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弄玉站在二女身后。
娥皇立于焱妃身侧,注视着赵言……当年那个青涩的弟弟,如今愈发英武了。
红莲没有来。
赵言看着她们,目光与她们逐一交流,最后落在了焱妃身上,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道:“都回去吧,此战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最多五个月,我便能凯旋。”
“我等你。”焱妃凤眸温柔,轻声道。
赵言并未沉迷儿女情深,大步走下台阶,翻身上马,马是好马,吕不韦送的,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据说是一匹千里马,他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府门,目光在那几道身影上一一停留。
“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拨转马头,向城外行去。
墨鸦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大司命幻化的亲卫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走出不远,赵言忽然勒住马,回头望去。
府门前,那些身影依旧没有散去。
他笑了笑,转过头,策马而去。
秋风萧瑟,卷起道旁的落叶,在马蹄后飞舞。
……
城外大营,旌旗猎猎。
五万大军已经列阵完毕,黑鸦鸦的一片,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士卒们手持长戟,腰悬短剑,面色肃穆,目光如炬。
赵言策马入营时,姬无夜已经在辕门外等候。
这位昔日的韩国大将军,今日换了一身秦军的制式铠甲,玄铁甲胄裹住他那魁梧如熊的身躯,倒是比在韩国时多了几分威猛,只是那双阴鸷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难以驯服的野性与凶戾。
毕竟此时的姬无夜还不是韩国末期的那位大将军,身心皆未曾被酒色彻底腐蚀,无论是武力亦或者其它,皆处于巅峰状态。
“太傅大人。”姬无夜抱拳一礼,声音粗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恭敬。
赵言兑现了承诺,保住了他手中这五万精锐,姬无夜虽然桀骜,却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至少在赵言没有露出破绽之前,他知道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
“姬将军。”赵言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其他人到了吗?”
“昨夜就到了,平阳重甲军三万,由将军王齮统领,他如今已在营中候着。”姬无夜跟在他身后,声音低沉地汇报道,“还有武遂那边的消息,王翦将军已经率军北上,三日后领兵与我们在宜阳会合。”
他此刻看向赵言的目光也多了一抹复杂,换做一年之前,他绝对想不到眼下的情景……一个韩国大将军,一个赵国大将军,如今却皆成了秦国臣子,接下来还会合作伐韩!
赵言微微点头,旋即大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帐内,诸将已经到齐。
王齮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将,满头灰白色的长发,脸上布满皱纹,可目光如炬,面容刚毅,有着一股不怒自威之感,他见赵言进来,起身抱拳,沉声道:“末将王齮,见过太傅大人。”
“王将军不必多礼。”赵言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帐内诸将,“诸位,此番伐韩,大王将大军交予我,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诸位的信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韩国虽弱,但也不是泥捏的……新郑城高池深,白亦非手中还有十万白甲军,若强攻硬打,即便拿下,我军也必然损失惨重。”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我并不想拿秦卒的命去填城墙!”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意外,有人若有所思,他们并未说什么,毕竟赵言领兵的才能,在场之人都清楚,一年之内合纵连横,连灭齐燕两国,这等战绩,足以压住一切不服。
哪怕是王齮这样的老将军,也不得不服赵言的战绩,甚至认可对方住入武安君府邸,因为对方有这个资格。
若是换做其他人,王齮必然会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武安君三个字,不容任何人亵渎!
姬无夜却本能地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太傅大人有何高见?”
赵言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韩国边境上,缓缓道:“韩王安昏庸,朝中诸臣各怀心思,白亦非虽手握重兵,但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谈!”
“我要逼他们投降!”
他转过身,道:“王齮将军。”
“末将在!”
“你率平阳重甲军,出武遂,过宜阳,直逼新郑北门,沿途只围不攻,摆出架势即可。”
王齮一愣:“只围不攻?”
“只围不攻。”赵言重复了一遍,“你那边闹得越凶,韩国朝堂就越慌……一慌,就会乱,一乱,就会有人想谈。”
“姬将军。”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绕道东南,切断韩国与魏国的联络……魏国刚失信陵君,自顾不暇,不会出兵救韩,但我不想有任何意外。”
“诺!”姬无夜眼中闪过一抹精芒,旋即拱手应道。
赵言的命令正合他意,毕竟他手中的兵马大多都是韩国人,若是让他们去攻打韩国,手下兵马必然会骚乱,对比之下,去截断韩魏的联络更合适。
最关键。
打仗就会死人,姬无夜不想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就这么白白交出去,他对于赵言的狠辣,至今还有些记忆犹新,担心自己被对方坑了。
赵言又看向帐中其他将领,一一分派了任务。
诸将领命而去。
帐中很快只剩下大司命、墨鸦、盖聂三人。
盖聂是奉了嬴政之名,跟随赵言出征,护卫其安全,以防万一。
“先生真打算只围不攻?”盖聂看了看赵言身后的堪舆图,随后目光又落在了赵言身上,有些迟疑的询问道,毕竟此战可是灭国之战,只围,如何能灭了韩国。
且时间未必站在秦国这边,若是围困时间太长,东方各国未必没有反应,坐视韩国被秦国吞并。
“先试试,万一韩国直接投降呢?”赵言轻笑一声,颇为随性的说道。
对于他而言,此战就是走个过场,韩国被姬无夜坑没了八万精锐,又没了白亦非掌控的十万白甲军,剩余的兵马不过数万乌合之众,就算真的守城,又能守住多久?
