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十度幻
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非常小,祁知慕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
“水…求求…水……”
没有人回应他,也不可能有人回应。
更多记忆苏醒,祁知慕隐约记得…他刚被抓住关进来那天,有几个人表现得非常暴躁。
大吵大闹,拼命用身体撞击铁笼试图挣脱。
可这批精力旺盛的人,早在前几天就被拖了出去,变成翻滚的肉块。
如今剩下的活人,全都靠生命力还算顽强的野草树叶熬成浑浊寡水,喝下去勉强吊着一口气,尽量延长死亡的到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酸臭味和令人作呕的臊味。
从被塞进这个笼子那天起,这种味道就一直在祁知慕鼻端萦绕,早习惯了。
牢笼里没有待宰牲畜,却也全都是待宰牲畜。
准确来说,连待宰牲畜都不如。
就算是一条狗都比人值钱,能卖出更好的价格。
笼子里关着的人有个共同称呼。
——两脚羊。
祁知慕记得自己今年六岁,从记事起,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父母早早走散,也许死了,也许没有。
他听过别的大人说起过从前,那时候,人还没有两脚羊这种叫法。
会种粮食,会养牲畜,河流里有鱼,土地里能长出庄稼。
后来战争打得太久,一年又一年,无数炮弹砸在土地上,城市里。
庄稼地变成弹坑,河流被死尸和化学废料污染,能吃的动物一批批灭绝。
从天空到海洋,从森林到平原,人类摧毁赖以生存的绝大多数后,蓦然发现,已不剩多少东西可吃。
庄稼只剩极少数可种植,可单一主食如何能满足人体消耗?
接着,开始用死人来抵消。
后来死人不够用。
再后来,就有了两脚羊。
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祁知慕见得多后,觉得这就像天会黑,然后又会亮一样理所当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去想这个问题。
饥饿与虚弱感,占据了他绝大部分思绪。
车轮碾过几个深坑,整个车厢剧烈弹跳,祁知慕脑袋磕在铁栏上,疼得闷哼。
他剧烈咳嗽,喉咙涌上一股诡异味道,下意识捂住嘴,掌心接触到温热液体。
低头看去,看见一滩红色混淆灰黑色的血液,还有几缕墨绿黏稠稠附在血液边缘。
看起来,像染料渗进了血管。
祁知慕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咳出这样的血,不怎么在意,视线穿过围栏缝隙看向外面。
车子正行驶在一座废弃城市的道路上。
两侧建筑几乎没有完整的,都被炮弹掀掉半边墙壁,露出里面的残破家具和坍塌楼梯。
有的大楼整栋倾倒,钢筋混凝土断茬直直刺向天空。
墙面布满弹孔和灼烧的黑色痕迹,炮弹炸出的坑洞里蓄积着浑浊污水,漂浮起一层彩色油膜。
地面到处是碎石和玻璃碴,还有凹陷的弹坑。
运输车驶过时,轮胎深深陷进去又艰难爬出,整辆车都跟着倾斜摇晃。
整个破败城市的空气里,还飘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闻起来像化学物质混合焦糊的有机质,吸入一口,让人觉得鼻腔和喉咙在被利器刮擦。
祁知慕胸口发闷,觉得有看不见的东西使劲往肺里钻。
每次昏睡过去后的醒来,身体就越来越难受,比饥饿更难受。
天色越来越暗。
庞大的运输车队缓缓停在还算完整的道路上。
祁知慕透过缝隙往后看,后面跟着一模一样的运输卡车。
或许几十辆,或许上百辆,在昏暗天色中延伸成黑色长蛇。
第346章 易子而食
核载驾驶座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人陆续跳下来。
这些人身着灰绿军装,肩上都挎着枪,看起来都是士兵。
下车后分工明确,部分人四处警戒,部分人检查车辆,其余朝车队中部走去。
三个人抵达了祁知慕所在的运输车后方,打开最外层的笼子。
里面关着的四个人均被拽住肢体拖了出去,身体摔在地上都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剩喉咙里含混的咕噜声。
士兵们拎着人朝车队后方走去,每走十几辆车的间隔,就有一辆造型不同的卡车。
看起来像工地上用的混凝土搅拌车,车身装载了巨大的旋转搅拌筒,正缓慢转动。
士兵们走到搅拌车尾部,将拖过来的几个人进行一番快速的处理。
紧接着,合力将这些人体抬起,全部顺进料口扔入巨大的搅拌筒。
厚重的金属筒壁内,立刻传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及血肉挤压闷声。
短短几分钟时间,浓稠血水顺搅拌筒下方的出料管道流出。
鲜血散发出刺鼻的腥气,尽数落入下方早就备好的巨型塑料胶桶。
与此同时,搅拌筒尾部另一个额外出料口,不断有块状物掉落下来。
有还能看出形状的残缺肢体,半只手掌或者几根手指,全部掉入胶桶。
祁知慕目视了整个过程。
每天都能看到两三次这样的画面,他的目光没有太多波动。
与其说麻木,倒不如说,他迄今为止的生命里,从来没见过不吃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只见到人饿了就要吃东西,而能吃的肉除开极少数动物,大部分都是两脚羊。
下一秒,祁知慕被不远处的声音吸引。
两个人站在搅拌车下,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较大,大概四十多岁,军装领口别着军衔。
另外那个很年轻,估摸着也就十七八岁,胡茬还没长硬。
年轻士兵手握砍刀,刀身残留的猩红液体无比显眼。
在他面前跪着个瘦弱男人,额头不断磕在地上磕破皮,鲜血泥土糊了满脸。
“饶命!”
