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从秦时开始 第243章

作者:晓恋雪月

  他知道念端的脾气,自己若是一来便进屋诉说要求,必然会被对方赶出来,唯有站在门外等待,才有机会谈下去。

  “药什么时候都能煎,人来了不进来,倒显得我这儿门槛高了……进来吧。”念端说完,转身进了屋子。

  六指黑侠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依旧简单,竹编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药草图,角落里燃着一炉清香,袅袅青烟升腾,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一切如旧,和他上次来时并无两样。

  只是窗边多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几卷摊开的医书,旁边搁着一只细长的笔,墨迹未干,显然在他来之前,念端正在伏案书写。

  “坐。”念端在桌案旁坐下,抬手示意。

  六指黑侠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扫过那几卷医书,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隽而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医者特有的耐心与细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年轻,背着药箱游历列国,在战乱中救死扶伤,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个医者对人世间的悲悯,也是一个女子对命运的不屈。

  “你看什么?”念端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蹙眉。

  “看你写的字。”六指黑侠收回目光,声音平淡,“还是那么工整。”

  念端没有接话,只是将茶推到他面前。

  茶汤清亮,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是她用镜湖特产的草药自制的,有安神之效。

  “说吧。”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低声道,“你今日来,应该不是为了叙旧,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六指黑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念端,我想请你出山。”

  念端的手指微微一顿,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放下茶杯,抬起眼帘,那双温和却洞察世事的眸子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出山?你应该知道我这里的规矩。”

  “我知道。”

  “你知道,却还是来了……我很好奇,是什么人能请动你。”念端有些意外,毕竟六指黑侠身为墨家巨子,平日里最讲规矩,如今却要让她破了平日里制定的规矩,这显然不符合对方平日里的做事风格。

  “赵言。”六指黑侠言简意赅。

  又是他……

  念端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秦军围了新郑,血衣侯白亦非旧疾复发,若不能及时医治,随时可能暴毙……他目前来不了镜湖。”六指黑侠语气微沉,道,“他一死,十万白甲军群龙无首,要么溃散为匪,祸害百姓,要么被有心人利用,顽抗到底,届时,秦军就算不想杀人,也不得不杀。”

  念端静静地听着,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赵言说,若你能出山救治白亦非,他便可劝降白亦非,而没了这十万白甲军,韩国便可不战而灭,最大程度上减少伤亡……他还说,他要以韩国为试点,尝试去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念端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中多了些许波澜,“他一个灭国之人,也配说太平盛世?”

  “你信他?”

  她看着六指黑侠,堂堂墨家巨子何时如此草率了。

  六指黑侠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他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算计人心如同掌上观纹,这样的人,本不该让人信任。”

  “但他说的话,做的事,却又让人不得不去思考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念端问。

  “这天下,或许真的需要一个人来结束它。”六指黑侠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这些人,走了一辈子,救了一辈子,可这天下越来越乱,战火越烧越旺,百姓越来越苦……墨家的兼爱非攻,救不了这个天下;医家的悬壶济世,也救不了这个天下。”

  “或许,真的需要有人拿起刀,杀出一条血路来,终结这一切!”

  “你变化很大,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赵言给你的感触这么大?”念端有些疑惑,赵言究竟给六指黑侠灌输了什么迷魂汤,不过几次见面而言,却让六指黑侠昔日坚信的东西都在崩塌。

  六指黑侠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苦涩,低声道:“与他无关……这些年,我走遍了天下,看到了太多死人,看到了太多不该死的人死去。”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墨家的道,是不是走错了?”

  “兼爱非攻,是对的。”念端的声音坚定,凝声道,“错的是这个世道,不是墨家的道。”

  “可世道不会自己变好。”六指黑侠看着她,缓缓阐述自己看到的一切,“念端,我知道你不喜欢赵言,不喜欢他的手段,不喜欢他的算计,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没有他这样的人,这乱世,还要持续多少年?”

  “这个乱世,真的该结束了!”

  “罢了,我随你走一趟便是。”念端轻叹一声,并未继续辩驳什么,毕竟话说到这份上,再谈下去也没有意义,何况她本就答应了赵言,为白亦非医治旧疾。

  她起身走向内室门口,掀开门帘,对着里面说了一句:“蓉儿,收拾一下,我们出趟远门。”

  内室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片刻后,端木蓉从里面探出头来,那张清丽脱俗的小脸上满是惊讶与期待,一双杏眸仿佛在放光:“师父,我们要去哪里?”

  “新郑。”念端轻声道。

  端木蓉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行囊。

  念端走回外间,在六指黑侠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任由那股苦涩在舌尖化开,片刻后,她低声道:“你说……这个天下,真的能太平吗?”

  墨家在追寻着天下太平之道,医家何曾不是……

  六指黑侠闻言,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许多画面,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总要有人去试试。”

  念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觉得温暖,轻声调侃道:“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试,试了这么多年,还没试够?”