至于其余各国,皆陷入各自的麻烦之中,想帮韩国也未必抽得出手。
盖聂一时间沉默了,他自幼便熟读兵书,可赵言的套路,他有点看不懂,灭国之战还能这般玩?!
……
消息传到新郑时,已经是翌日正午。
深秋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紫兰轩的飞檐上,将那片黛瓦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楼外的树木落了大半叶子,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中打着旋儿,迟迟不肯坠地。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马车辘辘驶过,带起一阵尘土,很快又归于沉寂。
紫兰轩内,熏香袅袅。
紫女坐在顶层的雅间里,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已经搁了许久,一口未动,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深衣,发髻松松地挽着,几缕紫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容愈发柔媚。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
这几日,新郑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紫女知道,出事了。
她搁下酒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袂翻飞。
远处的天际灰蒙蒙的,连太阳都隐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圈惨白的光晕,新郑的轮廓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那些飞檐斗拱、那些宫墙殿宇,此刻看在她眼里,都像是纸糊的,轻轻一戳就破了。
她忽然想起赵言离开那日。
那天也是这样的秋日,他站在马车旁,握着她的手,说等他回来,如今,他要回来了……却带着秦国的千军万马。
紫女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高耸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正如她此刻波涛汹涌的心绪,直至被楼梯处的脚步声打断。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没了往日的从容与淡定。
很快房门便被推开了。
张良站在门口。
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少年,此刻面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那双总是含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惶。
“子房?”紫女心头一紧,不过她依旧保持以往的优雅从容,轻声询问道,“怎么了?”
张良走进雅间,反手关上门,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递到紫女面前,那帛书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未干,显然刚刚写好不久。
紫女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下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秦国出兵伐韩,太傅赵言为帅,王翦、王齮等人为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塑,那双深邃的紫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赵言对她说过,他要去秦国,他要灭六国,他要终结这乱世,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就坐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她依旧陷入了茫然与不知所措,心中空荡荡的,一时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割裂感……他终究是食言了。
“紫女姐,你没事吧?”张良看着愣住的紫女,眉宇间多了一抹担忧。
紫女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凝声道:“子房,消息确定吗?”
“确定。”张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沉闷,“是四公子府传出来的,今晨刚到的急报,秦国大军已出函谷,先锋三万人马,由将军王齮率领的三万平阳重甲军,直逼宜阳,赵言……赵言与王翦汇合之后,随后就到。”
他说出“赵言”二字时,声音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个在韩国朝堂上谈笑风生的年轻将军,那个把姬无夜逼得走投无路的厉害角色,那个与韩非称兄道弟、与紫女姐姐关系匪浅的男人……如今,是秦国的太傅,是伐韩的主帅。
“九公子知道了吗?”紫女问。
“四公子已经派人去请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紫女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窗前,望着远处那座王宫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弄玉那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消息吗?”
张良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还没有,按日子算,她送来的信应该就在这一两日。”
紫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弄玉走的时候,赵言说是让她去“联络”,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个体面的说法,可紫女心里清楚,赵言留下弄玉这条线,或许不只是为了联络。
那个男人,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路。
楼下,马车停驻的声音传来。
紫女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转身向门口走去,姿态依旧从容优雅,带着一种大大方方的成熟气场,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紫兰轩后院。
韩非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深衣,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发丝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许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卫庄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袭黑色劲装,鲨齿剑斜倚在身侧,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一动不动。
紫女走入屋内,看着二人,沉默了少许,才看向韩非,询问道:“九公子,消息你看了?”
“看了。”韩非点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怎么看?”
韩非苦笑一声,无奈地说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比我想的要早了许多。”
“九公子,你打算怎么办?”紫女追问道。
韩非闻言沉默了,面对这等大势,他的聪明才智此刻也显得苍白无力,最关键,对手是赵言,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许还能斡旋一二,可赵言不一样。
半晌。
他声音略显沙哑地说道:“……韩国,挡不住。”
这句话说出来,屋内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事实,赵言能灭了齐燕,自然也能灭了韩国,尤其如今身后站着秦国这样的庞然大物,二者结合,如虎添翼。
卫庄转过身,看着韩非,那双冷峻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声音低沉地质问道:“你想投降?”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韩非摇了摇头,苦涩地说道,“是韩国有没有资格谈‘降’的问题……秦国要的不是韩国的臣服,是韩国的土地,赵言要的更是韩国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他不会因为韩国称臣就收兵,不会因为紫女姑娘求情就手软……他要的,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卫庄握紧了鲨齿,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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