瘦弱男人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年轻士兵双臂明显在抖,砍刀在手里来回晃,最终还是高高举起。
紧盯刀下男人被恐惧扭曲的脸,嘴唇不由动了动。
阴晴不定的视线落在瘦弱男人眼里,更是吓得他连求饶都不利索。
年轻士兵的手抖得更厉害,想起前些天的杀戮。
第一次举起刀的时候,刀下那人也是这样的反应。
然后,刀刃破开皮肉的触感,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都在不断让人内心向扭曲转变。
那天晚上,他吐了很久。
后来每天都得做同样的事,到今天,他以为自己会习惯,但这双眼睛又让他想起所有。
砍刀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丢下砍刀,朝年长的老兵躬腰。
“爸!朝宁市的人只剩下这些…以人为食,我们和过去的残暴野兽有什么区别?”
老兵脸色默然,忽地一巴掌扇在年轻士兵脸上,力道没有丝毫留手,生生打掉其两颗牙齿。
“没用的东西,老子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孬种,该不会是你那贱人母亲在外乱搞出来的杂种吧?”
“爸!”年轻士兵并不辩解,而是跪下在地,垂首继续乞求。
“老子大可以把行军物资直接丢进去,为什么要让你先动手,难道你想不出原因吗?”
“……”
“给你一分钟,要么杀他,要么你替他进去。”
“儿子的命是爸给的,爸要杀就杀,只求求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闻言,老兵默默点头。
一旁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士兵,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谁都不敢前踏半步,更不敢发出声音。
可谁都知道,年轻士兵的五官与老兵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可能是杂种。
“行军的士兵吃不饱,就没能力战斗,会本能抗拒上战场,甚至作反生乱。”
“你见不得他们吃别人的肉,那就用你自己的,来喂饱他们……”
他该不会…真要杀自己的亲骨肉吧?
就在这般念头滋生的下一秒,老兵毫无征兆拔刀,生生斩落了亲骨肉的头颅。
随后弯腰提拽住其脚踝,将残躯用力甩入搅拌筒内。
刺骨寒意带着血腥味向四处蔓延,哪怕吃过不少肉类军粮的士兵,见到这般场面都是遍体生寒。
虎毒尚不食子,可现在……
“接下来还有场陆地硬仗要打,今天加餐,弟兄们,只要拿下屺亭那帮家伙,权、钱、女人,都少不了你们。”
众士兵大声喊是,可声音里都有不明显的颤抖。
祁知慕再度瞥一眼那台搅拌车,缓缓收回视线,闭上双眼。
不多时,再度失去意识。
……
外界,黑塔二人脸色有着不同程度的变幻。
余清涂还好,活得久,见过无数黑暗,只是深蹙眉头,看向祁知慕的视线溢满怜惜。
当年,她仅听阮梅大致说过祁知慕故乡的状况。
祁知慕离世后,黑天鹅给予的记忆,也并未包含这些。
如今透过模拟宇宙复现,变相亲眼见证,给她带去的冲击可不小。
和余清涂不同,黑塔反应则大许多。
她是拥有诸多非凡成就的天才,这不假,可在活过的年头上,比余清涂少了好几个数字单位。
数百年前,湛蓝星艰难归艰难,现实却远没有如此残酷。
易子而食这种事,只存在科技文明尚未萌芽的古早历史中。
“模拟寰宇蝗灾时,我以为自己见过了最恶心,最让人想吐的场面……”
黑塔强忍胃酸翻滚,眼角接连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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