  “试够了。”六指黑侠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可目光却依旧保持着坚定的信念,“但路还没走完。”

  念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内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六指,谢谢你。”

  六指黑侠微微一怔,有些不解:“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为这个天下奔走。”念端说完,掀开门帘,走进了内室。

  六指黑侠闻言有些愣住了,陡然间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或许这也是墨家弟子一代代坚持的理由,有些东西,总比生死更加重要。

  这个天下,也不该一直如此!

  ……

  机关鸟伴随着尾部的喷气缓缓升空。

  湖心小筑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暮色中。

  念端回头望了一眼,望着那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望着那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湖水,忽然觉得有些不舍。

  “师父,我们还会回来吗?”端木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安。

  念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道:“会的。”

  端木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靠在师父身边,看着远处的湖面,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水波,看着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身后。

  六指黑侠立于前方,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是新郑的方向,是战火的方向……也是那个年轻人所说的“太平盛世”的方向。

第343章 命运的安排

  夜色如墨。

  韩王安独自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神色恍惚,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片小小的空间,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块头虽大,却略显卑微。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从韩非出城谈判归来,他便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

  韩国可存,韩王可保,宗庙可续……唯韩地归秦,韩民为秦民,韩王去位,降为庶人。

  短短一句话,却犹如一柄利刃,剜在韩王安的心上。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

  降为庶人。

  这四个字,比任何刑罚都残忍。

  他是韩王,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韩国的君主,可如今,这四个字将他所有的身份、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统统碾碎,踩进泥土里。

  “大王。”

  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

  韩王安没有回应,依旧呆坐。

  内侍等了片刻,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大王,四公子求见。”

  韩王安的手指微微一动,杯中凉透的酒液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韩宇步入殿中。

  比起往日,他的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倦色,显然得到消息的他,同样一夜没睡,他看着像丢了魂一般的韩王安,心中无力感愈发沉重。

  “父王。”他拱手一礼,低声道。

  韩王安缓缓抬头,那双曾经被酒色浸得浑浊的眼睛,无神地看着韩宇,语气中带着些许恐惧与茫然:“宇儿,你说……寡人是不是真的要成亡国之君了?”

  韩宇沉默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可他身为韩国四公子,却不能直接明着说出来。

  韩王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艰难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动间,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干涸的沟壑,挤满了苦涩与自嘲,似乎一夜之间,这位韩国的大王苍老了十岁。

  “你不说,寡人也知道。”他苦涩地说道,“赵言……他从来就没打算给韩国留活路,他要的是整个韩国,是寡人的王位,是这二百年的基业。”

  他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灭寡人的国?他凭什么让寡人降为庶人?他已经夺走了寡人的美人与爱女,为何还要夺走寡人的一切!!”

  他开始无能狂怒,那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断裂,心底的怨愤尽数爆发出来,恐惧让他嘶吼,似乎惟有如此,才能将心中的恐惧吐露出去。

  韩宇垂下眼帘,不敢看父王那双充血的眼睛,不敢看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王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的韩国虽不强盛,却也不至于任人宰割,父王坐在王座上,意气风发,说要振兴韩国,说要让韩国在列国间扬眉吐气……如今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父王。”韩宇低声道,“血衣侯那边……已经联系不上了。”

  韩王安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愤怒与绝望之间,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缓缓转头,盯着韩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宇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道:“儿臣派人去了北境,白甲军的营帐还在,但白亦非不在……军中将领说,侯爷旧疾复发,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而那十万白甲军,按兵不动。”

  “他们……就那么看着?”韩王安的声音在发抖。

  韩宇沉默了片刻,道:“白亦非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韩宇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王,缓缓说道,“等父王做决定……等韩国走到最后一步。”

  韩王安的身子晃了晃,手中那杯凉透的酒终于倾覆,琥珀色的液体洒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白亦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寡人待他不薄……他世代为韩臣,受韩国的爵禄,享韩国的荣华……如今韩国危难,他却袖手旁观……他对得起寡人吗?对得起韩国吗?”

  “他可是明珠的表哥,她肚中的孩子可是他的亲侄子,他怎可如此!!”

  韩宇没有接话。

  他知道白亦非为什么按兵不动,不是因为旧疾,不是因为兵力不足,而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结局,一个注定要沉的船,聪明人不会陪它一起沉下去。

  至于明珠夫人肚中的孩子……有一说一,韩宇不觉得那个孩子是自己父王的,虽然他没有证据。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过了很久。

  韩王安才再次开口,声音多了几分软弱,卑微地询问道:“宇儿,你说……魏国还会来救韩国吗?”

  韩宇依旧沉默。

  “楚国呢?楚国也不来吗?”韩王安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寡人给他们写了国书,说唇亡齿寒,说韩国若亡,下一个就是魏国,就是楚国……他们难道看不明白吗?”

  “父王。”韩宇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信陵君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韩王安最后一点希望浇得透心凉。

  他当然知道信陵君死了。

  他知道魏国朝堂上那些人正在争权夺利,知道楚国被齐地的利益拖得脱不开身,知道赵国陷在燕地的泥潭里自顾不暇,知道这天下,没有一个人愿意为韩国出兵。

  他都知道。

  可他不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