疆拓土,那是忠于赵国;如今入秦,为秦国出谋划策,那是忠于秦国!若说他奸,他从未背叛过效力的国家;若说他忠,他又能轻易从一个国跳到另一个国。”
“这样的人,没有固定的忠诚,只有固定的目标。”
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追问道:“那你觉得,他的目标是什么?”
甘罗沉吟了许久,才缓缓道:“学生不知,但学生知道,一个能在一年内连灭两国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功名利禄……他想要的,一定比这些更大。”
更大。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看得倒是透彻。”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甘罗,“这是今日朝会上,赵言的发言记录,你拿去看看。”
甘罗双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展开,而是抬眸看向吕不韦,有些不解。
吕不韦摆了摆手,道:“去吧,看完之后,写一篇策论给老夫,说说你的看法。”
“是。”甘罗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吕不韦坐在案后,望着那扇合拢的门,久久没有动,案上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跳跃着,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卷关于赵言的竹简,展开,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他想起了今日朝会上,那个年轻人在满朝文武的质疑面前,从容不迫,侃侃而谈,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从容……仿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想起了赵言说的那些话。
“臣只想尽快结束这个纷争了数百年的乱世。”
“臣想要天下一统,世上再无烽烟。”
“臣不忠于任何一国,只忠于天下苍生。”
这些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吕不韦只会一笑置之,当作是游说策士的漂亮话……可从赵言嘴里说出来,那意味完全不一样了,毕竟他真的有祸乱天下的能力。
一年之内便能灭了齐燕的人,又岂是什么凡夫俗子。
可正因为如此,吕不韦愈发看不懂赵言了。
这世上,哪有不贪权、不图利的人?他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无数,哪一个不是为了往上爬,费尽心机?哪一个不是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不择手段?
就连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可赵言……他难道真的是圣人?!
……
与此同时,赵言正在教训大司命。
屋内的身影渐渐重叠,起初还有细微的挣扎,渐渐地,那挣扎化作无力,那冰冷化作滚烫……大司命那双冷艳的眸子此刻满是水光,氤氲着化不开的迷离,白皙的双臂本能地搂住了赵言的脖颈。
她咬着唇,死死压抑着喉间的声音,不敢让它溢出半分……这院子的隔音可不算好,若是让旁人听见,她大司命的脸面往哪儿搁?
何况,东君大人如今已经住了进来,还成了赵言的未婚妻,若是让对方发现自己与赵言的关系……她不敢想。
赵言却不让她如意。
他故意放缓,在她耳边低语:“怎么,怕被人听见?”
大司命瞪他一眼,那一眼又羞又恼,却因满脸的红晕而显得格外娇媚,她想骂他几句,却被他突然的动作堵了回去,只剩一声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溢出。
她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眶都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
赵言轻笑一声,不再逗她。
夜色渐深,月光渐斜。
……
不知过了多久。
大司命蜷缩在赵言怀里,浑身香汗淋漓,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王八蛋……”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你就会欺负我……”
赵言轻轻抚着她汗湿的发丝,低笑道:“不是你白天先挑衅我的?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我什么时候挑衅你了?”大司命睁开眼,那双冷艳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水光,又羞又恼,“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就……你就……”
“你说我‘不要命’的时候。”赵言打断她,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了,今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要命。”
大司命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平日的冷艳,却发现浑身软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继续窝在赵言怀里。
“你今天……见过东君大人了?”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嗯。”赵言没有隐瞒,“在她那儿坐了一会儿。”
“就……就坐了一会儿?”大司命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赵言竟然能忍得住。
赵言低头看她,反问道:“怎么,吃醋了?”
“谁吃醋!”大司命轻啐一口,别过脸去,“我只是……只是提醒你,东君大人可不是好糊弄的,你那些花言巧语,对她未必有用。”
“我没糊弄她。”赵言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凝声道,“我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大司命愣住了,她转头看向赵言,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平日的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真诚:“那……那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话音落下,她也是微微一愣,她怎么又问这个,明明知道赵言是个大骗子,只会耍嘴皮子,自己竟然还问……自己是坏掉了吗?!
“我说过了呀,你也是我的家人。”赵言伸手,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低声道。
家人。
这两个字,让大司命沉默了,她感觉这个词真的很远……却又如此的近。
“就会说好听的……”她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色如水。
……
后半夜,月亮已经西斜,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赵言从大司命屋内抽身离去,走出屋内的时候,衣襟还有些散乱,他站在院门口整理了一下,随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深吸一口夜间清冷的空气,精神依旧饱满。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离天亮的时间,随后向着胡美人的院子走去。
他赵某人从来不是一个失约的人。
……
胡美人的院子,在府邸西南角,与胡夫人的院子相邻。
两座院落格局相似,都是小巧精致的格局,院中植着几株海棠,此时正值花期,在月光下开得繁盛,夜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一地粉白。
院门紧闭。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院墙一侧,轻轻一跃,便翻过墙头,落地无声,身法轻盈,没有惊动任何人……阴阳家甄选,其实浪得虚名。
东皇太一:……
院中一片静谧,只有正屋的窗户,微微敞开着一道缝隙。
月光从缝隙中透出,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仿佛在指引着什么。
赵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女人,果然在等他。
他缓步走到窗前,伸手轻轻一推。
窗户无声地滑开。
屋内,烛火未熄。
不是明亮的烛火,而是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青铜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房间,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与窗外飘入的海棠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胡美人斜倚在榻上。
她显然已经等了许久,却丝毫没有倦意,一袭轻薄如蝉翼的纱衣,衬得那玲珑的身段若隐若现,青丝如瀑般散落在肩头和榻上,几缕发丝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衬得那张柔媚的面容愈发惹人怜爱。
那双含水的眸子,此刻正望着窗户的方向,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娇嗔。
听到动静,她抬眸望来,目光与赵言相遇的瞬间,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作化不开的柔情。
“大人,您可算来了。”她起身,赤足走到窗边,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却仿佛踩在云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柔媚,她伸手,轻轻握住赵言的手,那触感温软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妾身还以为,大人忘了呢。”
“答应你的事,怎么会忘?”赵言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鼻尖是她发间的清香,怀里是她温软的身子,那一瞬间,精神又抖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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