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豆豆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隔着几道墙,闷闷地传过来。
“第一个条件,”枫原太太竖起一根手指,“你和雪兮,要给枫原家留下一个孩子。”
空气炸开了一道无声的雷。
凉宫春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这两个小时以来的第一次裂缝。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最为纯粹的懵逼。
“哈?”
枫原雪兮面色依旧…平静,只不过那不断互相搓揉的手指已经暴露了她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但她没有否认,也就是说。
这就是他们谈的条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裂开的从容重新拼了回去。
“阿姨,”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之前慢了一些:
“您刚才说的‘留下一个孩子’-我想确认一下,您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
枫原太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的菜谱:
“凉宫君是聪明人,不用我画图纸给你看,而且,你们那天晚上做了什么,应该不需要我帮你们回忆吧。”
凉宫春景闭嘴了。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两秒就被他自己察觉了,手指停住,握成拳头,放回了膝盖上。
枫原家。
老牌家族。
嫡系只有一个女儿。
枫原雪兮将来必定是要继承家业的,这种家族的继承人,不可能外嫁到其他家族去和亲。
那意味着枫原家的血脉、资源、话语权,全部变成别人的嫁衣。
所以答案只剩下一个。
招赘。
但又不可能随随便便找一个人。
这个人,最起码要能承受多方面的考察。
那个人必须足够清醒,足够理性,足够不被世俗的道德框架所束缚,同时又要足够聪明。
而且,听太太的意思是,枫原雪兮放弃了婚礼。
甚至还…放弃了公布他的身份?
这就代表着,未来枫原雪兮肯定会要承受更多世俗的议论,无名无分,凭空多出来一个孩子。
凉宫春景沉默着,内心涌现出了一股难言的情绪。
“这对雪兮…不公平吧。”
“公平?”
枫原太太冷笑一声,“你那天晚上怎么没想到对雪兮不公平?”
“你以为我不想看到雪兮风风光光的结婚?”
“凉宫春景,做人不要太贪婪,这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1
她的声音又冷了下去。
凉宫春景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枫原雪兮却已经站了起来,“好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凉宫,你陪我回一趟屋子里。”
凉宫春景张了张嘴,最后对视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好。”他起身,冲着太太行了一礼,便跟着大小姐走了出去。
…
枫原家的庭院在夜色里呈现出和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
石灯笼的光不是那种刺目的亮,而是被纸障过滤之后的柔光,沿着石板路两侧次第排开,把整条小径勾勒成一条暖黄色的河。
枯山水的砂纹在灯光下失去了白日的锐利,变得柔和而模糊,像一张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纸。
远处的松树剪影贴在天幕上,一动不动,像是纸拉门上的水墨画被钉在了夜空里。
秋天夜晚的空气有一种干燥的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吸入肺里,凉丝丝的,让人清醒。
凉宫春景跟在枫原雪兮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往前眼前清冷的背影,凉宫春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枫原雪兮走得很慢。
像是在丈量每一步该落在哪一块石板上才最合适。
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和远处竹添水偶尔敲击石面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一近一远,一脆一沉。
凉宫春景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少女…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甚至在凉宫春景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自己的母亲谈好了条件。
放弃了名分,放弃了一切。
她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摆到了凉宫春景面前。
她总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地解决好,安排好了一切。
想到这里,凉宫春景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凉宫。”
枫原雪兮忽然停下了脚步。
凉宫春景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及时收住脚步,摸了摸鼻子。枫原雪兮没有转身,背对着他,站在石板路的一个拐角处。
左手边是一棵姿态古怪的老松,松枝横斜,在夜风中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枫原……”
“你和她。”
枫原雪兮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秋风滤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落在凉宫春景耳朵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你和千叶清凌。
如果今天没有我母亲,没有枫原家,没有这些乱
七八糟的事情。”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吸气,“你会选谁。你会选谁。
再一次面对这个问题。
上次有枫原雪兮帮自己解围,这次却是少女自己问出口的。
没有那些绕来绕去、藏在客套和试探底下、需要对方去猜去解码的问题。
她直接把棋盘掀了,把棋子摊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会选谁。
凉宫春景沉默了。
这个沉默不是逃避,不是拖延,不是他不知道答案。1
而是他太清楚了,以枫原雪兮的性格,她不接受敷衍,不接受虚假,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因为所以”。
要么说真话。
要么不要说。
而真话是,他不想选。
哎…
少女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随即她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最起码,你还在犹豫,没有第一时间站在千叶清凌那边。”
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之前会打断母亲。
枫原雪兮很不想承认,但…她害怕了。
害怕自己被抛弃。
害怕听到不想要的那个答案。
秋风从庭院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干枯的草叶味道,松枝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竹添水蓄满了水,竹筒倾斜,敲在石面上,发出
一声清脆的“咚”,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枫原雪兮转过身来。
石灯笼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在她的眼窝和鼻梁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嘴角没有下垂,眉头没有皱起,连睫毛的弧度都纹丝不乱。
凉宫春景看着面前的少女,内心升起了一股前所有为的勇气。
“你和清凌,真的很难选择,因为都是我生活中,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就好比太阳和月亮。”
我没什么家世,没什么背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身份。”他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稳,“我能给你的东西很少。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终于开始晃动,边缘不规则地扩散开来,马上就要碎了。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那个站出来说‘我们之前明明已经谈好了’的人,一个人扛着。”
竹添水又响了。
“咚”的一声,清脆悠远,惊起了松枝上栖息的一只小鸟。翅膀扑簌簌地划过夜空,朝着更深的夜色飞去。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几秒,但在那个庭院的时间流速里,几秒已经足够一整个秋天过去了。
“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或许是……”
“好,我接受了你的表白,你要记住你今晚说得话。风从庭院深处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竹添水蓄满,倾斜,敲击,清亮悠远。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很细很细的一弯新月,悬在老松的枝头,像是一个被人遗落在树梢上的银色发卡。
月光落在枯山水的砂纹上,把那些工整的、克制的、不容有失的线条全部染成了银白色。
凉宫春景笑着,轻轻上前抱住了她。
枫原雪兮的房间在宅邸的东侧,是整个枫原家采光最好的房间。
但此刻是夜晚,采光好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纸拉门合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只能照亮门槛前面一小块榻榻米。
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淡青色的,光线被过滤之后变得柔软而朦胧,打在墙壁上,把整面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浅黄。
凉宫春景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的全貌,就被一只手拽了进去。
枫原雪兮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纸拉门合拢的瞬间,走廊的光被切断,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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