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承认了,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寡人……”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寡人就是不想当亡国之君……寡人不想……”
韩宇看着自己的父王,他知道,自己的父王性格软弱,没有决断之能,而如今的局面,或许唯有自己才能抗住大旗,结果已经注定,再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他上前一步,在榻边跪下,抬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父王,儿臣不会让父王背上亡国之君的骂名。”
韩王安闻言一愣,不解地看着韩宇。
韩宇平静地说道:“儿臣去谈……秦国要的是韩国,不是父王的命,只要父王愿意去位,他承诺保父王一世平安,保韩国宗庙不绝,保城中百姓无恙。”
“投降的骂名……儿臣来背!”
韩王安看着韩宇,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要拒绝,却又没有勇气背负亡国之君的骂名,半晌,才艰难地说道:“宇儿,寡…寡人对不住你……”
韩宇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任由父王的手在自己发间颤抖。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这些年与姬无夜的明争暗斗,想起那些对王位的渴望与算计,想起每一次在父王面前表现自己时的忐忑与期待,那些曾经以为比天还大的事,如今看来,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韩国都要没了,王位又算什么呢?
“父王。”他抬起头,看着韩王安,目光平静,沉声道,“儿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九弟。”韩宇语气微凝,道,“赵言与九弟有旧,此番谈判,也一直以九弟为桥梁……赵言不会为难九弟,但九弟的性子,父王是知道的。”
韩王安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当然知道韩非的性子,那个孩子,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骨子里比谁都倔,比谁都认死理,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韩国真到了那一步……
“九弟的性子,唯有父王才能说服他!”韩宇神情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还年轻,且才华横溢,又与鬼谷弟子卫庄交好,创建了流沙,只要他还活着,韩国就有复国的希望!”
“一时的成败算不得什么,秦国或许能灭了此时的韩国,却未必能绝了韩国的根!”
“秦国乃虎狼之国,志在天下,灭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遭殃的必然是魏赵等国……只需等待,未来便会有机会!!”
“韩非……”
韩王安一时有些恍惚,他从未想过,韩国最后的希望会寄托在他的身上。
良久。
他才低声应道:“寡人知道了。”
这是韩王安这辈子,说过最清醒的一句话。
……
咸阳。
秋风扫过宫墙,将最后几片枯叶卷上半空,又轻轻抛下。
城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缓缓驶出。
车帘低垂,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个年迈的车夫扬着鞭子,驱马前行,若有人细看,会发现那车夫的袖口绣着一枚极小的篆字……那是相国府暗卫的标记。
甘罗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余年的城池。
咸阳的城墙在秋日的薄雾中显得格外高大,墙砖上斑驳的痕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城头飘扬的黑色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鹰。
城门前,商贾、农夫、士子络绎不绝,各自奔向各自的前程。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普通的马车,也没有人注意到车上那个十二岁的少年。
“走吧。”甘罗放下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声,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马车辘辘向北,驶入官道,很快便被路旁的林木遮住了身影。
城墙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焱妃穿了一身暗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的三足金乌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凤眸微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雍容华贵却又拒人千里的气质。
月神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一袭冰蓝色宫装长裙,薄纱遮眼,长发垂落,双手交叠于小腹,姿态优雅而神秘,秋风吹过,她的裙袂轻轻飘动,那层薄纱下的星眸若隐若现,看不清情绪。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过了许久,月神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空灵,像深秋的露水落在石板上:“那个孩子,你看如何?”
焱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条被枯树掩映的官道上,仿佛还能看见那辆马车的影子。
片刻后。
她才轻声道:“甘罗……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只是天才?”月神微微侧过头,那层薄纱下的眸子似乎在打量焱妃的侧脸,好奇她为何能吸引到赵言,理论上来讲,焱妃那霸道狠辣的性格并不招男人喜欢才是。
焱妃转过身,看着她。
两位阴阳家的女子在晨光中对视,一个高贵雍容,一个神秘清冷,像两朵并蒂而开的花,气质迥异,却同样让人不敢逼视。
“你到底想说什么?”焱妃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月神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望向远方,那辆马车早已看不见了,只有官道两侧光秃秃的树木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天际,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东皇阁下已经选中了他。”月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落入焱妃耳中,“星魂。”
焱妃的眉头微微一动,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恢复如常。
“他还是一个少年。”
“他已经十二岁了。”月神水润的唇瓣轻启,淡淡的说道,“东君大人当年被东皇阁下选中时,也才八岁。”
顿了顿。
她继续说道:“甘罗的天赋,不在你之下,他自幼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对天地至理的理解远超同龄之人……”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焱妃打断了她,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
甘罗是什么人,与她无关,如今的焱妃只关心赵言一人,其余的事情都得靠边站。
“一个尚未觉醒的星魂,需要经历磨砺。”月神缓缓说道。
“磨砺?”焱妃微微蹙眉,“你要在他身上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月神摇了摇头,缓缓道,“是命运要他做什么……东皇阁下曾言,甘罗的命格与星魂天然契合,只是缺一把火,将这层天赋彻底点燃。”
她顿了顿,那双星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精芒。
“这把火,就在燕国。”
焱妃沉默了,她知道阴阳家的行事作风,也知道东皇太一从不做无谓之举,既然东皇阁下选中了甘罗,那这个孩子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你打算派谁去?”她问道。
月神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晨光中泛着莹白的光泽,她轻轻捻动,仿佛在掐算什么,片刻之后,才放下手,声音清冷:“黑、白少司命。”
焱妃微微点头,道:“可以。”
顿了顿。
她询问道:“甘罗的事,赵言知道吗?”
月神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看焱妃,只是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不需要知道。”
焱妃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再问。
她知道月神说的是实话,赵言如今正忙着伐韩,燕国的事,离他还远,况且,以赵言的性格,若知道阴阳家要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动手脚,未必会同意。
可东皇阁下的决定,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愿而改变。
与其让他烦恼,不如由她来处理这些事情。
第344章 兵不血刃
深秋的暮色来得早,天边最后一抹余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时,秦军大营已经次第亮起了灯火。
营门处的守卫远远望见那只巨大的机关鸟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足有数丈,在暮色中投下一片骇人的阴影,一时间号角声起,弓弩手本能地列阵戒备,箭尖指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不要放箭。”
墨鸦的声音从营门内传来,他早已得了赵言的吩咐,快步迎了出去,目光落在机关鸟背上的数道身影上。
六指黑侠依旧那身深灰色长袍,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念端一身素白,端坐在巨子身后,神色平静;端木蓉紧紧抓着师父的衣袖,一双杏眸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这座绵延数十里的军营。
还有两名墨家弟子操控机关鸟朱雀。
伴随着强劲的气流吞吐,机关鸟自高空稳稳落地,激起一阵尘土。
六指黑侠率先跃下,回身扶了念端一把,端木蓉则灵活地跳下来,紧紧跟在师父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却又强撑着不肯露出怯意。
“巨子,先生。”墨鸦拱手一礼,目光在念端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侧身引路,“太傅大人已在帐中等候。”
念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两侧林立的营帐和那些甲胄鲜明的秦卒,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六指黑侠落后她半步,步履从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一丝极淡的凝重。
端木蓉跟在最后,忍不住偷偷打量这座大营。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兵,大量的营帐整齐地排列,那些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的甲胄与兵刃,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是皮革、铁锈、马粪和灶火混在一起的气息,粗粝而陌生,与她熟悉的镜湖药香截然不同。
算起来,这还是端木蓉第一次远离镜湖,因此,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两名墨家弟子留在原地看守机关鸟,其余三人则随墨鸦穿过层层营帐,沿途的秦卒目不斜视,甲叶摩擦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中军大帐的帐帘敞开着,灯火通明。
赵言早已得到消息,亲自迎到帐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发丝高束,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倜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依旧温和,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巨子,念端先生,一路辛苦。”他拱手一礼,态度真诚,目光落在念端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看向她身后的端木蓉,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意,“端木姑娘,许久不见。”
端木蓉抿了抿唇,往师父身后缩了缩,似乎赵言是什么洪水猛兽,同时一双杏眸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谁能想到。
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灭了齐国,逼得燕国迁都,如今又带着十几万大军围了新郑,即将灭了韩国……
师父说,这个人很危险。
可端木蓉却有些看不出来,甚至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好看,阳光俊朗,令人心生好感。
“太傅客气了。”念端的声音平静如水,不卑不亢,淡淡的说道,“我此行是受巨子所托,为血衣侯诊治,至于其他,我不会掺和。”
“这个自然,先生,请。”赵言轻笑着点头,随后侧身让开帐口,邀请众人入内。
念端微微颔首,率先步入帐中。
六指黑侠跟在她身后,经过赵言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大步迈了进去。
端木蓉最后进去,经过赵言身边时,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赵言正好低头看她,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轻声道:“端木姑娘,帐里有刚煮好的茶,暖暖身子。”
端木蓉目光慌乱了一瞬,旋即垂下眸子,脚步加快了几分……像一只被大灰狼盯上的小白兔。
赵言看着这一幕,嘴角笑意一闪而逝。
帐内,灯火通明。
桌案上已经备好了糕点,铜壶里煮着上好的茶,茶香袅袅升腾,将军营的肃杀之气冲淡了几分。
赵言请念端和六指黑侠落座,亲自为二人斟茶。
念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言脸上,开门见山:“白亦非的旧疾,我需要当面诊脉才能下定论,他如今在何处?”
“在韩国北境之地。”赵言放下茶壶,神色认真了几分,同时看向了六指黑侠,道:“此事还需劳烦巨子一趟,护送先生前往。””
六指黑侠微微点头,应道:“好。”
顿了顿。
他又开口询问道:“新郑这边如何了?”
赵言沉吟了少许,缓缓道:“不出意外,应该很快就要出结果了。”
他没有细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昔日七国之一的韩国,真的要亡了。
……
机关鸟的双翼缓缓展开,尾部的喷气装置发出低沉的轰鸣,激起一阵尘土,在月光下缓缓升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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